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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绳冷厉地道
“你以为,龙霄城的灾厄和祸患,埃克斯特的动荡和剧变,就真的只是伦巴的阴谋,或者我的任性,又或者父亲的失措带来的?”
他从墙壁上直起腰板。
“我父亲,天生之王在他活着的时候威震西陆,压服诸侯,穷兵黩武,将龙霄城的威严推到三代以来的最顶端,将恐惧和服从遍植国土内外,接下来只差一统埃克斯特。”
快绳语气冰寒
“然而,这就注定了他早已成为某人的敌人各路大公的敌人,封地贵族的敌人,西陆诸国的敌人,乃至他治下小民的敌人,哪怕没有伦巴,没有暗室,没有血色之年,哪怕没有苏里尔的意外,没有……没有我的出走,终有一日,这些敌人也将以另外的面孔和角色,比如罗尼,莱科,特卢迪达,甚至他最信任的手下,由另一批对他不满的人扮演,回卷而来,直到淹没龙霄城的王座。”
努恩王的敌人……
泰尔斯沉思着,眼前出现六年前的龙血一夜里,那些该为之负责的人们被逼到绝境的黑沙大公,善变的康玛斯侯爵,隐藏至深的暗室,阴沟里的黑市势力,乃至……乃至星辰的至高国王。
即使格里沃这样的升斗小民,也对他的国王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而努恩王的身侧……只有他的半个龙霄城。
“父亲之所以身死,并非由于某个计策的失败,某件意外的事情,或者某人愚蠢的举动,”快绳的语气里带着沉痛“而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他攀登得太高,太多的人想要他死。”
泰尔斯怔住了。
在无数个日夜里,当他回想起六年前的龙血,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努恩的失策,伦巴的狠辣,暗室的阴险,秘科的隐秘,以及大公诸侯的机关算尽。
但是……
“极盛与极衰之间,不过一线之隔。”
“这是大势,泰尔斯,”快绳的语气越来越急
“出海归来,险死还生之后,我就明白了历史并非由我们这样看上去地位高贵,权力非凡的个人所掌控,而是由世界上无数不可阻挡的浪涛,深不可测的漩涡,震动千里的海潮和信风决定的。”
“若拦阻潮头,再坚固的战船也将粉身碎骨,若乘风起航,再脆弱的舢板也能远行万里在它面前,哪怕伟如英雄也无力回天,哪怕渺若草民,也能顺势登顶。”
“太多的人只看到一个个阴谋诡计,明争暗斗,英雄草寇。”
“但在汹汹大潮之前,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没有人能逆势而行,力挽狂澜那只是我们对那些,在浪潮之末浮出水面的人物的错觉。”
“别说是我父亲,即使是复兴王和龙骑王再世,也是一样……哪怕父亲成功地把王位交到我的手里。”他的语气微微颤抖。
“我看得很清楚,无论谁坐在那个宝座上,龙霄城注定盛极而衰,无论何人领导巨龙国度,埃克斯特也必有潮起潮落。”
快绳默默地盯着泰尔斯。
“就像你身上流传的王国血脉,就像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
泰尔斯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你以为,现在龙霄城因为一位女大公而风雨飘摇,动荡不堪,就一定是坏事吗?”
快绳低下了头。
“你又怎么知道,如果此时的龙霄城,如果这个在努恩王之后,令人忌惮的势力依然由一位正统的男性后裔继承,依然高举着天生之王的权威,那新国王和旧诸侯们,就不会以比现在更可怕百倍的重压和手腕,来对付龙霄城,就像蚕食昆虫尸体的蚂蚁,把我们吃得只剩残骸?”
“我不是他们,泰尔斯,我不是父亲,我不是苏里尔,我更不是我的表兄杀死亲哥哥的查曼·伦巴,”快绳抱着双臂,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做不来,在那种深渊般的绝境里,在那种充斥着阴谋诡计、毫无喘息的空气里,在那些每个人都活在地狱中的日子里,我除了把龙霄城带向毁灭之外……”
“什么也做不到。”
第390章 也许有的()
,“你很在意他们。”
泰尔斯定定地看着情绪不稳的快绳“你的父亲和哥哥。”
快绳愣了一瞬。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
“你有家人吗?泰尔斯?”
泰尔斯抿紧了嘴唇。
家人。
一股难言的滋味浮上心头。
在那些零散细碎的记忆里,大概是有的吧。
但在这里……
快绳挑起眉毛,想起了什么。
“抱歉,我忘了,”快绳在昏暗的灯火下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当然,这使你成为唯一继承人,身份敏感,各方瞩目。”
泰尔斯无言地点点头。
“但我有。”
快绳的笑容慢慢消失“从懂事的第一天起,我就被告知我有一个伟大英明的的父亲,与一个堪称楷模的兄长。”
“父亲很严厉,很冷淡,身为整个龙之国度的君主,他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和无法反驳的理由。”
“兄长则很优秀,夺目耀眼,果敢干练,身经百战,威望深入人心。”
快绳挪了挪肩膀,脸庞沉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不辨表情“而我,努恩王的次子,苏里尔王子的弟弟……”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头。
“泰尔斯。”
“在父兄都如此出色的情况下,我整整十几年都活在他们的身影之下,追赶他们的脚步,追逐他们的世界,可无论我有多努力,无论我在课业上表现多好,在餐宴里多滔滔不绝,在狩猎中打下多少猎物……却永远触不可及。”
泰尔斯凝神听着,却听快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直到金克丝女官告诉我……”
他的眼睛反射着灯光,里面浮现难言的情绪。
“我是他的弟弟,生来就要辅佐与服务他苏里尔注定成为龙霄城大公,甚至埃克斯特国王,我要从心底里敬服他、遵从他、忠诚他,成为他的助力和臂膀。”
“我只能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完成自己的课业,成长,成年,做个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不突出也不差劲的北地贵族,这就够了。”
快绳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成年之后,作为未来国王的弟弟,我会有自己的一小块封地,以男爵甚至子爵的身份分封出去,拥有我自己的姓氏,自己的家族,沐浴着龙枪分支的荣耀,或者作为联姻的棋子,在国王的注视下,娶妻,生子,终老,死去,等待后人把我的名字写在两个家谱之间。”
“任何僭越和不敬的想法都是不对的,如果我表现得太突出,太异常,人们反倒要怀疑是不是有异心的臣子在暗中唆使我了。”
泰尔斯看着快绳,竭力想象着曾经的摩拉尔王子。
“这就是我的前半生,以及我曾经以为会拥有的,我的一生。”快绳恢复了原状,不带感情地道。
沉默。
“但是这并没有持续下去,对么,”静谧中,泰尔斯轻声接过话头
“意外总是突然而至。”
快绳转向他,嘴角微扬。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前王子淡淡道
“十八年前,战争前夕的那个夜里,睡梦中的我被尼寇莱和他的卫队们带出城堡,从属于我的,我原以为要终老其上的偏乡封地,回到龙霄城。”
快绳的目光停滞在空中,语气空洞。
“苏里尔就躺在那儿。”
泰尔斯叹了口气,想起许许多多的人口中的那位努恩长子。
“对,那个苏里尔,我曾经景仰、敬畏,让我自惭形秽又心生怨怼的兄长,就那样静静躺在英雄大厅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金币覆盖他的双目,长剑握在他的掌中。”
“我们年纪相差很大,平时也没什么话,但我觉得,那是我们之间距离最近,最没有隔阂的一次接触。”
快绳呆滞地道“那天,曾经雄姿英发的父亲像是老了二十岁,面对他向来漠不关心、放任自流的次子,他说了很多,从国王的权力,到大公们的关系,对封臣们的态度,包括即将到来的战争……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苏里尔那苍白的脸色。”
“那一夜,我成了第一继承人。”
泰尔斯轻声叹息,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自己在复兴宫里,被承认为星辰王国第二王子的那天。
“在你生命的前十几年里,所有人都训斥你去做一个服服帖帖的听话少年,不得稍有逾矩,而在一夜之后,所有人又转过头,逼着你成为一个雄才伟略的英明王子。”
快绳的话死气沉沉,了无生机,带着淡淡的讽刺“该死的命运,在我经历了疑惑、羡慕、嫉妒、怨恨、痛苦、不甘和最终的放弃与释怀之后,又一次戏剧般地降临我的身上。”
他冷笑一声。
“但你知道,我在那个座位上,在那个地狱中看到了什么吗?”
泰尔斯抬起头,直视着快绳的双目。
“扭曲。”曾经的摩拉尔王子冷着脸,吐出这两个字。
“康克利佩菲特,曾经没心没肺,跟我一起长大的烽照城小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心事重重,说话遮遮掩掩而虚伪客套,”快绳默默道
“我试着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他,但是……自从康克利的祖父和父亲过世,自从他成为年轻的烽照城大公,自从我成为了龙霄城的继承人,他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泰尔斯皱起眉头,佩菲特大公在决斗最后的歇斯底里与痛苦自白,出现在他眼前。
“在父亲敲打他的时候,我劝止了他,我主动请缨去说服烽照城,”快绳微微颤抖
“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表达我的真诚和歉意,如何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康克利的笑容却已经没有了温度,仇恨,嫉妒,疯狂,这些就是我能从他的身上解读出来的东西,我们再也没法像过去那样,心无芥蒂地喝酒了。”
他的最后几句话满布苍凉。
“至于查曼伦巴,当我在战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明白。”
快绳轻笑着“那个过去沉稳而温和,举止得体的查曼表哥,已经不存在了,他的眼里只剩下死寂和痛苦,空洞和冷漠,他的躯壳里只剩下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黑沙大公,仿佛他亲人的鬼魂依旧笼罩在他的头顶,久久不散。”
“我每一次跟他说话,都不寒而栗,要么我是在跟死人说话,或者,在他的眼里我才是死人。”
泰尔斯想起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黑沙大公,捏紧了拳头。
“扭曲,泰尔斯,扭曲。”快绳的声音回荡着。
“他们都被扭曲,被俘虏了,包括我的父亲和兄长,泰尔斯,被权力俘虏了,奴役了,迷失了。”
曾经的埃克斯特王子冷冷地道“在那副锁链里,他们变成别的模样,冷漠的工具,冷血的人渣,多疑的暴君,却唯独不再是他们自己。”
泰尔斯愣住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段对话,重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因为如果你要进入这个圈子,泰尔斯,乃至爬到顶端,”快绳的语气急促起来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俯首称臣,开放你的身心,让他们的世界和观念,统治你的全部,把你变成你自己也认不出来的模样,只有这样,你才能开始玩这个游戏,才能玩得风生水起。”
“我听说你是从民间被找回来的,泰尔斯,”快绳轻声呼唤,把泰尔斯从沉思和出神中呼唤回来
“那么回答我,仔细想一想,你成为王子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你是否还能选择自己的路途?跟随自己的心意?”
“在成为王子之后,”快绳的话像一把尖刀,直入泰尔斯的心口“你还是你自己,还是泰尔斯吗?”
“还是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泰尔斯静静聆听着。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扣紧了腰后的jc匕首。
那柄从废屋带出来的匕首。
他的曾经。
他的过去。
几秒后,泰尔斯表情沉寂,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艰涩地道。
“你说呢?”
快绳笑了。
“跟你一样,”前王子敲了敲墙壁,姿态僵硬地靠上去“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会怎么结局。”
快绳的目光汇聚起来,炯炯有神。
“我不晓得苏里尔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告诉我那场蹊跷的狩猎是怎么回事,但自从成为该死的继承人之后,我觉得我明白了苏里尔是注定要迎来他的终结的。”
“不是因为某个个人,某个阴谋,某件意外,而是因为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更因为苏里尔生就此道,身在其中,他的果决冷酷和野心勃勃都是征兆,当他习惯了在黑暗中前行,在诡计里纵横,在政治上来回,在战场上挥剑,在龙之国度的风霜里攀登雪峰……那他终有一日会死于兹,或迟,或早,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他的生活方式终有一日会倒卷而来,吞噬他的人生。”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倒卷而来,吞噬人生。
亡号鸦评价苏里尔的话还历历在目,可快绳的话却让他有了更多的理解。
“这与你的力量无关,泰尔斯,相反,你力量越大,权力越大,这副锁链就锁得越紧,箍得越深,越是无法挣脱。”
快绳冷冷望着他“就像我们的父亲。”
“就像现在的查曼伦巴。”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一具尸体和两个身份特殊的人,就这样,在月光和灯火下相对无言。
“就是这样?”
片刻后,泰尔斯艰涩开口。
“这就是你改变的原因?”
“是你出走的全部理由吗?”
泰尔斯松开腰后的匕首,叹息道“无论是努恩王还是佩菲特,他们告诉我你的故事时,总是有个姑娘参与其中。”
快绳微微一动。
他从墙壁上离开,不知不觉地坐正。
“如果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快绳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几丝不带阴霾的笑容“大概没什么好话。”
泰尔斯挑起眉毛“所以?”
快绳先是顿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了望星辰王子,语气深邃而柔和。
“泰尔斯,你年纪不大,但是……你曾经爱上过某人,或者,被某人爱过吗?”
只听快绳淡淡道“有时候,青涩的感情才更刻骨铭心。”
泰尔斯刚想摇头。
但就在那个刹那,他想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只出现在碎片里的,柔和好听的女声。
他的身体僵硬住了,制止了他摇头的举动。
那个每次出现,都让他不自觉地颤栗和痛苦的声音。
那个他始终无法想起主人名字的声音。
她?
泰尔斯微微一颤。
“也许,”泰尔斯下意识地道,在恍惚中点了点头“也许有的。”
她。
月光洒落在屋里,仿佛轻轻抚摸着两个沉默的人。
快绳看了王子很久,最终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真好。”
快绳抱起双臂,把目光从泰尔斯的身上收回来,看向破窗外的月光。
“无论有人牵挂,或是被人牵挂……”
只听他幽幽地道
“都是一种幸福啊。”
第391章 终成眷属()
宵禁的刃牙营地,街道上只剩若有若无的风声。
小屋里的两人默默相对,各有所思。
“见过黑沙领的悲剧,以及从烽照城回来后,在最沮丧、颓废、挫败、厌烦,跟父亲冲突不断的那些日子里,我回了自己的旧封地,把自己锁了起来。”
快绳幽幽地望着飘忽的灯火。
“在一个偏远乡下的野外,我遇到了丹娜。”
听见陌生的名字,泰尔斯不由皱眉:
“丹娜?”
快绳依旧神情恍惚。
“表面看去,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牧羊女。”
“当那个午后,我不耐烦地说我是附近秩序官的亲戚,闯进她看守的羊圈只是意外,更不可能偷她的羊时,她马上双眼放光地向我索赔二十个银币,就为吓坏了她的一只奶羊。”
快绳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扑哧一笑:“丢了一头有奶的母羊,转过来敲一头有钱的肥羊,为什么不呢?”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霸气十足的牧羊女和自暴自弃的偷羊贼。”
泰尔斯观望着对方的表情,发现快绳的眼神无比温柔。
“她有什么特别的吗?”他不禁问道。
快绳抬起头,翘起嘴角。
“噢,丹娜是最特别的,”就像一个向邻居炫耀贤惠妻子的普通人一样,快绳表情有趣,语气得意:“尤其是被一个脾气粗鲁的矮人老头养大之后。”
“她总是笑着,活泼而奔放,即使在养父不幸过世之后。哪怕以北地人的标准来看,她也很不矜持——她的矮人养父用教挥锤的方法教她赶羊,老天,被她的牧羊手杖抽在身上可真疼。”
改名换姓的摩拉尔依然笑着,泰尔斯从他的抱怨声里读出了属于快绳的、独有的轻松。
显然,他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讨厌丹娜的手杖。
“丹娜打着两份工,一份牧羊挤奶,一份在酒馆里帮忙,却是个精明难欺的女孩儿。”
说起那个女孩儿,快绳眉飞色舞:“她曾挥舞手杖,把五六个偷羊贼赶得落荒而逃,把暗藏色心的村长打得屁滚尿流,也曾花言巧语,把寻机揩油的酒客哄得钱袋空空,她懂得用巧计捉弄克扣她工钱的酒馆老板,还有力反击欺凌她的老板女儿。”
跟随对方的讲述,泰尔斯垂下头,在脑里描绘着这个不一般的牧羊女孩儿:泼辣、开朗、挥舞手杖的样子就像一头凶狠又可爱的小狼崽,在用前肢护着自己的食物,对周围张牙舞爪。
“她经常会双眼晶晶亮地数着床底下藏着的钱币,却不是跟村里的其他女孩一样,只是为了攒嫁妆,然后倚靠某个肯娶她的男人凑活一生,或者打扮得花枝招展,期盼着成为某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