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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吧,秦暖都弄不清楚自己这是穿越还是重生……说是穿越吧,可是“梦境”中上一世的事情就如自己的亲身经历,那样的苦那样的痛那样的刻骨铭心,反倒自己曾在现代社会的那一世,感觉变得越来越遥远淡薄,仿佛那才是一个梦……
李猗轻声问道:“在梦里,你是不是死过一次?”
秦暖脸一白,微颤了一下。
李猗微微一笑,她想知道的都已知道,也不再追问了,拍了拍秦暖的肩头,安慰道:“别怕,我就随便问问!”随手将一旁的茶壶端了过来,“来吃点点心,喝点热茶!”
秦暖哪敢让李猗给她斟茶,忙自己接了过来。
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羊昀回来了。
李猗坐回原处,问了一声:“信使派出去了?”
羊昀点点头,俊脸崩得紧紧的,若是杭州失守,萧淳溃退,整个江南东道就都被叛军占领,隔着长江,直面扬州。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
现在只期望这最糟糕的结果不要发生!
虽然他也知道,那种事情叫做——奇迹……
虽然他素来不信“奇迹”,如今却盼着“奇迹”发生。
李猗长叹一声:“阿史禄筹谋多年,没有相当的把握,又如何会起兵?须知以一道之力抗以抗全国,何其难也!”
羊昀默然。
秦暖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他便默默地端起来喝。
李猗垂眸看着舆图,又说道:“只希望金陵能够守住!”
金陵,龙蟠虎踞,自古以来便地位非同一般,若是被占领,对于叛军来说将是一个标志性的胜利,同时对帝国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书房内一片默然。
李猗低沉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前两个月,我听说明年淮河有可能发水患,便让福翁和存义去暗地里收粮,多多屯上一些,以备灾民涌至,如今看来,这还远远不够!而战事已起,再想收集粮食,便是难上加难!”
粮食!
秦暖想起她前世听到的城外那些逃亡至扬州的灾民以及南方的难民,就因为缺少粮食,天天死人!
便是扬州城内,也不时听说有饿死了人。
她这些都是听孙耀庭说的,当时孙耀庭很是得意,因为孙家屯了许多粮,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上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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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必定失望()
粮食!
羊昀听到这话,白皙的脸都泛出青色了。
秦暖试探性地轻声问道:“到那时,朝廷会调拨粮食的吧?”
羊昀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说:“朝廷调拨的粮食恐怕只够大军,那里顾得上灾民和难民!”
秦暖也沉默了,粮产最高的地域是长江流域,尤其是长江以南,可是若果真如李猗所料的话,那么到时候,长江南岸最富庶的地方都在叛军手里!
即便不在叛军手里的地方,也大面积地沦为战场……
李猗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案面,缓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说罢,站起身来:“我闷了,你们陪我去园中走走!”
王府外书房的后面便有一个园子,园中有片梅林,古树苍枝上朱梅开得正好。
昨天下了点小雪,地上的薄雪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唯有树枝上还略略存了些,衬得梅花嫣红,寒风中冷香袭人,沁入肺腑中,顿叫人心中烦郁消散一空。
羊昀和秦暖两人跟在李猗身后,慢慢走入梅林中,李猗望着梅花瞧了一会儿,对秦暖道:“时人咏诗都喜素梅,又喜欢把梅花咏得极孤傲,我却不喜欢!我偏喜欢这样的朱梅,阿暖,你说这一树红梅开得这样好,该怎么夸赞才好?”
秦暖看着那薄雪中,朱梅点点昂然怒放,忽地从前读过的一句诗就从脑子中冒了出来:“千古春风头上立,羞退秾桃繁李!”
她这么想着,嘴里就自然说了出来。
李猗一拍手,笑道:“这句极好!好极了!阿暖,你怎么想出来的!”
秦暖小脸微微一红,“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别人想出来的,我就知道这么一句,前后都不记得了!”
李猗又扭头去问羊昀:“子耀,你觉得这句可好?”
羊昀正在低头沉思,听李猗叫他,抬头道:“郡主,杭州之事,以及来日的筹粮之难,是否派人去同扬州刺史和淮南节度使说一说,也叫他们好有所准备?”
李猗和秦暖本在议论梅花,却被他给说得楞了好一愣,这人居然还在思索刚才在书房中讨论之事……
他压根儿就没听到李猗和秦暖在说什么梅花!
李猗笑笑道:“不用了,战事一起,南方的战局如何,他们自然知晓,自然会做好各种筹备。”
羊昀道:“他们只怕没想到局势会这样严峻吧?”
李猗依旧摇头:“就算他们今日没想到,过两(ri)日,江南战况传来,他们也自然想到了,不过只隔个两(ri)日而已,我何必多事!”
羊昀默然,李猗并不想徒惹人忌惮!
平时,羊昀对李猗的晦光也极为赞成,可是这次的事实在影响太大……
看着羊昀沉默不语,李猗淡淡道:“子耀,我知道你忧的是国,念的是民,当下这样的时节,我不应该计较眼前这点儿利害,可是,越是这节骨眼上,人呐就越是敏感多疑,我就算是去同他们说,他们也未必信,甚至还多生疑虑!”
说罢,李猗又补充了了一句:“你有君子之心,坦坦荡荡,却不是人人都如此的!”
原本轻松的气氛,又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李猗朝着梅树下的石桌石凳缓步走过去,便有机灵的小侍捧着厚厚的锦垫铺到石凳上,伺候她坐下。
李猗没在意羊昀的纠结,问秦暖道:“阿暖,可会烹茶?”
秦暖自然会的,虽然她在心内是支持羊昀的,可是也是极佩服李猗的淡定,此时两人显见得有些分歧,她来做点怡情养心之事来放松一下大家的心情倒是很好。
旁边便有侍女准备去取烹茶的小火炉和各种用具,身后却忽地想起男子的声音:“这样的大冷天,烹什么茶呢?煮酒岂不更好?”
秦暖扭头一看,居然是丁银那货!
一身王府的丝质黑袍,黑色软甲,黑色幞头,黑色的长靴,看着极是精神,越发显得宽肩窄腰,挺拔得像棵翠松。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比起从前那身松松垮垮的游侠装,这厮的整个人的面貌提升了不止一截!
她先前便看见那货是在书房门外好好地做着侍卫,什么时候跟着过来了?
李猗抬眼瞧了瞧他:“你跟着来干嘛?”
丁银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保护郡主!保护郡主自然要时时刻刻跟着,如今这样的形势,万一要有个刺客混进来了怎么办?”
李猗嗤笑了一声:“行吧,那就煮酒!”
侍女很快取来了小火炉,以及一应用具和材料。
丁银很是雀跃道:“我来煮!”
李猗倒也没反对,只补充了一句:“嗯,梅脯不要整儿,切碎加进去!”
这个时代的人,不光喜欢把茶叶碾成末儿煮,并喜欢加各种作料,煮酒也会加点梅子果干儿什么的,当然甜甜的米酒加上这些东西煮,便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这样的冬天,来两盏确实暖呼呼的很舒心。
相比李猗的淡然,秦暖的好奇,丁银的雀跃,羊昀眉眼间依旧有些忧色。
看他也无心喝酒,李猗笑了笑:“子耀,看你忧心忡忡的,我也不留你喝酒了,想必你也喝不出味道来,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羊昀微怔,犹豫片刻,道:“我去求见刺史,只说是我自己的猜测,提醒他注意!”
李猗点点头:“但愿他会信!”
看着羊昀告辞离开,秦暖不由担心起来,她担心李猗和羊昀会因此心生芥蒂。
李猗看了看秦暖,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怪他,他若能安心地坐在这里喝酒,那他就不是羊子耀了!”
秦暖低头,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自然了解羊昀的想法,这样战乱之际,生灵涂炭,他心里恐怕就像火烧火燎一样疼,怎么能安坐喝酒?
怎么地也要尽一己所能做点事情!
李猗又道:“可惜!他必定失望!”
李猗断言的语气就如同先前在书房中断定“杭州必然失守”的语气一样!
秦暖端着玉白玲珑的小酒碗的手,不由一抖!
…
第123章 谁最难过?()
李猗语气淡淡:“扬州刺史那老头儿最爱粉饰/太平,他只怕会认为子耀是年轻人为了显摆自己而危言耸听!何况,从前阮家老头给子耀的评语,也是有不少蠢货信以为然的!”
秦暖默然,她又想起了从前羊家的那段公案,那对于羊昀来说,恐怕是永远的痛。
“不过,过了几天,那些蠢货便知道厉害了,这对于子耀来说,未必不是个机会!”
秦暖算是发现了,李猗话语中喜欢称人“蠢货”。
当然,她也确实有称人“蠢货”的资本。
一直眯着眼睛一脸满足相的丁银,忽然放了酒杯,对着秦暖问道:“阿暖小娘子,若是你家郡主姑姑和你意中人闹翻了,你会帮哪一个?”
啊?秦暖惊住了,这货怎么说这种话?还这样大喇喇地问出来!
她随即扭头去看李猗,李猗放下酒杯,长眉微微一挑,轻斥道:“无事生非!”,
然而,她嘴中说得刻薄,可是面色却无丝毫不快,秦暖心中一沉,李猗是不否认丁银的话?
况且,今日端倪已显,秦暖更加明白,以羊昀的才华和抱负,绝不会长期呆在一个郡王王府做些杂事。
丁银摆出一张严肃脸:“我可不是挑拨离间!我说的是事实!你们肯定会分道扬镳的!”
李猗的手搁在石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丁银的眼睛落到那只白皙的手上,那张严肃脸顿时崩解,笑得灿烂,站起身来,屁颠屁颠地上前给她又倒满了果子味儿的甜酒。
李猗斜斜瞥了他一眼,丁银被那眼风一扫,顿时变得分外傻气起来,手中捧着圆肚儿酒壶,咧着嘴憨气十足。
李猗闲闲道:“我就这么小心眼儿么?子耀在王府做事,不过是我不耐烦每日批那些杂事,想着他闲着也是闲着,便请他来帮我的忙,却没想着要将他拘束在我这王府中!他迟早是要离开江南去京城的,他以后会成为国之栋梁,朝中重臣,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我和他,所学不同,自然是会有分歧的,哪里就至于闹翻?我又不造反!”李猗又看向秦暖:“阿暖,你说是不是?”
秦暖忙点头称是。
丁银刚刚才从傻笑状态中出来,他其实只听明白了最后三个字“是不是”,于是也忙接口道:“自然是的!”
秦暖:“……”
这货还有节操吗?
她实在不懂,李猗怎么会将这个人留在身边?
难道她对丁银真的有那么一种传说中的所谓“不讨厌”的感情?
秦暖居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从前听到的,某些只在市井中私下偷偷流传的关于“郡主招侍英俊的侍卫的故事”……
那是茉莉儿在外头街面上偷听两个大婶儿聊天得来的!而据说,那两位大婶儿之所以知道,也是其中一位大婶儿偷听两个汉子聊天得来的……
因为心头忽然就掠过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秦暖头垂得更低,生怕李猗看出端倪,她总觉得李猗有一种能洞彻人心的本事。
第二天,秦暖再看到羊昀的时候,果然发现他眉宇间压抑着的愤怒。
虽然他看起来如往常没什么不同,可是秦暖早已熟悉他的一颦一笑。
李猗却对着羊昀又浇了一盆凉水——
她斜斜倚着廊前栏杆,闲闲地拈着玉米粒儿去扔廊檐下的翠毛鹦鹉,语气凉凉地带着讥讽:“不到扬州被叛军围困的时候,他们是决不会和我同仇敌忾的!”
扬州被围?
廊前听到此话的人,包括侍女都身体震了一震!
“这不可能!”羊昀反驳道:“叛军最多能占了镇江,金陵叛军未必能攻下!退一万步,就算他们攻下了金陵,江南尽入叛军掌控之中,与朝廷隔江对峙,也无力再渡江来攻扬州,他们的首要之事,自然是在江南站稳脚跟,同时还要面对西面围剿而来的朝廷大军!”
李猗摇头:“我若是叛军,会在正月十五之前尽全力拿下金陵!不然以后就难了!”
羊昀冷笑:“金陵不是他们想拿下就拿下的!”
李猗:“不取金陵,这场起事,哪儿来的胜算!又何必折腾!何况他们谋划已久!他们总归不是喝了一顿酒,就临时起意吧?”
羊昀沉默无语。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这些事实太过挖心撕肺,他总盼着那些郡守和刺史们能够更加精明能干,能够忠烈无惧一些,总希望叛军能够弱一些……
秦暖能体会到羊昀心中的沉痛与愤怒,她也担心扬州的安危,她忍不住轻声道:“郡主,就算叛军攻下了金陵,他们也不会渡江来扬州吧,立足不稳,急功冒进,孤军深入,这种事他们应该不会做吧?”
秦暖只觉得嗓子发干,若真有这么一天,就算叛军最后围城失败退走,可是对于扬州城来说,也绝对是一场恐怖的大灾难。
然而李猗依旧拿着玉米粒儿去砸小鹦鹉,玉米粒儿落在小鹦鹉的头顶上、翅膀上、脊背上,那角度刁钻得偏偏就是不让小鹦鹉能用嘴好好接住,惹得小鹦鹉不停地胡乱扑腾,叫着:“坏人!坏人!……”
过了好久,李猗将手中的装鸟食的小玉钵一搁,凉凉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秦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真的有那么一天吗?
她前世在听说了南面在打仗后,没过多久便被那钱杏儿一家捆到了乡下庄子里,成了那个恶棍的禁脔,连屋子都没出过,更没见过钱家之外的人,再后来,她就那样死了……
她不知道扬州有没有被围困过,有没有被叛军占领过……
李猗在侍女端过来的铜盆中净了手,又用白绢将手擦干净,等她回过头来,便看见秦暖木木地站在那里,泪珠儿一串串地往下滚……
羊昀则紧紧抿着薄唇,双眉紧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秦暖的异样都没有看到。
李猗拍拍手,讶然道:“你们这是怎么啦?难道最应该难过的人不是我么?怎么你们一个一个的比我还痛彻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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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凉薄!凉薄()
李猗这样一句很是奇葩的话,将秦暖从不可自抑的悲伤中给拖了出来,待她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顿时无语了……
叛军要攻占的是李家的江山,李猗是李家的子孙,这扬州郡是李猗的存身立命之所……
可是这位怎么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这是什么节奏?
她真的不着急么?
李猗瞥了她一眼,道:“都说了,这时节,我做什么事儿,都有人担心我别有用心!我何必多事?既然不能做什么,我又何必干着急,徒增烦恼!”
她还真想得开,说不着急就不着急!
可是面对这样的局势,眼睁睁地看着山河破碎,战火直扑而来,不管是为国为民,还是为自己,任何人都会焦虑万分的吧?
比如羊昀……
比如城中那些虽无官职,却忧心忡忡四处奔波,聚集在一起,各种出谋划策的仕子们……有些热血的,已经磨掌霍霍地准备渡江去南面,准备从军,或者做谋士……
李猗负着手,走进书房坐下,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人若饮食不知节制,五脏不调,便会外邪侵入,便会生病,一国如一人,太平久了,也会病疥丛生的!话说,哪朝哪代,不生出几桩造反的事情?”
这话,好凉薄冷情……
秦暖默然不语。
羊昀却忍不住道:“人病了,就算治好,也元气大伤!国有战乱,则生灵涂炭,不知多少人就此家破人亡!太平盛世,毁于一旦,再要兴盛,又不知要费多少人力和年月!”
李猗闭了眼睛,缓缓道:“这是天道!就如人有生老病死……”
好一个天道!
秦暖看着李猗那张轮廓清俊的脸,那张脸宜男宜女,既好看也耐看,此时闭着眼睛,更显从容平静。
秦暖心中很是复杂,她知道李猗说的是对的,可是从感情上却难以接受。
在远远的南面,有一片一片的人正在死去,在不久的将来,也许在她的眼前就会有一片一片的人死去……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有青壮年,也有老人、妇女和幼童……没死的则颠沛流离,活在各种恐惧中,活在饥寒交迫中……
她是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可是用一句“天道如此”,就如此平静而漠然地面对这一切,她做不到!
然而事实证明,李猗是正确的!
因为她是一个如此冷静的旁观者。
两天后,江南有讯报传来——杭州失守!
江南东道节度使萧淳全线溃败,饮剑自尽!
再五天,金陵失守!
消息传到长江北岸的扬州,上下一片哗然!
这才正月十二!
才正月十二啊!离着叛军几路大军从韶关和漳州等地打出来,才十九天!
算算这时间,用势如破竹来形容竟毫不夸张!
又有消息,阿史禄宣布,正月十五那一天,将在金陵称帝——国号“大周”!
这些天,扬州城、郡内各县各镇都涌入了许多渡江而来的南方民众,有富贵的也有贫困的,个个都是拖家携口,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惊恐而惶然,迷茫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