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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六年前的意外之后,”拉斐尔望着这位六年前就不怎么好打交道的王子,语气冷淡:“我们就很清楚: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把你,把影响王国未来的唯一继承人从埃克斯特换回来,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的话锋一转:
“然而在这么多牺牲,我们走到这一步之后,却换来你这样一句话:值得吗?”
泰尔斯脸色微黯。
拉斐尔抱起双臂,眼神犀利,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你不觉得,这也太令人……”
但普提莱却突然开口,截断了拉斐尔的话。
“我不知道。”
两人都被普提莱吸引了注意,不无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普提莱依旧低着头,却用他少见的认真口吻,缓缓吐字:“但你需要问问自己。”
“问问自己,泰尔斯·璨星。”
泰尔斯微微一顿。
“你用自己孤身在外沦为人质,而白白荒废掉的六年,换取两国边境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安康,活路生计,换来王国内部的长治久安,休养生息,”普提莱叹息道:
“这值得吗?”
泰尔斯愣住了,他望着普提莱,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前任使团副使缓缓地抬起头来,在阑珊灯火的照耀下,普提莱的面容显得严肃而锋利。
一点也不像以往那个老气横秋,调侃无情,阴阳怪调的中年大叔。
“一样,您刚刚的问题,也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
“是的,为了救你,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面对这些无法忽视的代价,”普提莱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如果你觉得不解,觉得可惜,觉得犹疑,甚至心有内疚。”
“那就应该由你来告诉我们。”
泰尔斯的呼吸越来越缓。
“由你在未来,告诉我们这些人……”
普提莱语气严肃:“告诉那些死在龙霄城里的人,告诉那些誓死深入荒漠的人,告诉整个星辰王国乃至整个世界……”
“告诉我们,那年夏天,无数人劳师耗财、伤亡枕藉、倾尽所有、自弃耳目,甚至不惜养虎为患,造就星辰日后的强敌,也要从重重围困的龙霄城里,也要从铜浇铁铸的埃克斯特里,救出了泰尔斯·璨星王子的这件事情……”
泰尔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坐直身体,脊背靠上冰冷粗糙的土墙,紧紧望着普提莱。
只见普提莱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
“是我们一生中所做过的,最值得的事情。”
语气沉重,意味深长。
泰尔斯的表情凝固在这一刻。
另一边,拉斐尔垂下眼皮,抿住嘴唇,没有再说话。
通道里恢复了熟悉的寂静。
————
“如果你按照计划,安全地出了龙霄城的地界,我们在本地接应的人,将在祈远城和龙霄城的边界与你会合,他会保护你一路向东南走,越过祈远城的荒石地,直到把你送进大荒漠……”
通道尽头的一处密室里,拉斐尔把一张泛黄的地图平铺在一张落满尘土的三角木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给泰尔斯讲解着他接下来的路途。
普提莱默默地靠在门口,看着王子认真地聆听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拉斐尔的手指向下一拉,指端更接近了右下角的星辰王国一些。
泰尔斯的目光随之移动。
“进了大荒漠,你最大的敌人就不再是追兵,而是天气与地理,”拉斐尔的目光显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但是不用担心。”
“一来,大荒漠的东北端已经被星辰深入荒漠的远征军大范围清理过了,没有任何二十人规模以上的荒骨部落和兽人或沙盗敢于停留在我们的扫荡线内,顶多剩一些来不及逃跑的零星倒霉蛋;二来,从星辰国内出发的援护者也会北上,在大荒漠和祈远城的边境线上跟你们交接,你随之南下荒漠……”
交接?
泰尔斯无奈地吐了一口气。
所以,我还真是某种货物么。
拉斐尔兀自在说话,没有注意到泰尔斯些许的不自然:“我们会确保你从龙霄城外到大荒漠内的一路上,自始至终都有可信任的力量和人手保护——当然,人数不会太多,但都是世间少有的精锐,确保荒漠里如漏网之鱼的意外不会对你造成威胁……”
“大荒漠里,我们的骑兵会日夜巡逻,扫荡威胁,同时在几个大绿洲之间维持补给线的畅通,”拉斐尔轻点地图,在几个小绿点上拉出一条虚线:“碰到他们,只要你亮出身份,就能被护送到最近的军营或者补给点,碰不到也不用担心,护送你的人懂得路线,只要你们按计划逐个逐个绿洲地过去,始终停留在我们的巡逻范围内,就是安全的……”
“直到把你护送回刃牙沙丘——星辰王国西部前线的最远端,我们在荒漠里最大的军事据点之一,那里已经是我们的国土了,再向东,您就进入了西荒领。”
拉斐尔抬起头,红眸中闪过微光:“陛下已经跟包括法肯豪兹公爵为首的西荒三大家族交涉过了,从刃牙沙丘到荒墟,从翼堡到英魂堡,你都能从三大家族到他们旗下封臣那里,获取所需的一切帮助——王子的安全回归是他们的第一要务。”
听到这里,泰尔斯目光微滞。
法肯豪兹。
西荒守护公爵,荒墟领主,西里尔·法肯豪兹。
他的记忆回到很久以前的群星之厅,那个一瘸一拐地撑着拐杖入场,头发稀疏,形容枯槁,几如鬼面的中年公爵,以及他那阴翳说男θ荩趵浼饫纳ひ艉筒涣羟槊娴姆泶獭�
是那位“不受欢迎者”啊。
“……通过荒墟向东,王室卫队的人手和部分常备军会在东西向的恩赐大道上迎接你,把你安全护送回永星城。还有问题吗?”拉斐尔结束了他的话。
泰尔斯点了点头。
“你是说,六大豪门中最神秘的四目头骨家族,荒墟的法肯豪兹?”泰尔斯把思维拉回眼前,凝重地道:
“他们可信吗?”
拉斐尔移动着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
泰尔斯扯了扯嘴角:“也许他们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欢迎我?”
“我可还记得六年前我出发的时候——那位同为六大公爵的詹恩·凯文迪尔阁下,他可真友好,还专程来给我送别呢。”
王子挑了挑眉毛,略带讽刺:“普提莱,你还记得吗?”
普提莱哑然失笑。
拉斐尔略略一顿。
“陛下会确保这一点的,”但荒骨人停顿了不到一秒钟,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西荒的领主们——无论是法肯豪兹,博兹多夫还是克洛玛家族都可以信任,他们的士兵也在这一批西入荒漠的军队里,仅靠刃牙营地里的王室常备军可不够扫荡荒漠。”
“都可以信任?”泰尔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可不常听见。”
拉斐尔蹙起眉头。
普提莱轻轻一笑。
“泰尔斯,我知道,六年的特殊生涯让你颇为慎重。”普提莱插入了这场对话。
“这不无道理——毕竟,继承人的回国不仅影响你自己,对星辰举国而言,这更不吝于一场政治风暴,牵动各方。”
泰尔斯轻哼一声。
瘦削的勋爵慢慢开口:“但是,请相信我,为了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到星辰,永星城里隐于幕后,来回博弈的贵人们,丝毫不比龙霄城这些明面上的粗犷铁汉们来得轻松简单——基尔伯特就在其中。”
听见熟悉的名字,泰尔斯轻轻一动。
只见普提莱认真地望着他:“他们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心血,乃至很大的代价,来确保西荒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
“而你所需要做的,目前所最需要担心的……”
普提莱没有说下去。
泰尔斯远远地望着他,沉默了几秒。
王子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荒漠和贵族。
这趟旅途……
他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
拉斐尔和普提莱对望一眼,什么也没说。
“很好,剩下的就是你要如何出城,这是当务之急,”拉斐尔淡淡道:“勋爵阁下会详细告诉你的,毕竟是他的路子。”
拉斐尔瞥了普提莱一眼:“应该可靠?”
普提莱轻轻地掏出烟斗,无奈地轻嗤摇头。
荒骨人把头转回来。
“那么,我想,我们该就此作别了。”
泰尔斯还在闭眼思考着,闻言吃了一惊,连忙看向拉斐尔:
“现在?你要走了?”
但拉斐尔没有理会王子的惊讶,他依然是那副轻松微笑的表情,似乎毫不在意。
“殿下,虽然我总说不会有事,”拉斐尔紧了紧自己的衣领,把手上的袖子拉得更上了一些:“但是,以您这几年来的性格和遭遇而言,万一您真的在荒漠中遇到意外,那也不意外……”
泰尔斯脸的立刻一黑。
你等等。
什么叫“遇到意外也不意外?”
他默默腹诽着。
拉斐尔明明扯着微笑,却让泰尔斯一阵无言以对。
“不过……”
“自帝国时代起,大荒漠里就流传着一句话。”
泰尔斯怔了几秒钟。
“大荒漠里流传的话?”泰尔斯看着对方的红色双眸,有限的知识和疑惑一道漫上心头:“是荒骨人的谚语和传说?是你的故乡……”
普提莱莫名其妙地咳嗽了一声。
拉斐尔像是才回过神来,他凝固的表情重新动弹:“不,大荒漠不是任何人的故乡——任何人对于荒漠而言,也仅仅是过客。”
“若您要去往荒漠,殿下,请谨记,”拉斐尔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冷冽起来,目光锋利而凌厉:
“漠神无灾,世间皆灾,漠神无赦,荒漠即赦。”
什么?
漠神?
泰尔斯眨了眨眼睛,努力理解着。
“听着……不太像通用语,”泰尔斯在脑海里搜寻着这种特殊的语句,突然发现了某些在闵迪思厅里学习时才有的熟悉感:“额,倒是很像《卡希尔·叶落诗集》里的古代诗句呢,它是什么意思?”
拉斐尔微微一笑,把手伸进衣袋里,目光中带着微微的怅惘:“漠神,这是大荒漠里最原始的信仰之一,代表着传说中与荒漠一体的冷酷存在,大荒漠里的居民们它又爱又恨,又敬又畏。”
普提莱又在咳嗽了。
荒骨人的黯红眸子慢慢聚焦,但他下一刻就轻轻地低下头,用衣袋里伸出的双手掩住了双目:
“软弱者畏灾,侥幸者求赦。”
“唯有同时抛弃软弱与侥幸的人,才能在无情的大荒漠中找到立足之地。”
话音落下,拉斐尔缓缓地抬起头。
泰尔斯浑身一震:
拉斐尔放下手的刹那,荒骨人红色的诡异双眸,已经变成最普通的深棕色,平淡无常。
“殿下,我们永星城再见。”
在泰尔斯轻微的愕然中,带着一双伪装过的、全新棕色眼眸的拉斐尔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片白色衣袍,也在黑暗中渐渐隐没。
悄无声息,恍若虚幻。
正如他的出现。
“年轻人啊,总是喜欢装酷扮深沉……”
普提莱摇摇头,掏出打火石,喃喃自语:“你可别学他,泰尔斯,不然就活该光棍节单身……”
泰尔斯没有理会普提莱。
他皱着眉头,看着将拉斐尔淹没的黑暗。
“周围这么黑,那家伙也不提灯,究竟怎么看路的?”王子低声吐槽道。
泰尔斯本来以为自己的抱怨没人听见。
直到在那道幽深的黑暗里,传来带着拉斐尔带着笑意的话语:“只要多吃肝脏和水果……黑暗中,你也能寻找光明。”
泰尔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妈的。
一点都不好笑。
(本章完)
第335章 归途的迷惘()
泰尔斯以为拉斐尔的叮嘱就够让他不安的了。
直到普提莱用了三十秒的时间,在烟雾缭绕的通道里,向泰尔斯讲述了让后者安全出城的途径。
总结起来——泰尔斯抽搐着脸色看着表情自然的普提莱——就是:
跟我来。
往前走。
然后微笑。
没了。
“等等,等等,等等!”泰尔斯难以置信地盯着陶醉在烟雾里的普提莱:“什么叫做‘一直往前走’还有‘向接头人友善地微笑’?”
普提莱深深地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而且没有乔装打扮也没有……”对于对方语焉不详的讲解,王子报以深深的担忧和鄙视:“接头人是谁?什么时候见面?他要怎么把我送出……咳咳咳……”
普提莱的烟气把通道里本就昏暗的视野搅得云里雾里,而烟草的刺鼻气味也呛得泰尔斯咳嗽连连。
“见谅,殿下,”普提莱泰然自若:“这一个月来,光是龙霄城跟在我身后的尾巴就够我喝一壶的了,连抽烟的功夫都欠奉。”
“请放心,接头人会找到你的,”面对泰尔斯充满指责的眼神,普提莱轻轻一笑:“而你要去的地方还是比较安全的,至于不乔装,是怕他认不出你来……”
泰尔斯眯起眼睛:“他?”
普提莱两步走到他面前,笑着揽上他的肩膀,把泰尔斯向外拉。
“好了,少说废话,”普提莱咬着烟嘴,再次吐出一口烟:“殿下,我这就送你出发!”
泰尔斯的疑惑不减反增。
“什么?”
王子捂着鼻子皱起眉头,艰难地在烟雾里寻找脚下的路:“可是你就说了这些……”
然而话刚出口,他就被普提莱按住手掌,捂住了嘴巴!
普提莱表情严肃,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泰尔斯一惊,不知不觉地屏住呼吸,只用鼻子缓缓地吸气。
但普提莱又吐出一口烟气,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相信我,说这些已经够了……我的路子绝对安全……”
踏,踏,踏。
普提莱冷冷地带着他往前走,一路不停。
他们中间穿过一道岔道,在烟雾的掩护中,远远走向下一盏不灭灯。
泰尔斯越走越心惊。
他这是……在防备谁?
不。
泰尔斯清醒过来。
他知道的。
在这个地下暗道里,普提莱要防备的就只有……
直到走到一道与周围的土墙同样难看的暗门面前,身后的通道已经重归黑暗,全然不见的时候,普提莱才停下脚步,顿了数秒钟,回头倾听着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放开泰尔斯。
“看来确实走了。”
普提莱放下已经熄灭的烟斗,面色稍松。
泰尔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轻声道:“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
但普提莱很快回答了他的疑问。
“既然秘科的人已经走了,”瘦削的中年勋爵靠上墙壁,叹息道:“那么,就是时候了……”
中年男人的脸在不灭灯的照耀下来回闪烁,灰尘洒落在他的肩膀上,印出点点污渍,但普提莱完全没有要去拂拭的想法。
泰尔斯心中一动。
他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普提莱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六年前?
昏暗的灯光下,普提莱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缓缓开口:“听好了,殿下,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基尔伯特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绝对不会跟你说的话。”
“他只会满眼星星地鼓励你去做一个好王子,把王国带上顶峰。”
“也不会是神秘异常的秘科,会告诉你的话。”
“他们的原则永远是‘越少越好’,无论是知情人,还是参与者。”
泰尔斯越听越奇怪。
基尔伯特和秘科都不会告诉我的……
“普提莱,”王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知情人,什么参与者?”
普提莱抿了抿嘴,眼角的皱纹让他更显疲惫。
“殿下。”
“我们付出那么大代价救了你出来,你刚刚却那么问,‘值得吗’,”普提莱紧皱双眉,倒提着手里的烟斗,连烟灰洒出来都不再在意:“那可不仅仅是出于内疚,对么。”
“您也在怀疑。”
泰尔斯霎时一怔。
他用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普提莱:
“你要说什么?”
普提莱闭上眼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悠悠地吐出。
“我要回答你的,是那个疑惑:那个从我数十天前来到龙霄城,你就开始存有的疑惑。”
泰尔斯的脸色凝重起来。
普提莱睁开了眼睛。
“殿下,”普提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正色道:“您曾经问过我,我在过去六年里究竟去哪儿了,又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来把你带回国内?”
“为什么是现在?”
泰尔斯先是微微蹙眉,然后,满怀疑惑的他,才在普提莱不太正常的眼神下轻轻点头:“是的?”
狭窄的通道里,泰尔斯和普提莱各靠着两侧墙壁,默默相对,看着彼此在灯火的光影下,半明半暗的面孔。
“你是对的,”普提莱轻声道:“我们并不是突然心血来潮,或是觉得六年太久了,才想要把你救出来的。”
“我们,包括暗中监护了你六年的秘科,在六年后突然出现在龙霄城,就要救你出来——是有原因的。”
泰尔斯的瞳孔微微聚焦。
他的心跳慢慢加快。
“你是说……”
普提莱又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个动作要耗费他极大的勇气:“我想,有些事情你得知道……至少知道一些部分。”
泰尔斯心惊胆战地发现:普提莱的语气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栗。
连他也不知不觉开始紧张起来了。
“殿下,您还记得,六年前的龙霄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呼,”泰尔斯呼出一口气,去开启那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我倒是想忘记,灾祸袭城,巨龙重临,伦巴弑君还有……”
可普提莱近乎粗暴地打断了他。
“不,”瘦削的勋爵冷冷地道:“不仅仅这些。”
“六年前的那一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