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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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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却喜欢乡下人,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可以感到雅科夫那种神秘的气味。
  有一次,铺子里进来一个穿短皮袄、罩着带袖斗篷的粗鲁大汉,他先摘下头上毛茸茸的帽子,然后仰面对着点着神灯的那边,用两个指头画过十字,以后竭力不去看暗处的圣像,一句话也不说,向四边扫视了一下,然后开口:〃一本加注解的赞美诗。〃
  他卷起斗篷的袖子,动着泥土色的皲裂得要出血的嘴唇,念了念里封:〃有没有再古一点的?〃
  〃古版的得几千卢布,你知道……〃
  〃知道。〃
  乡下人润着指头,翻翻书页。他所碰到的地方,都留下了黑色的指樱掌柜厌恶地盯着他的脑盖说:〃圣书都是古的,上帝没有改变他的话……〃〃这个,我知道,上帝没有改变,是尼康改变的。〃
  说着那顾客合上书,默默地走出去了。
  有时这种山里人同掌柜争论起来。我很清楚,他们对于圣书比掌柜要熟悉得多。
  〃泥坑里的异教徒,〃掌柜埋怨着。
  我也看见过乡下人对于新版的书虽不中意,但看的时候还是带着敬意,小心翼翼地触着它,好象这本书会变成一只鸟儿从他手里飞走一样。看见这情形心里挺舒服,因为我也觉得书是一种奇迹,那里边藏着作者的灵魂,打开书把这个灵魂解放出来,它就会神秘地同我交谈。
  有些老头儿和老婆子常常拿尼康时代以前的旧版书或者旧抄本来卖。抄本是伊尔吉兹河和克尔热涅茨河地区隐世的旧派女教徒们恭楷抄写的。有时拿来没有经过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斯基修改的日课经文月书的抄本,旧的圣像,十字架,北部沿海地区制做的涂珐瑍的折叠式铜版圣像,或是莫斯科公爵送给酒楼老板的银匙。他们向四边望望,悄悄从衣服底下拿出这些东西来。
  我们的掌柜跟隔壁的老板对于这种卖主非常注意,拚命互相争夺。花几卢布和几十卢布收买下来的古董,拿到市集上去,就可以用几百卢布的价钱卖给有钱的旧教徒。
  掌柜教我:
  〃好好儿留意这些森林里来的怪家伙,魔术师,把眼睛睁开点,他们是财神爷呀。〃
  这种卖主来到时,掌柜就差我去请博学的彼得·瓦西里伊奇,他是古本、圣像及其他一切古董的鉴定家。
  鉴定家是高个子老头儿,跟义人瓦西里一样留着长胡子,有一对聪明的眼睛,一张蔼然可亲的脸。他一只脚割去过一块蹠骨,因此一手拿一根很长的拐棍,走路一瘸一瘸。不管冬夏,都穿一件道袍似的薄外衣,戴一顶锅子似的怪样的丝绒帽子;很精神,腰板挺直,走进铺子时垂肩屈背地轻声呵哈着。常常两个指头一个劲儿地画十字,喃喃地念祷告文和赞美诗。这种虔诚的样子和龙钟的老态,马上使卖主信服这位鉴定人。
  〃你们有什么事?〃老头问道。
  〃有人拿了这个圣像来卖,说是斯特罗甘诺夫斯克的……〃〃什么?〃
  〃斯特罗甘诺夫斯克的。〃
  〃碍…耳朵聋啦。上帝塞住了我一只耳朵,叫我不去听那些尼康派的鬼话……〃他摘掉帽子,把圣像平拿、直拿、横拿、竖拿地瞧看,然后眯着眼睛看着板缝的衔口嘟哝道:〃这些该死的尼康派,他们知道我们爱古雅的东西,就造出各色各样假货,这全是恶魔的玩意儿。现在连假圣像都造得这么精巧了,嗨,真精巧。粗心一看,总当是斯特罗甘诺夫斯克的东西,乌思丘日纳的东西,或者就是苏士达尔的东西。可是用心一看,原来是假货。〃
  要是他说〃假货〃,那便是值钱的珍品。他又用种种黑话告诉掌柜,这个圣像或是这本书可以出多少钱。据我所知:〃伤心和悲哀〃是十个卢布,〃尼康老虎〃是二十五卢布。看见那种欺骗卖主的样子,我觉得害羞,但鉴定家这种巧妙的把戏,看着也很有趣。
  〃这些尼康老虎的黑心的徒子徒孙,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有魔鬼指导。看这漆地,简直是真货。衣服也是出于同手的,但是,瞧这脸,笔致已经不同,完全不同了。象西蒙·乌沙科夫这种古代的名家,他虽然是异教徒,可是从他手里出来的圣像,都是一手画出的,衣服、面部,连火印都是亲手烫,底漆都是亲手漆的。可是现时这种不信神的家伙,却办不到。从前画圣像是一种神圣的工作,但现在已不过是一种手艺,是这样,信上帝的人们埃〃最后他把圣像轻轻放在柜台上,戴上帽子说:〃罪过。罪过。〃
  这就是说,收买吧。
  卖主听了他这象长河流水一样的甜言后,钦佩老人的博学,恭敬地问:〃老公公,这圣像怎么样?〃
  〃这圣像是尼康派手里出来的。〃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公公、太公都拜这圣像的……〃〃可是尼康还是你太公以前的人呀。〃
  老头儿把圣像递到卖主眼前,用严峻的调子说:〃你瞧,这副笑眯眯的脸,这难道是圣像?这是画像,是不在行的手艺,尼康派的玩意。这种东西,没有精神。我干吗说谎呀?我一辈子为正理受苦,活到这把年岁了,马上就要到上帝膝下去,我去违背良心?。犯不上。〃
  他装做因为人家疑心自己的眼力而受了委屈的样子,走出铺子站到外廊上,那情形,好象这位龙钟老人马上就会死了。掌柜出几卢布买了圣像,卖主便向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行礼,离去了。我被差到吃食店去泡茶,回来的时候,鉴定家已变成一个有精神而且快活的人,他恋恋地望着收买物,教导掌柜:〃你瞧,这圣像多么庄严,笔致多么工细,充满尊严的神气,一点没有烟火气……〃〃是谁画的?〃掌柜满脸高兴,蹦蹦跳跳地问。
  〃你想知道这个还早了点。〃
  〃识货的人能出多少?〃
  〃这个说不定,我拿去给谁瞧瞧看……〃〃哎呀,彼得·瓦西里伊奇。……〃〃要是卖掉了,你拿五十卢布,其余归我。〃
  〃啊喹…〃
  〃你别啊唷吧……〃
  他们喝着茶,毫无廉耻地讲着价钱,以骗子的眼色互相对望,掌柜显然是抓在这老头儿手心里的。待老头儿走了,他准要对我说:〃你小心点儿,这个买卖,你不许对老板娘说呀。〃
  讲妥了出卖圣像的交易,掌柜就问老头儿:〃城里有有什么新闻吗,彼得·瓦西里伊奇?〃
  于是,老头儿用黄黄的手分开胡子,露出油腻腻的嘴唇,谈起富商的生活、买卖的兴垄纵酒、疾并婚事、夫妻变心等等。他流利巧妙地谈这类油腻的故事,好象妙手的厨娘煎油饼一样。谈话中时时发出嘶嘶的笑声。掌柜的圆脸因为羡慕和狂喜变成褐色,眼睛罩上幻想的云霞。他叹着气,诉苦地说:〃人家都过着真正的生活,可我……〃〃各人有自己的命,〃鉴定家低声说。〃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银锤子打的,另一些人的命却是恶魔用斧子背打的……〃这个结实健壮的老头儿什么都知道——全城的生活、买卖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的内幕,无所不晓。他的眼象老鹰一样尖,还有一种象狼、象狐狸的地方。我总是想惹他生气,但他却远远地好象从雾中透视一样盯着我。我觉得他的四周好象围住一种深不可测的空虚,若是走近他,准会不知跌到什么地方去。我又感到这个老头儿有一点跟司炉舒莫夫相同的地方。
  掌柜不论当面背后都佩服他的博识,但也跟我一样,有时想惹老头儿生气,使他难堪。
  〃在人们看来,你简直是一个大骗子,〃他忽然挑衅地望着老头儿的脸说。
  老头儿懒洋洋地冷笑着回答:
  〃只有上帝才不骗人,我们生活在傻瓜中间,若是不骗傻瓜,那他还有什么用?〃
  掌柜激动起来:
  〃土百姓也并不全是傻瓜,买卖人也是土百姓出身的呀。〃
  〃我们现在谈的不是买卖人。傻瓜不会当骗子,傻瓜是圣徒,他们的脑子在睡觉……〃老头儿愈说愈撒赖,叫人非常生气。我觉得他好象站在草墩上,周围全是泥淖。不可能叫他动气。他是超越于愤怒的,要不然便是善于隐藏怒色了。
  但他常常来纠缠我,挨着我,从胡子后边漾出微笑,问道:〃你怎样叫那个法国的文学家,是不是波诺士?〃
  我顶讨厌歪曲人家的名字,但也只好暂时忍耐一下,我回答:〃庞逊·德·泰尔莱利。〃
  〃他死在哪儿?〃
  〃你别发傻,你又不是孩子。〃
  〃不错,不是孩子。你念什么书?〃
  〃耶夫列姆·西林。〃
  〃这个耶夫列姆,同你那些普通文学家相比较,哪一个写得好些?〃
  我不作声了。
  〃普通文学家大抵写些什么?〃他还不肯罢休。
  〃生活中发生的一切都写。〃
  〃那么,写狗写马吧,狗和马是到处都有的。〃
  掌柜哈哈大笑。我发恼了。我感到难过,不愉快,如果我想要离开他们,掌柜就会阻止:〃哪里去?〃
  于是,老头儿又考问我:
  〃你很有学问,那么回答一个问题吧。在你面前有一千个裸体人,五百个女的,五百个男的,亚当和夏娃也在里边,你用什么法子找出亚当和夏娃?〃
  他把这个问题追问了我好久,最后,得胜地说:〃傻小子,亚当、夏娃不是人生出来的,是造的,他们没有肚脐眼埃〃老头儿有很多这类〃问题〃,常常把我难倒。
  当我初到铺子打杂的时候,我曾经把几本读过的书,讲给掌柜听。不料他们现在就拿这些故事来难我了。掌柜把它改头换面,变成猥亵的东西,告诉彼得·瓦西里伊奇。老头儿又从中提出些无耻的问题,帮他添油加醋。他们枉口白舌,把一些不要脸的话,跟扔垃圾一样,扔到欧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身上。
  我明白他们开这种玩笑并非出于恶意,完全是为了无聊的消遣,但并不因此使我心里轻快。他们制造出一些污秽的东西,然后跟猪猡一样钻进这些污秽里,把美的东西(把自己所不理解的、认做滑稽的东西)弄脏,得意地哼着鼻子。
  市场和住在那里的人们,做买卖的和当掌柜的,都无聊地干着恶意的游戏,过他们奇怪的日子。外地来的乡下人,要到城里什么地方去,向他们问路,他们总是故意把错的路径告诉人家。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连骗子都不屑引以为乐了。
  他们捉了两只老鼠来,把尾巴打上结子,放在地上,瞧老鼠走相反的方向互相咬啮的样子,高兴得不得了。有时候给老鼠身上浇了火油,把它烧死。有时候把破洋铁桶吊在狗尾巴上,狗吃惊地汪汪地叫着,拖着破洋铁桶乱跑乱奔,人们看着哄声大笑。
  还有很多这类的消遣。一切人——特别是乡下人,好象是专门在市场里供人取乐的。他们在对人方面,永远有一种想嘲笑人、使人难过和局促的愿望。我很奇怪,为什么我所读过的书里,都没有提到这种在日常生活中戏弄别人的剧烈倾向。
  市场的娱乐中,有一种是特别可恶可恨的。
  我们铺子楼下,有一家专做皮毛和毡靴生意的铺子。那里有一个伙计,是一个使整个尼日尼市场的人都吃惊的老饕。
  那铺子里的老板,好象夸耀马的气力和狗的凶恶一样,得意自己这个伙计的本领。他常常拉邻家铺子的老板们来打赌:〃谁愿意赌十卢布的东道?我叫我们的米什卡在两个钟头以内,吃完十磅火腿。〃
  但大家都知道米什卡有这个本领,便说:〃东道不要赌,我们买了火腿叫他吃吃看。〃
  〃不过要净肉,没有骨头的。〃
  大家懒洋洋地争论了一会儿,于是从阴暗的货物间里走出来一个瘦削无须的高颧骨的青年,穿一件厚呢长外套,系着红皮带,浑身沾满毛屑。他默默地,恭敬地,从小脑袋上摘下帽子,用深陷的茫然的眼望着老板。老板气色很好,满脸又粗又硬的胡子。
  〃能不能吃一巴特曼火腿?〃
  〃限多少时间?〃米什卡一本正经地小声问。
  〃两个钟头。〃
  〃很困难。〃
  〃这有什么难呀?〃
  〃那么,添两瓶啤酒吧。〃
  〃好吧。〃老板说,并且夸耀道:〃你们别当他空着肚子,可不,他早上吃了约莫两磅面包,中饭也照常吃过了……〃拿来了火腿。观众围聚在一起,都是胖胖的买卖人,穿着沉重的毛皮大衣,跟大秤锤一般,大肚子,大家的眼睛都很小,垂着脂肪的眼泡,显出无聊发困的样子。
  他们把手笼在袖管里,紧紧地挤成一圈,把这个吃手围住了。吃手预备好一个大的黑面包和刀子,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坐在皮毛袋上,把火腿放在身边的一只木箱上,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
  他切了薄薄的一片面包和厚厚的一片肉,整齐地夹在一起,双手捧着放到嘴边,嘴唇哆嗦着,伸出狗似的长舌头舔舔嘴唇,露出尖细的牙齿,然后跟狗一样,把脸伸到肉上。
  〃开始了。〃
  〃看着表呀。〃
  所有的眼睛都一本正经地瞧着吃手的脸、下颏和耳朵边由于咀嚼而隆起的两块圆圆的肌肉;瞧着他尖尖的颏骨均匀地上下动着。大家没劲地谈着:〃简直象狗熊吃食一样。〃
  〃你见过狗熊吃食吗?〃
  〃哪里,我又不住在森林里,不过大家常常这样说,象狗熊吃食。〃
  〃大家常常说的是:象猪吃食呀。〃
  〃猪不吃猪肉……〃
  他们懒洋洋地笑着。懂事的就出头修正:〃猪什么都吃,连小猪仔,连自己的姊妹……〃吃手的脸渐渐阴暗,两只耳朵发青,陷进的眼睛从眼眶里鼓出来。他呼吸困难起来,只有下颏还照样均匀地动着。
  〃加油呀,米什卡。时间到了呀。〃大家鼓励他。他不安地用眼打量余下的肉,喝一口啤酒,又嚼起来。观众激动起来,更频繁地去瞧米什卡的老板手里的表。人们互相警告说:〃把表拿过来吧,别让他把针往回拨呀。〃
  〃瞧着米什卡。别让他把肉片藏进袖子里。〃
  〃两个钟头内准吃不完。〃
  米什卡的老板挑逗地叫:
  〃好,我赌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票子,米什卡,别输了。〃
  观众撩拨着老板,但是没有人肯和他赌。
  米什卡老是吃着,吃着,他的脸渐渐变成火腿的颜色,软软的尖鼻子抱怨地喘息。看他的样子非常可怕,好象马上就会大声哭叫:〃饶了我吧……〃要不然便是被肉片呃住喉咙,倒在观众脚边死去。
  终于,他都吃光了,睁着醉醺醺的眼睛,没劲儿地发出嗄声来:〃给点水喝……〃可是他的老板瞧着表叫骂:〃过了,这混蛋,过了四分钟……〃观众嘲弄他:〃可惜没有同你打赌,要不然你就输了。〃
  〃不过,到底是个棒小子呀。〃
  〃是啊,应该把他送到马戏团去……〃
  〃唉,上帝竟把人弄成了妖怪呀。〃
  〃喝茶去吧?〃
  于是便象一群小船,驶进小饭馆去了。
  我想明白,是什么东西,使这班蠢笨的生铁般的人,围住了这么一个可怜的小伙子,为什么,这个害馋痨病的人会使他们感到快乐?
  狭长的廊下,堆满了兽毛、羊皮、大麻、绳子、毡靴、马具等等,显得灰暗而乏味。砖砌的柱子隔开了这个外廊和步道。柱子粗大而难看,已经陈旧,又沾了许多街泥。这些砖块和砖缝,因为已不知在心头默数过几千次,它那丑恶的图形,就象一面闷气的网,嵌进在记忆中。
  行人沿着步道慢慢地走过,马车、货橇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街道尽头有一些方形的红砖二层楼房的铺子,面前一块空场上乱抛着木箱、稻草和揉皱的包皮纸。污脏的和踏得结实的雪覆盖着空常所有这一切,连同人和马一起,尽管在那里活动,也好象停着似的,好象有些看不见的链子,把它们缚在一起,它们便懒洋洋地在原地滚转。你会突然觉得这生活几乎没有声音,象一潭死水。雪橇的滑板在滑动,店铺的大门开合着,小贩叫喊着包子呀、热蜜水呀,但这些声音响得没劲、可厌、也很单调,叫人很快就听惯了,不再听到这些声音。
  教堂的钟声象举行丧礼似的响着,这忧郁的声响永远滞留在耳朵里,好象从早到夜,无休无止地飘荡在市场的空际,给一切思想感情盖上一个盖子,象铜的沉淀物似的沉重地压在一切印象的表面。
  从盖着污雪的地面、从屋顶灰色的雪堆、从房子的肉红色的砖墙上,到处都散发出冷漠而沉闷的寂寞;寂寞随同灰色的烟,从烟囱里上升,向灰暗低压的空际浮游;马儿喷的气,人呼出的气也是寂寞的。寂寞有一种特别的气味:汗臭味、油腻味、大麻油味、焦馒头和烟煤的重浊的气味。这种气味象一顶闷热的帽子,套在人的头上,灌进他的胸头,引起他一种奇怪的沉醉感,一种阴暗的愿望,使他想闭着两眼狂叫,奔向什么地方,把脑袋使劲地撞到墙壁上去。
  我端详着买卖人的面容,那是些营养过分、容光焕发、冻得发红,做梦一样凝然不动的面孔。他们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儿,经常张大嘴巴打呵欠。
  冬天生意清淡,在买卖人的眼里也见不到夏天那种使他们显出活气、有几分好看的紧张凶狠的神色。沉重的毛皮外套拘束了行动,把人们压向地面。说话也懒了,一动气就吵嘴。大概他们故意这样,只不过为了互相表示自己还活着。
  我很清楚,他们是被无聊压倒、戕害了。我得到了这样的解释:他们所以玩那种残酷愚蠢的把戏,只不过是对沉闷的吞没一切的压力的一种无效的抵抗。
  有时候,我把这些话对彼得·瓦西里伊奇说。他虽然老是嘲笑和捉弄我,但是他喜欢我热爱读书,有时候也严正地用教训的口气同我说话。
  〃我不爱商人的生活,〃我说。
  他把一绺胡子缠在长指头上,问道:
  〃你从哪里知道商人的生活呀?你常常去他们家串门吗?
  这里是街道,而在街道上不住人,只做买卖。人们只是从街道上急急忙忙走过,又回家里去了。人出门时都穿着衣服,你从衣服外表决不能了解一个人。人们只有在自己家里,在四面墙里面,才袒露地生活着。商人们在那里做些什么,你是不会知道的。〃
  〃可是,商人的心思,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家里,不是一样吗?〃
  〃人家的心思谁能够知道呢?〃老头儿圆睁着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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