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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你一定知道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每划亮一根火柴就看到一幅美景。她被冻死了,而读者,则相应生出同情和怜悯。人们的怜悯之心只存在于那些远不可及的他人的悲剧。
但显然,我们不需要这个——唯美的悲剧。我们冷漠,我们残酷,我们陷入黑暗而心甘情愿。我们是蘸着自己的经血作画的布娃娃。我们坐在高塔上,我们划燃火柴只为观看燃烧以及燃烧之后的毁灭。我们的存在就像一具突然发出胡须的尸体,我们的灵魂散发着死鱼的腥臭。我们靠灰尘和时间的残渣过活。
J,在游戏时,你是否会想起过去?那时你多大?十岁?十三岁?你是这世间最美丽的花蕾。必有人这样对你说过。可你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揉着蓝白相间的校裙。那个人,怎么说呢?你管他叫叔叔。他有着颗英俊而放荡的头颅,他的身体永远散发着力士香皂的气味,所有的人都说他是最风趣、最真诚的。
那天,黄昏过后,他邀请你上他家吃糖,蜜一样的巧克力。味道真不错。他还为你削了一个漂亮的苹果,他的手很长,很干净。那把刀很锋利。刀身圣洁如百合。
你是百合般的少女,青春期。
你在吃苹果,你听到那人这样对你说,你生病了,叔叔给你看看。你当然是听话的,你因为不知自己得了什么病而感到害怕。你顺从地躺下了。他拉开了你的拉链。他修长而干净的手摸遍了你整个百合的身子。他把脑袋凑到你的双腿间,“第一次吗?”他问。那时你正经历着那不纯洁的血。你被弄痛了,你夹紧双腿,你不知道那血究竟是自己流出的还是被那双手弄出来的。
后来,每次见到那双狭长的漂亮的眼,那个英俊而放荡的头颅,你都别过头,面无表情地走过。他的笑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诱人。他仍亲切地管你叫我亲爱的小姑娘。
他没对你再做什么,事实上,除了抚摸,那天他也没做什么。但在你心里,他做了一切:谎言、侵犯和伤害。
天空那深色的斑块是这世界的惟一真相。
一朵野蘑菇可以将坚硬的水泥地撑破。J,这就是你,就是我们,带毒的不能食用的野蘑菇。J,你问我为什么要接近上田风子,为什么要说岩井俊二和德彪西?因为残酷。因为我们必须在阳光下承受一切关于美好、温暖和信任的谎言。那些心底的阴影,那些在青春期被刮伤的阴郁的故事,只能在黑夜里永无休止地悄悄复制。
J,你决不是第一朵奔向黑暗的花儿,还有K、Y、L……她们如你一样,都曾像一朵向阳花,都曾有金色的完美的童年——那些墙上的奖状,那光洁羞涩的无邪面孔证明着这一切。人们从不知道,就是这些金色的花儿,其实是被绑在一片削尖了的竹片上生长起来的。
J,你说你从不曾想过要玩这种游戏,但同时又说,你无力抗拒,因为你通身都存在着一种可怕的饥饿——对爱,对温暖和忠诚。为此你在倾斜中努力成长,努力进食这些必须又难以下咽的东西。“亲爱的我带着创可贴。”J,我看到,在说这句话时,你麻木的脸上浮现出何等残忍的天真。
上田风子却不说话。她只管自顾自地在她的花园浇水,她一缕缕,一针针,她脸无表情,对所有人的惊恐,鄙夷,不屑一顾。她的世界里绝没有慈悲得会将一只落水蚂蚁捞出来的神。她像血吸虫,一点点缩进我们体内,使我们也柔软怪异如蠕虫。她不管这样做会引起多么强烈的心理冲击和耗损。她,安静不语。她不知疲惫不知节制地营造着种种病态、浪费的气氛,她不停地在斑驳不堪的地表上爬行、跪吊。多放纵的挥霍!多狂妄的青春!我们的身体因此发出邪恶而美丽的枝条,我们的发间挂满了肮脏的蕾丝,我们齐齐被悬在深水处,我们的身体就像充满气体的鱼鳔,我们可感受那湍急的水流和魂灵的嘶吼……
琴声变弱,再弱,再弱,然后听不到了——此刻,上田风子已将我们脸上的面纱一一掀开。我们醒了过来,从那迷妄、阴郁而又醉人的狂想曲中,从那只那么正常又那么残忍的手中,醒了过来。我们茫然又专注地盯着自己,我们惊奇地发现,我们放纵,我们堕落,可我们身上仍带有洁净的水色,仍有美好的尊严以及,那闪耀的光一样的幸福——“飞翔”,在此流泻而出。
“我觉得你是最漂亮的孩子你永远是我的漂亮孩子我们全都是漂亮孩子。”是的,J,我们是仍是永远是漂亮孩子。哪怕我们的“飞翔”一端连着梦想,而另一端,却伸向死亡。
而这,便是这场游戏的所有含义。
2005…8…16于南宁
上田风子,日本插画家。1979年出生。作品多次在日本的各种美术展览会上展出并获奖。现在东京工艺大学研究院就职。
小说技巧
刘 恪
(三)身体的含义及写作的可能
人物写作实际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为人的身体,如同绘画与舞蹈一样,身体成为表达的部分,身体这时是有含意,功能,特征,形象,作用,审美等各种用途的,所以身体具有重要的表意与审美;另一部分则是为人所关涉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活动,人的行为方式带来的环境反应。古今中外关于人物写作的研究仅在后一部分人的活动与人所关涉的事情。而另一部分的身体写作被忽略,甚至从来没有从理论总结上来认识。今天对此必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什么叫身体写作,过去是否存在,未来是否可能。
身体(Body)是对人的具体指称,也是一个总体称谓,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没有能逸出于身体之外。身体是一切事物之源,例如颜色来自于眼睛,形体也如此。声音来自于耳朵;各种味道来自于口腔,各种气味来自于鼻,各种感觉来自于身体的综合体验,可见我们对万事万物的认识都要通过身体。身体是人体一切器官的总称,在身体之上没有多余的器官。但器官的功能却有闲置与浪费,器官的潜能也是无限的。对于器官的秘密我们至今不能全部认识,我们并不能全部地呼喊我们的身体和全面地使用我们的身体,向极限挑战,身体才能展示它无穷的魅力。常态使我们的身体平庸,非常态看到身体的特别与差异。身体有一个最奇妙的功能,训练改变身体,通过训练的身体与没训练的身体,其功能有万千差异。我们无数学科都是关于身体的,医学是关于生病的身体,体育是关于训练的身体,舞蹈与绘画均是审美的身体,经济是关于生产的身体。身体的外部表述同样也是不可穷尽的,身体的内在表述可以视为精神,思维,情绪,心理等,身体是人的一切载体。所以维特根斯坦说,人的身体是人的灵魂的最好的图画。因而我们的小说全部都是关于身体的写作。除此说法,我还把角色称之为理性写作,身体称之为感性写作,角色是意识的,身体是潜意识,角色是集体记忆的,身体是关于个体的记忆。我们还要进一步明白一个概念,肉体( Flesh)这是一个更为具体的指称,它相对的名词是精神,而身体没有相对的称谓,这表明肉体仅作为身体的一个部分。身体自身也是一个矛盾,首先身体是自然物体,它的形象是自然给予的,同时他又经过文化的改造,作用于思想理念。更进一步要明确的,性仅是身体的一个部分,性只是一个具体的行为方式,因而我们不能称身体写作为性写作。
第一,身体的外部叙述。这表述的是身体形态,类如绘画中的肖像画,传统叫肖像描写。《红楼梦》宝黛二人初次相见有大段的肖像描写。一年轻公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若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既嗔视而有情。转头换衣之后,又一大段描写:头上周围一圈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下面……越发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言语带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在古典人物肖像中,这是极细致的肖像描写了。也是最有代表性的,其特点:一集中写人物脸部,核心到眼睛;二所有描写都用比喻法;三人物描写采用综合的方法。这里写身体的古人多把身体形象化,艺术化。特别注意古人重写服饰,服饰我认为也是写人物的身体,衣服把掩饰的身体欲隐欲露地呈示。另一方法是身体某一个标志,如一颗痣,一道刀疤,或身体的某个残缺。一般说来中国古典人物身体描写的经验比较多,但作为现代小说写作意义却不太大,或者不大能使用。这一点远不如西方古典名著的人物身体的描写,如托马斯·曼《特利斯坦》描写那个叫艾克蒙夫的女人:她的美丽的苍白的双手……腰身的银灰色上衣,衣服上满缀着天鹅绒镶成的阿拉伯式的饰条……她的浅棕色的头发……右额附近垂下了一缕松散的头发。也就是在这一额角上,在她那画得漆黑的眉毛上面,透过雪白的,几乎像是透明的皮肤映出一小叉显示出病的青筋。这一缕淡蓝色的小脉管仿佛是惊惴不安地控制着她的整个娇嫩的鹅蛋形小脸。曼所写的人物身体紧紧地扣住病态特征,极细腻地书写。这类身体书写的特征:一写出身体的质感与特征;二身体外部特点和个体内部生理心理情绪状态结合起来;三极端特征部分在小说整体中反复书写,如蓝色小脉管,成为贯穿全文的各个局部的细节。身体的外部描写基本是古典的传统的,在传统写作中身体写作最集中的是如下几个方面:1、身体集中在头部,写脸,核心落到眼睛。2、身体重点在区别性别特征,男性的强健,女性的柔和。具有性征的部位如男性在于臂与腿,身体姿态,女性在乳房,臀部,腰姿,步履。3、身体动作,对身体动作的描写主要呼应于情节的表述。使身体动作成为一种表意过程。4、表现身体器官,即眼看,耳听,口吃,手拿,这是从器官及器官的感觉体验出发的,这主要来自西方传统的写作。5、性的表达,及性器官描写。这是一个重要而敏感的方面,一个受到控制而被大众热衷的领域。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个最难书写的方面。传统写作中的身体表述的意义,一方面是审美展示,另一方面是表现性功能,潜在的作为欲望的表达。再一方面是为了故事情节的需要。还有一个方面,身体是作人物的部分被关照,身体是被动的,是一个被描写的对象,是社会的,是意识形态的表述。至于身体本身各个方面的潜能并没发掘出来。就身体的外部书写而言也是不能算穷尽的。这就说身体写作给现代和后现代仍留有很大的空间,无论局部和整体还有很多没有描写的。这很好理解,仅从医学身体而言,人类身体便还存有许多奥秘未被破解,甚至未被命名,更不说那些不同人种之间的身体差异。有许多器官的状态与功能及作用我们仍未能全部明白。如果我说身体的骶椎极为重要,在英语中有神圣的含义,人类的杜鹃喙在哪儿,指甲为人身体老死的寓言,什么叫“达尔文点”,这些身体上的秘密连许多专家也未必知道。
第二,身体的内在描写。身体的内部,本质上是不可描写的,而且描写也不可能有意义,基本上属于医学的。我们如果写物质形状的胃,肠,心,肝等身体的内部器官不仅不好看,而且会引起恶心。传统写作最核心的内部描写是心,心理活动,例如托尔斯泰的心理辨证法。小说写人的身体有静止的,或动态的,如果深入到心理,便有冗长的心理活动表述。心理活动的写法:1、人物的眼睛写心理。2、人物的语言表述心理冲突。3、人物动作反映心理活动的特点。4、与身体外部无关,直接深入到心理分析,(描述性的)是心理事实的表达。5、借助回忆、联想等方式写心理状态,注意和后来超现实与精神分析心理不一样,是指人物的性格心理,政治心理,它是置于故事与性格的整体下,人物回忆,想象的心理活动。心理活动在后古典传统里,它作为人物的一个局部,随着小说的成熟发展,最终成为一种心理小说的流派,这主要指西方心理小说,中国古代始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理小说。《红楼梦》的出现,中国才有心理写作的萌芽。我为什么把西方的心理写作视为身体写作呢,这是因为西方心理小说,一方面有一个漫长的发展与成熟阶段,形成了该类小说鲜明的特征,另一方面西方心理小说是一种综合式的感知方式,包括心理情感,心理事实,心理的理性分析与直觉表述相连贯。从写心之术到写整个身体反应的感受和体验的综合方法。英国最早的心理小说是塞缪尔·理查森的《帕米拉》。作品问世于1741年。而心理小说的最高山峰应该是1922年的《尤利西斯》。法国最早的心理小说是拉法耶特夫1678年发表的《克莱芙王妃》,最高成就的代表当然是1906年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德国最早的心理小说是歌德于1774年发表的《少年维特的烦恼》,最高峰是赫尔曼·黑塞在1927年发表的《荒原狼》。俄国早期成熟的心理小说是1840年出版的莱蒙托夫的长篇小说《当代英雄》,最高成就的代表应该是1851年发表的托尔斯泰的《童年》和1866年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我这里就文学史上公认的经典大致表述了西方心理小说的状态。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心理小说的最高峰大都到了20世纪初期,而且都出现在现代主义文学的繁荣期。但心理写作的初期却是一种传统的技术,今天我们叫他心理描写,从中国今天的写作大体上来看属于扬弃的范畴,没人去进行那冗长的心理描写了。在西方的当代小说写作中这种心理描写技术也不大使用了,代之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或者一种自由联想的写作,意识流方法也变成一种传统技巧了。于是新的身体写作的技术方法产生了,这是我们下一要点将谈到的。
第三,隐身体的写作。在小说写作中布斯的《小说修辞学》把小说叙事方法分为讲述与显示。早期的小说故事是讲述的,其中讲述人的声音是明确的,小说发展成熟后多采用显示,你看不到讲述人的痕迹,小说中只有人物,环境,故事自身的活动。可是小说在20世纪中后期又有两种强势,一种是后现代叙述中的元叙事,讲述人的面目表露无遗,不仅如此,小说变成了一种写作者的故事,叙事者不断反复析解他自身所讲述的故事与他所使用的讲述方法之间的矛盾,这一方法最早始于法国作家纪德的《伪币制造者》,这种地方法简单说,是作家的身体出现在作品中,并成为被叙述的对象。即叙述者成为叙述的对象。另一极端的方法是讲述人退出小说,一是以主人公身份活动的严格展示,不介入第三者的评述,客观地记录他们的活动。是冷漠的零度叙述,一种不带倾向性的绝对纯客观地写人物活动,只写看得见的东西,不用想象,比喻,夸张等手段,不是故意地去进行性格化描写。后者典型的代表是罗伯·格利耶,作品有《橡皮》,《窥视者》。前有詹姆斯的《黛西·密勒》,《螺丝拧紧》。至于今天的小说写作,实际上仍是一个讲述与显示的矛盾,最早作为传统技法说,叙述人出场说故事为讲述,以人物自身活动展示看不见叙述人为显示。那么到当代小说的叙事和零度叙事,无论技术和方法有多少新的变化,或者叙事技术有了更严格的规定,实际上所关涉的仍是一个叙述人出场与不出场的问题。如果我们不纠缠在讲述与显示的方法上,从本质而言隐在的叙述人,或我说的隐身体写作是永远存在的,不同的仅在于作者以什么样的面目和方法在小说中形成一种立场。
我以为在人的基本经验,和基本本能所需的欲望要求的写作,均属于隐身体写作。例如吃喝玩乐,睡眠,疼痛,情爱这些与感觉的体验相关的情绪均属于隐身体写作。为什么这么说,其理由很简单,无论是作品中的人物,或第一人称的直接参与,这些基本本能的感觉与体验均是托身于人物的想象,一种作者对自我本能的体验和感觉的表述。简单说,那些关于吃喝玩乐,睡眠,疼痛,情爱的感觉和体验实际都是作家的,作者可能托于一个主人公,作一种想象化的假定,但只要贴近具体的疼感,香味,饥饿,愉悦,抚摸等范畴绝对都是作家的感受。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假定性手法,转述由别人经验获得的感受,但这种感受只能是抽象的,靠行为分析推断而来,只有作家亲身的体验与感受才真正具有力量,凡我们感到细腻,丰富,生动的东西都会是直接由隐身体发出来的,而且它们一定是基本欲望。我们分别看看这些本能欲望是如何在写作中表达的。
首要的是饮食身体。由饮食发展的腔肠文化,包括品味,享受,饥饿。因为这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方式,写饮食首先必须是身体的,要有吃的感觉,要有各种味道的分辨,由食品出发衍生出一种生存方式,例如烟,酒,茶都是在口味上,吞咽美食与分辨美食是两个层面的东西,一个是生理的必须,一个是身体的享受。贵族对食品的追求是一种享乐,一种生活品味。穷人对食品的追求是满足身体必须的能量供给。食品是容易从个体与社会层面来区分的,注意食品具有的书写意义不能只是一个胃肠消化的含义,食物最具有其贪婪性,所谓生物共同习性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今天在世界范围内很少有人去写饥饿了,食物维持身体需求基本解决,食物标志的是人们对奢侈的追求,一种有品味的生活,从食物我们能洞察一切社会关系。食品对于身体有极宽广的可写性,它是一个身体的支撑点,比方说饱暖思淫欲,表明食物是一个基本出发点,它会引起身体一系列的复杂反应。童年我在洞庭湖边,那里出了灾荒,大量的人饿死了,我们村里有一个中年人在家里饿死了好几天,人们不知道,由于尸体腐烂出现异味,才引起乡邻的注意,村里人把他拉出室外,发现他口中咬着破棉絮。大家安葬他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