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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普提莱近乎粗暴地打断了他。
“不,”瘦削的勋爵冷冷地道:“不仅仅这些。”
“六年前的那一天,在我们看不见的暗处,在英灵宫和盾区之外,还发生了其他的一些事情。”
泰尔斯的眼睛慢慢瞪大。
其他的……一些事情?
“相信您看出来了,我年轻的时候在米迪尔王子手下做事,”普提莱谈起了过去,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难受,“有时候,我会跟秘科走得……比较近。”
“所以,我在六年前的危机里,才能那么快速地找到应有的支援。”
泰尔斯心中一凛,重新开始打量眼前的男人。
是啊。
我看出来了。
只是……这是你第一次承认。
普提莱·尼曼。
普提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似乎依旧在回忆过往:“六年前,就在我们头顶上的王国秘科龙霄城总部,还没有改建成现在这间棋牌室。”
“那时,它只是一间旅店,”普提莱的疲惫感溢于言表:
“那天夜晚,我就是得到了此间主人的帮助,才取得支援,搜集资源,下令行动——您得以脱离牢狱,多亏了他。”
泰尔斯下意识地向上看去,当然,他只能看到一片凹凸不平的天花板,带着墙角处的若干蛛网。
就连鼻子里也尽是地下室特有的阴冷和微潮。
棋牌室。
旅店?
秘科总部?
王子垂下头,疑问依旧:“然而?”
普提莱如他所想地点点头。
“然而。”
“就在我们闯入宫中,与伦巴决出胜负的那个上午。”
普提莱的语调沉重,语气忧伤:“这家旅店的老板,王国秘科埃克斯特分部的最高负责人,潜伏在此将近二十年的特级情报官,凯伦·布克。”
“死于非命。”
泰尔斯先是一惊,然后转了转眼珠。
他可以理解普提莱的悲伤,也能理解死于非命的蹊跷,但是,这跟对方要说的事情……
泰尔斯连忙追问道:“情报官死于非命?发生什么了?”
普提莱的眼神黯淡下来,面容在灯火的摇曳下扭曲了几下:“入室抢劫,强盗在布克的背部捅了四刀。”
泰尔斯蹙起眉头:“但是……”
“对,布克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普提莱未卜先知地点点头,猜中泰尔斯所想:“我了解他的能耐,哪怕那个灾祸与龙俱临的夜晚确实很混乱,也没有哪个入室抢劫的强盗,能取走布克的命。”
一语不发地望着他,耐心地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下一句,普提莱就说到了重点。
只见普提莱瞪起眼睛,嘴唇微颤,面色严肃:“但真正可怕的,是他所记录下来的东西——布克记录在旅店账本里的秘科暗号。”
“在那几天里,他遇见了某些人,找到了某些东西,得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线索,殿下。”
“过去六年,我和秘科就是在追查布克死后留下的这些线索,”黑暗中,普提莱侧过了脸避开灯光,把整张面孔沉入暗色:“直到最近,才追查到了一些成果。”
泰尔斯心中略急:“什么成果?”
普提莱先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排除什么似的,尔后再深深地吸入一口气,仿佛在聚集着什么似的,只听他略显沙哑的嗓音疲惫地响起:
“一些旧事,一些连黑先知都无法保持镇静的,足以撼动整个王国的,可怕之事。”
泰尔斯瞪大了眼睛:“什么?”
黑先知?
撼动王国?
普提莱沉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起,我们明白:您其实并不安全,星辰王国也并不安全。”
“所以,您的营救事宜,被提升为王国乃至秘科最紧急的要务,”他带着难言的怜悯和哀伤,望着泰尔斯:“所以,在六年后的今天,复兴宫方面才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带出埃克斯特,带回永星城。”
泰尔斯呆滞住了。
他不明白。
普提莱似乎舒出了一口气,浑身放松下来:“这就是答案,就是我过去六年所为何事的答案,就是你倏然回国出于何因的答案。”
但是泰尔斯仍未松气。
他猛地站起身来。
“什么,到底是什么?”
泰尔斯急急地盯着普提莱,寻找着措辞,忍不住提高音量:“六年前,六年前在龙霄城,在我们头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足以撼动整个星辰王国?”
但是普提莱让他失望了。
对方摇摇头:“不,殿下,我言尽于此。”
泰尔斯顿时着急起来:“但是……”
普提莱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因为我也不知道,”普提莱脸现忧愁与凄苦:“我不知道,更不敢相信,自己所发现的是否真相,更不知道,我所理解的真相与秘科所看到的真相,与……”
他顿了一下。
但普提莱还是继续开口。
“……与王座上的陛下,与他所相信的真相,是否一致,偏差多少?”
陛下?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寒意,袭上泰尔斯的背脊。
普提莱突然抬起头,像是找回了力气:“谨记,殿下。”
他的声音发紧,语速加快,内里透着一丝难掩的苦涩:“在这件事上……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笃定任何事,不要囿于任何印象——有时候,甚至眼前的情景,也可能是谎言和假象!”
泰尔斯越听越疑惑。
他在说什么?
究竟怎么回事?
终于,普提莱就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垂死病人,终于在周遭呼入了第一口空气一样,在浑身颤抖中冷静下来,回复悠长的呼吸。
他手里的烟斗,都几乎要被掰断了。
可是普提莱的下一句话,就让泰尔斯遽然失态!
“殿下。”
“你必须这么做,也应该这么做……”
“关于血色之年的真相,关于您自己的身世,”普提莱沉重而悲哀地道:
“都只能由您自己去发掘,去追查,去证实。”
那一刻,就像有人在他的耳边敲响战鼓一样,泰尔斯一个激灵!
王子的思绪飞速地运转起来,不同寻常的思维在瞬间抓出无数匹配得上的信息。
血色之年?
泰尔斯下意识地抓住胸口,那里,努恩王多年前给他的复兴宫地图紧紧地贴在衣襟里。
可是,血色之年难道不是第二王子贺拉斯……
难道不是黑剑他们刺杀……
还有,我的身世?
可天空王后不是说了,龙语名字……
泰尔斯脸色苍白,他又想起了塞尔玛在他临行前的叮嘱:
【泰尔斯,十八年前,星辰的血色之年……】
【……都跟灾祸有关。】
艾希达,吉萨……
他的大脑越来越乱,盈余的情报和信息几乎要让他迷失了。
普提莱,还有黑先知,秘科,甚至凯瑟尔王……
他们到底……
发现了什么秘密?
知道了什么秘密?
跟我知道的秘密,究竟有多少重合?
泰尔斯微微一晃,紧靠在墙上。
通道里恢复了宁静。
好几秒后,王子才慢慢抬头,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中年男人死寂的目光。
普提莱看向暗门,轻声叹息:“到时间了。”
“您该出发了,殿下。”
这是普提莱的道别词。
暗门打开。
一个少年缓缓地走出暗道,爬出一个洞窟,绕过作为掩饰的矮墙废墟,走入这个偏僻无人的巷道。
他停下了脚步,慢慢地抬起头。
少年呆呆地站在露天的龙霄城里,站在这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思绪混乱。
远处,皓月已然升空。
照亮他归家的路途。
就在此时。
“哈哈哈——”
巷道外的远处,一个粗鲁难听的嗓门凭空炸响!
“哈哈哈,这不可能!”
泰尔斯一惊,下意识地贴上墙壁,屏住呼吸。
“我们尊敬你,所以我们没有在开玩笑,”另一个略显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龙霄城不同以往了,这事儿必须解决,弓区的新老大们已经表态:只要你肯答应,他们就愿意……”
那个粗鲁而凶暴的嗓门再次响起,似乎毫不在意礼貌地打断了前者:
“你们知道,几个小时前,英灵宫里那个垂眉毛的死人脸也来找我,目的跟你们差不多,说的话也差不多。”
粗鲁的嗓门模仿着他话中的那个‘死人脸’:“他可比你们几个威风多了,背着那柄难看的刀,带着两排卫队气势汹汹地踏进盾区,把刀砸在我面前,一副瞪谁谁死的样子,要债似地开口:‘以龙霄城女大公的名义,我需要那个王子的下落。’——哈哈哈哈哈哈,我好害怕啊!”
可是粗鲁嗓门的大笑里只有讽刺,完全听不见他所言的惧怕之意。
泰尔斯微微一凛。
“你是说,”另一方,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和之前那道冷酷嗓音是一伙儿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疯狂的陨星者,亲自带人来找你了?”
陨星者?
听见熟悉的名字,泰尔斯把思维扯回现在,抛去多余的情绪。
听上去……像是两方在对峙,粗鲁的嗓门一方是少数,另一方是多数。
“哈,你知道我怎么回答他的吗?”粗鲁凶恶的嗓门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屑:“你们可要听清楚了,因为我也准备这么回答你们……”
下一刻,听上去似乎是那个粗鲁嗓音的主人,对着地面狠狠地啐了一口:“呸!”
“我他妈管你是陨星者还是操星者,女大公还是母大公——”
“统统滚他娘的蛋!”
(本章完)
第336章 轮椅上的老兵()
银月高悬,勉强照亮了这个偏僻破烂的巷道。
唯一通向外面的窄缝里,透进来几丝火把发出的摇曳微光。
而巷道外,那声粗鲁无礼的破口大骂,让泰尔斯猛地惊醒过来。
尽管在地下的穿行让他有些晕头转向,来到地面后按照指示经过的几个角落和小道也有些复杂,但泰尔斯很清楚:他已经离开了秘科的掩护,暴露在龙霄城看得见的视野里了。
他身处险境,此刻出城唯一的希望……是普提莱所说的那个接头人。
泰尔斯集中起注意力,狱河之罪适时地涌起,增强他的听力。
十几个不同的呼吸声,从两个方向出现在他的感官里:一方人多势众,一方孤身而来。
“你在龙霄城这么多年了,”这是之前的那个冷酷嗓音,他在人群中发话时,泰尔斯隐隐感觉到他的不耐:“应该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你也知道我们有多认真,这不是意气之争。”
那个粗鲁嗓门则报以不屑的嗤笑:“哼!”
泰尔斯微微蹙眉:他们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该跟我碰面的那个人又在哪儿?
该死的普提莱,明明说他不想像秘科一样,但留给我的却依然只有一片谜团。
隔墙的对峙似乎仍在继续:粗鲁嗓门的反应显然让他的对手们觉得很不开心。
第三个嗓音再度响起,似乎仍在努力说服那个粗鲁汉子:“这是为了我们的生存——从封城到查抄再到现在的四处抓人,他们从来没有这么粗暴地干涉过帮派和地下生意……听着,英灵宫这次是玩儿真的,我看他们连玉石俱焚也毫不在意。”
泰尔斯内心一凛。
从中午开始,伦巴遇刺,他逃离英灵宫,直到此刻夜幕降临,几个小时过去了,王子大概可以想象到龙霄城现在的样子。
“不觉得,”那个粗鲁嗓门很随意地答道:“我就过得挺好。”
“砰!”
“嘿,”似乎是某个人愤恨地敲响了某块木板:“你这个老……”
但随着又一声闷响,就要发怒的他,像是被同伴硬生生拦住了。
泰尔斯把身体向着面前这堵粗糙破墙再次推近了一些,竖起双耳,努力抓取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是么?”
是那个小心谨慎的第三个人,比起他那个冷酷的同伴,似乎他更倾向于谈判解决问题:“从下午开始,剑区的集市,我们预定这个月销出去的货全被扣了;龙翼广场,康玛斯的老黑手被直接抄了家;哪怕矛区和斧区的贵族也成批成批地进监狱,连克尔凯廓尔这些实权封臣的手下都大受牵连;至于我们?只要是有前科的人,巡逻队抓回去,问也不问就直接送进水牢……”
“而你,你以为你很特别,以为凭着你跟‘撼地’的老人情,穷人们的盾区和锤区就能置身事外,巡逻队和大公亲卫就总是放你一马?”
他顿了一下。
冷酷的嗓音接过他的话头:“你错了。”
“而总有一天,你会为之付出代价的。”
泰尔斯心中一动,他听到了几个关键的词。
王子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这个偏僻的巷道似乎有些年头了,不规则的砖石墙壁破损严重,仿佛一碰就要倒,它所连通的左方房屋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住人——这间只剩下半幢的房子比泰尔斯待过的废屋还要惨烈,就像被人拿着一把巨型的重锤,从屋顶开始,垂直向下硬生生砸掉了三分之一似的。
但泰尔斯随即意识到,他脚下的地面也满是碎石和腐朽的破木,甚至还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深坑。
就像……
就像一片狼藉的战场。
龙霄城里有这样的地方么?
想到这里,泰尔斯随即微微一颤!
在月光下,他难以置信地偏过头,通过巷道的窄缝和破墙上的几个空洞,看了看四周:破败的房梁,倒塌的砖墙,脏污的小路,鼻子里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泰尔斯怔住了。
他认得这个地方。
他还记得脚下那种粗糙不平的土路质感,低矮杂落的旧屋,宛如迷宫般的错综巷道。
唯独少了熙熙攘攘的人声。
这里是……
泰尔斯摸着破墙,呆呆地看着那栋被砸掉屋顶的房子。
这是盾区。
是龙霄城的盾区。
是六年前,在两位魔能师毫无底线的疯狂鏖战下,毁于一旦的盾区。
是他带着小滑头疯狂逃命,是他流着眼泪跨越生死,是他跟随黑剑誓死反击的盾区。
是这里啊。
一股莫名的愁绪涌上泰尔斯的心头。
这么多年了。
他终究还是回到这个地方了。
可是,泰尔斯心里泛起疑惑:为什么普提莱要自己来这个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
粗鲁的嗓门突然放声大笑,把泰尔斯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你会付出代价’,哈哈哈哈……”
这道笑声很豪爽,很狂放,但泰尔斯听得出里头的不爽和愠怒。
在狱河之罪增强过的感官里,泰尔斯隐约感觉到,粗鲁嗓门的对面,那群人的呼吸越来越粗。
似乎场面也越来越难看。
笑声渐渐停了。
“你知道,”粗鲁的嗓音停了几秒,这才低低地开口,甚至比之前更加低沉:
“六年前,乌拉德在龙霄城混不下去了,所以他耍了耍手腕,把集市跟黑市都变成了一团烂摊子,再加上那个远东人的失踪,弓区的生意也一片空白,所以一时间,所有不自量力的渣滓都想来抢这几块骨头……”
这个粗鲁汉子微微一顿,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危险的信号:“而几年的斗争过去了,你们这些还留下来的,居然真以为自己就是个人物了,连说话都像一方大佬似的……”
乌拉德?
是六年前……伦巴手下,那个梳着八条辫子的人?
泰尔斯皱起眉头,他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把自己完全隐藏在墙后的黑暗中。
“够了。”
那个冷酷的嗓音再次发话,似乎他就是这群人的首领。
“我们不清楚你和乌拉德过去的恩怨,瘸子,”他的话语依然没有丝毫暖意:“我们也不想掺和,但大家都在龙霄城里讨生活……”
“哈!”粗鲁的嗓门猛然拔高,打断了他。
“讨生活?”
这个家伙尽管只有孤身一人,但似乎特别有种,面对这么多人,他非但怡然不惧,语气甚至更加狂妄:
“好几年了,有乌拉德的例子在前,无论水路陆路黑路,越发严格的巡逻队足足抄了你们的货十几次,亏掉的钱都够买下一座龙霄城了,可你们还是锲而不舍,好像钱亏不完似的……喂,你们占着集市的地盘,就真的只是为了讨生活吗?”
面对粗鲁嗓门的质问,那群人没有说话,但泰尔斯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速率更加紧密频繁。
“哪怕这样,你们这些年也从没放弃过给内城的贵人们送礼让利,好像钱花不完似的……包括那个因为私通黑沙领而被吊死的接待官——我知道,他的好处都是你们经手送过去的。”
粗鲁的嗓门咳嗽了一声,吐了一口痰,继续不屑地道:“嘿,既不为名,也不为利,还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告诉我,哪一个这么做的帮派,仅仅只是为了‘讨生活’?”
与他对峙的那群人依旧沉默着,可泰尔斯已经听见某些人捏紧拳头的声音了。
“看,我可是很清楚你们的底细,”粗鲁的嗓音又哼笑了一声,却莫名地让人心生寒意:“我知道你们究竟是在帮谁做事,我知道究竟是为了自保,还是别有目的跟靠山……”
“嘿。”
“乌拉德走了,但他的臭味儿还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散去,”这个男人硬朗粗犷的嗓音让泰尔斯印象深刻,他越发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如果我向白刃卫队报告一下,你们猜猜看,后果如何?”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长久的沉默,萦绕在两方之间。
白刃卫队。
真糟糕。
夹在这场对峙中的泰尔斯只觉得气氛越发不妙——他不无焦急地观望着四周,却失望地发现,离开这个巷道的方法只有两条:要么大大咧咧地从窄缝里钻出去,来到两方人马面前,要么,从另一侧踩着一地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