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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那群人是?”王浚眼睛一亮,边上的吴阶则是眉头一皱。
“到时候,一旦有了这群人的请求,就不是大将军您主动出面敲打陈止了,而是应邀而为,作为一个仲裁者,过去主持公道,”王赶抚了抚细长的五柳长须,露出笑容,“那种情况下,只要稍加操作,就能让陈止觉得敲打他,也是在维护我,会让陈止把敌视的目标,转变成他下面的那群人。”
“不错,这是稳妥之言!那就先等等吧,我还是等得起的。”王浚拍拍手,表示明白了,又安抚吴阶道:“阶许,你的话也不错,你们二人之策结合起来,当可完全,吾无忧矣!”
吴阶纵然心里不满,也只能应下。
“另外,陆区的事也不能忘了,他对中心侍我,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需得厚葬,只可惜其人首级被匈奴人拿去……”看了一眼众人,王浚决定下一个不用本钱的命令,来收买人心,“传令下去,若有人能夺回陆区首级,本将军当为他向朝廷表功,再请中正为他正名!”
“大将军仁义!”
众人皆称赞,但心里都明镜一样。
这种情况下,从匈奴手里抢人头的人?不存在的!
王浚却抚须而笑。
但这笑容还没落下,就有快马来报,说是有代县传来的书信,是要寄给大将军的,请他主持公道。
王浚停下话头,看着众多幕僚,指着王赶称赞道:“吾之子房也!”
等他拿到了信,粗略看了一眼之后,就展示给众人,道:“这信是代郡都尉郑实写的,你们看他怎么说?这人把责任都推到了陈止身上,匈奴过来的缘由、代郡的不作为,都成了陈止的罪责,你该怎么应对?”
“既有当地都尉为证,当然要秉公而行,相信陈止也没什么怨言,有的话,也会找这个郑实。”吴阶倒是毫不客气,当先出言建议。
王赶点头同意,跟着又道:“借此行事,最后再免除一二责任,也好让陈止知道是大将军在维护他。”
“还是你的套路深啊。”王浚满意的点点头,对众人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为防止朝廷干涉、插手,得尽快把这事的性质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等会你们就着手准备,吴阶,这事我就交给你去办,你代表本将军前往代郡,惩戒陈止!”他当然知道吴阶的心思,也有意利用。
吴阶大喜,点头应下,心里就想着将事情办妥,展现价值,争夺广宁郡太守的位置。
随着王浚的定计,整个大将军都行动起来,很快列出了章程,当天晚上,吴阶就在王浚的叮嘱中上路了。
不过,有了陆区的前车之鉴,又为了收买人心,王浚给吴阶配备了不少人手,为了争分夺秒,还都是骑兵,速度很快。
所以吴阶刚刚拜别了王浚,转身上马,一挥手一众骑兵就疾驰而去,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中。
送走此人,王浚放下了一桩心事,随后就要处理因陆区死去,而生出的种种问题,还要给朝廷的上书,这书中内容倒也简单,其实是冲着陈永和杨家去的,以表明陈止的罪责为手段,就是为了和两家做个交易。
待得一切做完,已经到了深夜,王浚精力一连串的消息,也是困乏了,早早的上床休息了。
夜深人静,归于安宁。
大将军府作为幽平两州的核心,守备森严,没有什么人敢轻犯,晚上也是安静的很,除非有重大情况,没人敢去打扰将军清梦。
只是到了后半夜,忽然有急切的脚步声在平静的宅子里响,伴随着的就是一阵鸡飞狗跳,漆黑的后院点亮了灯,在阵阵声响过后,王浚从后堂而来,直达正堂,看着自己的侄子,脸有困意,更多的是清梦被打断的愠意。
“叔父息怒,勿怪小侄。”私下里王赶的称呼有了变化,“实在是刚刚接到了一个消息,不得不来禀报,这消息涉及不小。”
“什么消息?”王浚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叔父请看。”王赶将手中的战报递了过去。
王浚接过来一看,起先脸上还有困意,但看到一半,顿时瞪大了眼睛,眼里睡意全无,抬头看了王赶一眼:“此事千真万确?”
王赶郑重点头道:“还未确认,不过有边将传讯,该不会有错。”
“陈止联络拓跋鲜卑,将那支匈奴骑兵近乎全灭,俘虏五十,斩首近百,余者四散,连刘曜的手臂都给拿来了,连带着陆区的首级也夺回来了,好一个陈止啊,我真是小看他了!近年来,这般大胜何等少见,有这个功劳护身,暂时怕是难以动他了,连带着这次的斥责也……不好!”
突然,王浚意识到了什么,终于知道为什么王赶要连夜通报了。
“去把吴阶叫回来,这次的事,陈止已从有过变成了有功,怎能斥责?反倒要让人看笑话,觉得我这个大将军,和地方小族沆瀣一气了,连带着权威都要受到影响。”
“我过来之前,已经让人去追了,”王赶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有忧色,“只是吴阶走的甚急,怕追之不及!”
“无论如何,先把人叫回来再说!”王浚心中烦躁,别说睡意了,连躺下的心情都没有了,“你看这事弄得,我很被动啊!”
等王赶退下,王浚回返后宅,正要躺下,却忽然一愣,然后一拍脑袋。
“不好!那封给朝廷的上书也送去了,吴阶若是追不回来,只是让代郡的人看笑话,可如果那封上书送过去了,那可就是让朝廷的人看笑话了!还有我那个许诺,这许诺该给谁?”
顿时,王浚的脸色苦涩起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坞堡不藏民()
“代县的百姓,似乎惧怕官府之人。”
在冉瞻和诸多武士的护持下,陈止整个上午都在城外的农庄、农田中巡查,并穿过了几个坞堡、庄园。
他注意到了,百姓表面恭顺,但看自己等人的目光中,却充斥着排斥和恐惧。
除了百姓之外,他对这里的基层组织也很感兴趣。
坞堡、庄园,这种奇特的土地形式,陈止在徐州、青州,乃至前往洛阳的途中,也见过不少,但相对来说还不是那么频繁、普遍,不过,随着他这一路北上,沿途所见的坞堡却越来越多,等入了幽州地界,几乎遍地都是。
所谓坞堡,在陈止的第一印象中,就是个封闭的、自给自足的村寨,村寨中可以生产粮食,可以种植经济作物,可以养鱼、养鸭、饲养猪样、栽种果木,有这么多的内容,所以坞堡的占地往往不小,规模上堪比村镇,除了生产生活的地区外,往往包山带湖,建塘修堰,有着余钱、或者干脆整个地界都是某个地主的坞堡,还会修筑亭台楼阁。
将这种种所有,用坞壁围起来,形成一个堡寨式的集群,配备有民兵守备、寻甲,就是坞堡了。
陈止很清楚,这样一个集合了生产、生活、加工、乃至简易的手工业、工业为一体,样样俱全的组织形式,在任何时候都能自给自足。
催生出坞堡的主要原因,就是东汉末年、三国以来的战乱,混乱的时候,不联合起来保护私家、抵御兵灾,根本就活不下去。
尤其是多灾多难的北方,在曹操和袁绍兼并战争中,那些没有坞堡田庄护持的百姓,要么被强拉壮丁,要么干脆就死于战乱,起码在大军肆虐的过程中,也会失去自己的土地。
这是一种逆向淘汰,使得不生活在坞堡中的人迅速减少,与之相对的,就是坞堡百姓们存留下来,慢慢变成主流,似乎只有等到天下一统,重归太平的时候,这种发展趋势,才会逐步减少。
陈止在秘书省时,曾经查阅过相关资料,相互比对几本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在宣武皇帝统一了南北之后,天下进入相对太平的时期,但坞堡和田庄化的趋势,并没有逐步消失,而是维持在一个颇为稳定的水平上,甚至北方的坞堡数目还在迅速的增加。
其中原因何在,陈止从文献书籍上总结了些,但毕竟是纸上谈兵,需要亲眼看过之后,才能进一步的确定。
“幽州作为边疆,时有部族入侵,代郡更是在鲜卑、匈奴之间,两边都时常入寇,民众稍微就警惕了些,太守您是新近上任,这群百姓过去没见过您,不知道您的品性,也不知道您的能耐,因此会显得拘谨,也是人之常情。”
代县的县令卢讲跟在陈止边上,小心翼翼的解释,解释着百姓的警惕是因何而来。
昨日鲜卑献礼,代县的官场从上到下都经历了一番动荡,拓跋郁律一行人的到来、送来的礼物和消息,足够扭转当前不利的局势,让忧心忡忡的代郡官场重新安定,觉得可以恢复平静了。
结果第二天,陈止忽然外出巡视城外,打着的旗号,是看看百姓们有没有在匈奴的惊扰下,受到影响。
这个理由和切入点找的恰到好处,以至连刘宝等人,都不能用太守新到、还要先熟悉一下官府结构的理由阻挡。
作为代县的一把手,卢讲则借口引路,与陈止一同视察,但整个巡查的过程中,他的身边差役不断,不断有人来来往往,给卢讲带来消息,又把卢讲的指示传达下去。
这样的情况,陈止不陌生,无论第一世还是第二世,他都见过、也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知道是上级突然视察,下面的人在匆匆忙忙的做着布置、应对。
陈止也不阻止,他这次巡查,可以说是出乎了各方的意料,本来自己一行人就比预定的时候提前抵达,再加上陆区之死、匈奴来袭、鲜卑献礼这一连串的突发意外,让代郡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陷入了顾此失彼的情况下,哪还有心思考虑其他。
陈止今日的突然行动,让刚刚放下心来的代郡官场,再次动荡,偏偏因为前面的一连串事件,早就将他们震慑住了,也来不及提前布置,只能匆忙之间略作修正,将实在无法入眼的事物隐藏起来,再尽可能的将种种情况,加以解释。
陈止也没有必要非得将一切都揭露出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是懂的。
但眼下,看着百姓的奇特表情,陈止还是忍不住留心起来,他不会相信卢讲的说辞,但也没有追问深究,让卢讲和随来的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太守,时间不早了,午时将至,咱们是不是该回城了?拓跋先生也该起来了,他这次出了大力,为朝廷、为咱们代郡挽回了颜面,为陆太守讨回了公道,怎么都不能怠慢,午时的宴席,您肯定要郑重招待的,现在再不回去,可就来不及了。”
卢讲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找了一个借口,就想要让陈止回城。
拓跋郁律一行人,经过一番厮杀,耗费了不少体力和精力,来到了代县,有陈止在,不用太过担心安全,所以昨日献礼之后,稍作休整,就都去歇息了,睡眠是补充体力的重要方式,因此都日上三竿了,还都没有起来。
他们这群功臣不起来,也没有人敢去惊扰,否则的话,代县的官员早就以拓跋鲜卑为借口,阻止陈止外出巡查了。
陈止点点头,没有当即表态,又看了周围几眼,目光扫过前面的一座坞堡,道:“你说的有道理,但咱们都来到这座坞堡跟前了,总要进去看看才行,否则让这堡中百姓看到了,事后了解我这太守至门而不入,也不是个好事,你说对不对?”
“对,对,”卢讲赶紧点点头,“不能让百姓误会。”可他心里却暗暗叫苦,经过匈奴一事,见识了这位太守事先谋划的手段,代郡上下可没有人敢小看他,卢讲更不敢有半点轻视,所以尤为苦恼。
要知道,他这一路相随,可以说是心力交瘁,一边要安排琐事,防止一些弊病被这位新太守抓住,成为整治官场、敲打自己的借口,一方面又要应对陈止的询问,给种种怪异景象,找一个说得过的借口,可谓是绞尽脑汁。
陈止的问题,开始的时候还比较普遍,像是普通下来视察的官员一样,卢讲当时还比较轻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就越发刁钻和直接,很多直指核心,让卢讲应对起来劳心劳力,既不能以谎言相对,防止被秋后算账,又不能直言不讳,因为那样得罪人、更暴露问题。
三分真七分假的回答,太考验见识和底蕴,应对起来何等辛苦,所以卢讲就想着赶紧回城,也好结束煎熬,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结果还要再巡查一个庄子,这让他有些不堪重负了,好在听陈止的口气,这是最后一个了,多少让他有了盼头,因此强打精神,准备走完最后一程。
一行五十多人,就这么缓缓前行。
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又看着农田中警惕和排斥的百姓,陈止推算着缘由。
身边的陈梓忽然道:“坞堡近在眼前,怎么百姓还在堡外耕种?”
卢讲赶紧就道:“坞堡和庄园,固然是北地主体,但放着大片土地不去耕作,还是不现实的,因为种种原因,这些庄外的土地,时常能够看到人,其中详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陈止忽然说道:“卢县令,之前我让人通报百姓,说有胡人、贼人入侵,让他们不要轻易外出,没有分兵护持,或者将百姓聚集城中,就是因为来的时候,见沿途多为坞堡,百姓住在里面,有坞墙护持,当可无忧,但现在一看,还有这么多百姓在坞堡外面劳作,未免太过危险了,万一贼人来了,该当如何?”
这次是陈止问的,卢讲就不能不答了,但心里却松了口气,说道:“回禀太守,这些人能在堡外耕种,多是受坞主恩义,若是贼人过来,坞堡里面会有人出来传话,让他们尽快归去,不用担心会被波及。”
“原来是这样。”陈止点点头,不再追问,却让卢讲越发放心了。
卢讲的心里,转着念头:“我倒忘了,这位是世家子弟,虽然手段惊人,但没见过多少底层之事,问出这样的话来,显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是被匈奴、鲜卑和陆太守的事镇住了,以至于忘了这点,这陈太守对繁琐杂物只要不甚了解,那要敷衍起来,倒也简单。”
他正想着,陈止忽然再次开口:“对了,你说坞主恩义,莫非城外的土地,还和坞主有关?我在青州、徐州,乃至兖州等地,见到的坞堡,多是村人聚合之地,田地各有所属,以坞壁围起,相互扶助,莫非这幽州有所不同?”
卢讲闻言,不由愕然。
第四百一十九章 四大家族有五家()
注意到陈止的神色,卢讲颇为谨慎,稍微思考了一下,才道:“边疆之地,因战乱和胡族南下,很多百姓背井离乡,留下不少的土地,王将军经营幽州以来,多次颁布占田法令,如今这幽州土地大部分都重新有主了,咱们代郡的田庄、土地,则多在几个大家族的手中,坞堡里面种地的多为佃户、部曲。”
卢讲对这些话有着迟疑,但最终还是如实说着,在他看来,陈止也是世家子弟,彭城陈家在家乡彭城,必然也有大量土地,对这种局面就算不怎么了解,肯定也不会反对。
“坞堡有主,里面的百姓,是在帮他们种地啊……”陈止感慨了一句,神色有细微变化。
品味着陈止口气,卢讲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又道:“也不全是,若非有几大世家经营的坞堡,这代县的百姓不知道要被胡人掠去多少。”
陈止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很干脆的就问:“坞堡既然有主,那其中土地都是佃农耕作,这地租怕是不轻吧。”
卢讲估摸着陈止的想法,嘴上则有些模糊的说道:“其实也不算太多,就比寻常的中原主家多收两三成而已,再说了,要维持坞堡、护卫百姓,少不了家丁民兵,几个世家有的还不止一处坞堡庄子,兵力分散,要维持这么多的家丁,也是不小的开销,多收一些地租,也是为了让百姓更为安康,不被胡人威胁。”
他说到这里,抬头一看陈止,见对方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心中一突,赶紧补充道:“坞主很多也是宅心仁厚的,刚才陈君不还问么,怎么有百姓在坞堡外面耕种,其实这坞堡外面的土地,大部分是世家所有,之所以能吸引农人耕种,就是因为那些坞主恩义,这外面的土地,地租比之坞堡里面要减免一半,才会让人趋之若鹜。”
“外面的土地,居然也有地租?也都属于那些世家所有?”陈止闻言,表面只是点头,可这心里却不由警惕起来,他隐隐意识到了代郡潜藏着的危险,此地的土地兼并,恐怕已经到了一个警戒线的程度了。
坞堡的出现就是为了安全,但农人宁愿外出耕种,也不想多留其中,那里面该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些,虽然还缺失不少的细节,但陈止对百姓那种警惕、排斥的态度,多少能够理解了。
“恐怕代县周边,乃至整个代郡,坞堡土地的划分过程,官府没少参与,甚至可能与世家沆瀣一气,这卢讲乃是流官,他的家族根子在冀州不在幽州,就算距离再近,也不至于处处维护这里的世家,除非有利益牵扯。”
官场的利益,就像是一张网,每个官员就是一个网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稍微触碰一方,整个官场可能都要警惕,因此陈止按下心中念头,不再追问,准备日后再抽丝剥茧。
正好这时,前面有一队人迎了上来,为首之人年约四十,高冠博带、衣着不凡,身后跟着孔武有力的武士,满脸笑容的冲着陈止行礼。
“见过太守!在下唐允,是这解山堡的坞主,特地过来迎接您的。”带头的人,笑呵呵的说着,就请陈止等人入堡。
“又是一个姓唐的。”陈止表面不动声色,跟人进了堡,心里却暗暗盘算,这次外出,前后经过三个坞堡、两个庄园,所见坞主、庄主,有两个姓唐的,一个姓郑的,一个姓刘的,一个姓王的。
“代郡有四大家族之说,排名为朱、王、郑、唐,为老牌的世家大族,族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