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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她有点心疼地补了一句:“也别太难过。”
池小池笑了笑:“我没事。我承受得住。”
訾玉走后,池小池拿出一部手机,把脸埋在桌子底下,一字字在上面键入文字。
收拾娄影遗物的时候,他发现了两部二手手机。
这个年代,一部手机,绝对算得上稀罕物。
一部是属于娄影的,另一部则是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
那只手机上扎着小丝带,放在礼物盒中,等池小池将它充上电,开机,才发现,娄影不知是用什么工具,修改了手机的root文件。
开机画面是一朵烟花,四散的烟尘最终聚成一行字。
祝小池十五岁生日快乐。
池小池的14岁生日刚过几个月,距离的15岁生日还有很久,但娄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礼物。
而现在,池小池就拿头抵着桌子,用娄影原本打算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给娄影发短信。
他说:“娄哥,訾姐请我吃饭啦。火锅,很好吃。”
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塞入衣兜,把訾姐给他夹的满满一碗食物不间断地塞入口中,直到把一张嘴填得满满当当。
他小松鼠似的咀嚼着食物,把食物嚼出了一口的酸涩味道。
他抱着碗,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哪怕一声来。
吃完饭,他还有工作。
他要保住娄哥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点痕迹,所以他不能花娄哥积攒下来的钱来付房租,因为那些也是娄哥曾经存在的证据之一。
在这个暑假,池小池做了很多份工作。
然而,需要身份证的工作实在太多,而跑腿、洗碗等等活计又挣得太少,现在干还勉强可以,但一旦他开始上学,就挣不了那么多了。
最后,他来到了服装街,在一个女人开的男装店里应聘成功。
短短的时间内,向来敏感又薄脸皮的池小池在鱼龙混杂的服装街,迅速学会了凹姿势、摆造型,满大街跑着发传单,帮着老板娘进货搬货,应付男女客人或善意或恶意的调侃,以及帮老板娘料理前来闹事收钱的小地痞。
池小池外形很是出挑,又腿长手长,是天生的衣架子,稍稍一打扮就是通身的少年飒气,哪怕是质量和版型稍次的衣服落在他身上,也能被他穿出独特的味道来。
因为他,老板娘多了不少回头客。
池小池谎称自己在上高中,家里有事,急需要用钱,老板娘也没怀疑,跟他说好,他要是能通勤,每月给他开600块工资,等他上学了,每周六周日都得来这里报道,每个月给他开250块钱。
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池小池打了一盆水,把有纹身贴的脚浸在水里,用刷碗的钢丝球把纹身一点点擦掉了。
每个人都说,池小池变了。
自从暑假结束,他的成绩就开始突飞猛进。
平时,老师总爱用“某某很聪明,但就是不爱读书”来说教,可心里也清楚,大多数成绩差的学生,跟聪明根本不挂钩,又不能直说,所以只能用“只是不爱读书”来进行笼统的鼓励和挽尊。
池小池不一样。
他是真的不爱读书,但是却真的足够聪明。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池小池在一年的时间内,成绩坐火箭似的上升,考入了娄影生前所在的高中。
好笑的是,当池小池再不希求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时,机运却偏偏找上了他。
一个职业的模特经理人,在陪自己妻子和小姨子来服装街淘货时,看到了落地窗前充当模特的池小池。
后来,池小池结束了一整年的服装街模特生涯,告别了老板娘,跟那位经理人走了。
物价在涨,租房的价格在涨,他也该找个新工作了。
填写模特卡时,经理人问他,他条件这么好,要不要考虑全职。
池小池说话已经有了大人的腔调:“没必要。”
经理人也知道他成绩不坏,退学搞这个,有点暴殄天物,于是提过一嘴就罢了。
池小池的笔,在“英文名”一栏停下了。
经理人说:“这个最近比较时兴,有了英文名,说出去时髦。不过有就填,没有就算了。”
池小池说:“我有。”
说着,他在这一栏里填下了他的英文名。
julychi。
经理人好奇:“七月?你是七月生的?”
池小池微微歪着头,答:“不,我是在七月死的。”
经理人听得一头雾水,索性当做自己听错了。
对于好看的人来说,性格和行为古怪一点也不太要紧。
经理人知道,池小池这个人怪癖很多,小小年纪,烟也能吸,酒也能喝,像是台永远不需要休息和睡觉的永动机,知道听人安排,懂得人情世故,却不怎么爱说话,还经常跑去一个公立中学附近等人。
经理人想,也许是他的小女友在这里念书吧。
经理人就住在那座公立中学附近,有好几次开车下班,他都能看见下了晚自习的池小池在附近晃悠。
穿白衬衫的少年斜靠斑驳的白栏杆上,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手里夹着烟,望着马路对面的公立中学,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吸两口烟,他就低下头来,单手把习题簿压在栏杆上做题,一时叫人难以区分他到底是小混混还是好学生。
第241章 完美新世界(五)()
池小池蹲在楼梯下喂狗。
狗肉不是小狗了,但还是喜欢抱着池小池撒娇。
在跟池小池玩闹过后;狗肉又不死心地去他身边转圈;对着空气吠上一两声;像是要捉出和它捉迷藏的娄影。
池小池端着饭;追着到处乱转的狗肉跑:“开饭了啊;不吃我走了啊。”
狗肉只好恋恋不舍地转回来;低头吃了两口,狗毛微微一竖;抬着蒙了白翳的眼睛,似乎在问为什么不好吃。
“我做得不好。”池小池蹲下身;抱着狗脖子轻声承认错误,“我继续努力。”
狗肉也乖;从喉咙里温驯地嗷呜一声,拿耳朵轻蹭蹭池小池的下巴,就继续低头吃了。
池小池正抱着狗肉,铁塔似的阴影就再次笼罩上来。
一只膝盖抵住他的后背;暧昧地磨蹭。
朱守成鬼魅似的低音自后传来:“小池;又来喂狗啊。”
池小池连头也没回。
他把脸垂得很低;紧着肩膀;想象自己现在正身处冷库之中,经过心理暗示,他原本的鸡皮疙瘩更是大片大片蔓延。
他在扮演“恐惧”。
这样软弱的姿态,让后背的厮磨更加放肆。
不过池小池的负面情绪很快传染到了狗肉身上,狗肉后背的毛一层层炸起;龇出白牙,对着黑暗里的敌人凶狠吠叫了两声。
很快,筒子楼楼上就有住户骂起来:“哪家死狗!大中午的号丧呐?明天就下耗子药药死你!”
怕人撞见,朱守成只好满面眷恋地离开了。
池小池转头去看他,恰与他视线相碰,又“吓”得转回了头。
一步一回头的朱守成对他的背影粲然一笑,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他走后,池小池面无表情地继续喂狗,一点点把狗肉竖起的毛抓松、捋平。
对朱守成,池小池没有任何办法。
他唯一的武器,只有自己。
池小池忍受着他令人作呕、一次比一次恶心的骚扰,目的相当明确。
朱守成这么熟练,肯定不会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池小池的目标,就是成为他的“下一次”。
他在小卖部里买了削铅笔的小刀,每个孩子都会带的那种,磨得极其锋利,作为文具携带在身边,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有了娄影送给他的小录音机,可以录下声音,每日携带,从不离身。
他装得惧怕,装得软弱,每次看到他就跑,不能跑就装看不见,不断不着痕迹地助长着他的嚣张气焰。
池小池在等一个机会,等到朱守成缓过来,重新对他下手。
只要他再次被叫去“补习”,就是机会到来的那一天。
他要做的,是让朱守成在自己身上留下足以证明他罪恶的痕迹,然后用准备好的铅笔刀,割断他的喉咙。
到时候,他可以跟警察说,朱守成要对他做那种事情,他因为自卫,才不得已杀了他。
刀是用来削铅笔的,录音机是用来录下他声音的。
到时候,他要买一个扩音喇叭,把他说的那些恶心话在筒子楼放,在他的学校放,让他在死后扬名,成为这一带人祖传的笑话。
但他低估了老狐狸的谨慎。
经过上次的意外,朱守成也长了教训。
尽管池小池现在就像一条被驯养得乖巧无比的小狗,但他仍然对池小池那近乎发疯的抵抗记忆犹新。
吃一堑长一智,虽然池小池是一块诱人的肉,但既然不容易吃进嘴,那就不必为他冒太大风险。
池小池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跟踪与尾随。
池小池弄了一套朱守成教书的公立初中的校服,花20块钱找的伪造了一份学生证。
朱守成所在的公立中学算本地五所中学里排名第二的,学习抓得很紧,而池小池就读的高中,走读生和这所中学放学时间差不多一致,而朱守成还担任学校培优班的指导老师,往往要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
因此,当池小池穿着校服,在放学时间出现在朱守成学校附近时,就能轻松混入学生大流之中。
他以学长身份去打听过朱守成的事情,只用了一杯牛筋面,就从一个初二生那里套出了朱守成的不少信息。
朱守成是个数学老师,教学成绩名列前茅,在同学之间风评优秀,脾气很好,从不对学生发脾气,还很关心后进生,关心一些家庭情况特殊的孩子的心理健康,哪怕是再顽劣的学生,在他面前也晓得收敛一二。
前不久,因为初三教学任务太繁重,他的年纪也大了,他就主动申请从初二调走,不跟班教初三,转而当初一的班主任去了。
初二的小男生不无遗憾道:“朱老师真好,谁被他教都幸运。”
池小池笑道:“是啊,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池小池认为,朱守成去教初一,肯定是有原因的。
果不其然,他很快有了发现。
最近,朱守成在放学后总以顺路为由,和一个初一年纪的小男孩一起回家。
那是个单亲家庭的男孩子,学习成绩不坏,是培优班的学生之一,对世界、恶意与性的认知都朦朦胧胧,还停留在小学生对老师的盲从盲敬状态,像是只小小的呆头鹅。
冬至时,朱守成趁中午放学,把小男孩带到家里去,给他煮饺子吃。
天寒地冻的白日里,池小池在二楼门外站着,靠在栏杆上,背对朱守成家门口,闻着从隔壁门槛下飘出的饺子香气,嚓地摁亮火机,引燃香烟纸头,用尼古丁的香气镇静自己,思索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给訾玉打电话吗。
但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而且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
池小池恨不得和那个男孩换了位置。
他知道那种滋味,他宁肯自己来。
好在,那个小男孩下午和他一起回了学校,看起来衣衫整洁,神情正常,并对朱守成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池小池没有着急。
他想,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朱守成没有动手呢。
一个可能是他下午还要上课,不方便下手;另一个可能,或许是他不想在死过人的家里下手了。
毕竟出了一次意外是偶然,出了两次意外,那就说不清了。
想通这一层后,池小池继续耐心地等待。
朱守成既然盯上了这个小男孩,那就不会不下手。
冬至之后,寒假就不远了。
从朱守成就任的学校到筒子楼这一条路,池小池摸得烂熟无比,甚至知道这一带的监控就是个摆设,不仅装得稀稀疏疏,还坏的坏,烂的烂。
在一个冷凄凄的薄夜,池小池又一次跟上了小男孩,以及送他回家的朱守成。
他单耳戴着耳机听英语,在错综的街巷里有意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天刚下过雪,薄薄的一层雪吸尽了天地之间的杂响,四周静得出奇,只有两人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闷响,以及远远响起的风铃一样的自行车铃音。
池小池有意把自己的步速拉得和朱守成一模一样,用他的脚步声隐藏自己的。
这不过是无数次跟踪里积累起的经验,池小池也做好了再次扑空的准备。
因此,在脚步声突然停止时,他抬到半空里的脚悬了起来,没有下落。
他从小巷里探出头去。
师生两人,停留在了一座独门独院的小院铁门前,贴得很近,正说着什么。
池小池心中猛地一跳。
据他所知,这间小院正在挂牌出售,前段时间刚进了贼,估计是个新手,发现主人久未归家,想捞上一笔,谁想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贼走了空,还白白砸了一把锁。
屋主人去外地出差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邻居也没好心到替他出锁钱,屋子里也没值钱的东西,就象征性拿了根树枝把门从外头闩上了。
雪地里,二人对话的声音格外清晰。
朱守成声音里带着点责怪:“老师手冷,不给老师暖暖吗?”
小男孩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老师,要不然我把手套给你?”
朱守成蹲下身来,双手扶上了小男孩的腰,冰冷的手指就要顺着他的裤腰缝摸进去:“不行,老师冷得受不了了,你就给老师焐焐,啊。”
冰冷的手掌贴上腰部皮肤时,小男孩极为不适地左右动弹了两下,茫然失措地望着老师,根本想不通发生了什么。
在目前匮乏的性教育里,的确有教过女孩子要怎么应对侵害和骚扰,譬如游泳衣能盖住的皮肤部分绝不能给任何人触摸,但却很少有人想到要教会男孩子这一点。
朱守成微微抬起头来,神态是奇异的迷恋:“老师手真的好冷啊。”
小男孩张了张嘴巴,感觉一只大手慢慢挤入了他的裤子。
这下他总算感觉出不对劲来了。
他想要叫,却被朱守成经验丰富地一把捂紧了嘴。
男孩还没有变音,在巨掌下发出呜咽时,像足了小野猫发情时类似婴儿的哭喊。
朱守成只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把男孩压在了墙上,转手去拉扯闩在门上的树枝,没想到越急就越不得其法,把两扇铁门推得喀啦喀啦乱响。
棉袄索索的摩擦声,热血上头的汩汩声,和男孩挣扎呜咽的细响,掩盖了从后疾奔而来的脚步声。
等朱守成意识到不对、回过头来时,后脑陡然传来一阵闷痛。
用劲之大,朱守成甚至听到了响脆的咔嚓一声。
他疑心自己的头盖骨都要裂了。
但他还是靠惯性转过了身,看清了来人的脸。
从头发里流下的污血流进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异常狰狞。
他看上去想说点什么,但池小池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抡起一根半锈的铁管,正面砸上了他的脸,把他的鼻子砸得深深地塌了进去。
砸过之后,他把铁管一丢,抓住那还晕头晕脑的小男孩的手,一路狂奔出去。
不知跑过了多少条小巷,他在一棵树边停了下来。
小男孩喘得停不下来,但还是凭着直觉,说了声“谢谢哥哥”。
池小池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背靠上树干,树枝上的雪摇落下来,落上他的后颈与头发。
新鲜的冰冷的雪气从他肺部流过,让他心情格外畅快。
池小池右手松开了僵硬地紧握着的铁管,用力抓住左胸前的衣服,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近乎崩溃。
池小池等了一夜消息,知道朱守成连夜被送入医院抢救,重度脑震荡,全面部骨折,但是没死,命大至极。
朱守成脱离险情的当天下午,訾玉用手机联系上了池小池。
电话那头的訾玉开门见山:“是不是你?”
池小池问:“他有说是我了吗?还是说,有人抢劫,没看清脸?”
訾玉沉默了一阵,也等同于默认了他的猜测。
池小池低头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因为我又看见他在干那种事情了。”
訾玉:“那你应该报警”
“报警,你们会抓他吗?”池小池一针见血,“他没有得手,我没有监控,凭我,凭那个小男孩一张嘴,能证明什么?难道真的要等他得逞了,你们才能抓他?”
訾玉沉默了。
池小池微微昂起下巴:“就算没了名声,他只要主动辞职,跟着他的儿子搬到其他地方去,最多改个名字,就又能逍遥地过他的后半生了,是不是?”
訾玉的声音痛心却无奈:“小池。”
“正义既然不会伸张自己,那就我来。”池小池目视前方,对着电话那边说,“訾姐,再见。”
他挂掉电话,提着一袋苹果,敲响了朱守成的病房门。
开门的是朱守成的儿子,一个看上去挺憨厚的男人。
面对他问询的视线,池小池温驯地一弯腰:“叔叔,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朱老师的邻居,听说他受伤了,我来探望他。”
朱守成的儿子没有起疑,把他迎了进来,自己则去外面的茶水间倒水。
“你好啊。”池小池在他床边坐下,“朱老师。”
躺在床上的朱守成,肿胀的脸上裹满了纱布,纱布周围渗出泛黄泛红的药水。
他看不清朱守成的表情,但这不妨碍他做出接下来的事情。
池小池掏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录音机,平静地按下了播放键。
第242章 完美新世界(六)()
床上的朱守成有了反应,喉咙里发出破烂嘶哑的齁齁呼吸声;像头四蹄被绑、动弹不得的猪。
池小池注视着他:“朱老师;怎么没跟警察说是我打的呀;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朱守成从绷带里斜过两只细缝似的青黄色的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啊;我忘记了;那一带没有监控,你没办法证明是我打的你。”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