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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
接下来是选日子。离春节已近,我是想第二天就动手,争取回家过春节。但第二天是星期六,紧接着星期天是休息日(那时候还没定双休日),医生会不在。犯人医生又做不了主,就得白赔上一天。最好是下周一动手,一鼓作气,争取在一周内解决问题。七嘴八舌这么一说,事情就定下来了。
过了一个漫长的周六,又过了一个漫长的周日。到星期天晚上躺下之后,我竟越来越兴奋,恨不得立即起来行动。那情绪也真有点奇怪,信心十足,浑身是劲,跃跃欲试,没有丝毫畏缩和紧张。但我设计的借口是放风倒马桶回来后在楼梯上跌了一跤,(总不能说是自己半夜起来打的啊!)所以我必须耐心地等到天亮。
一夜未眠。早上起来时我依然神清气朗,斗志昂扬。倒马桶回来,我立即开始安排,“你们俩帮帮我。一个站我右边,我打完后帮我接着这滚子,不要让它掉在楼板上,弄出响声让楼下听见。一个站我左边,我打完后扶着我,也别让我扑通一声倒下去。”我请的是那个黑头与他原先的搭档。他们的脸色有点变,问:“小朱,你真要干?”我说:“是呀,不是说好了吗?”这时候那位大汉过来对我说:“小朱,我的情况不同,我马上去躺着。待会干部来了,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行吗?”他不敢帮着我撒谎,又不愿揭发我,我自然是同意了。
架好了腿我没有犹豫,高举滚子叫了声“苍天有眼!”就砸了下去。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肉陷下去了一块,呈白色。但我觉得我还是有点手软,没使上全身的劲,而那响声又好像是回弹过来的响声,骨头很可能没有折。于是我问:“断了吗?没有断吧?要不要再来一下?”这时候那位大汉蹦过来了(我打腿的时候他一直蜷缩在被子里没敢看),一边大哭一边大喊:“小朱!肯定断了!肯定断了!”我当时正气盛,只冷冷地冲他说了一句:“你回去睡觉。”他于是又回到屋角他的被子里去了。最出人意料的是那位黑头,他说:“我刚才把脸掉到一边去了,都没敢看。太残忍了!”(我幸亏没请他帮忙打!)只有一个人支持我再打一下,“人家已经挨了一下,你们就别再拦着。”
我当然不能等他们讨论完毕再做决定,举起滚子我骂了一句粗话:“我日你烂妈!”就又砸了下去。我已经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那条架在马桶上的腿在我眼里哪里还是我的腿,真像是一根干柴棒了!——所以怕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上去。这一回响声要哑一些。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的是,这一下竟打在了刚才陷下去的那个坑上,一点没偏。
把滚子递给一个人,蜷着伤腿让另一人扶着我回到自己的铺位。我一点不疼,但却止不住地从胸腔里发出粗短急促的哼喘声。躺下后我下意识地从枕下掏出一块私藏的碎镜片(牢里不让带镜子),举到眼前时发觉镜像一片模糊,我知道是我的瞳孔放大了。看起来有一种痛感可以被叫作超痛感。 ”
接下来是同屋的人开始喊报告。犯人医生闻声过来看了,说:“医生回家探亲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你先躺着别动。”这才叫始料末及!眼看着春节就要到了,这位医生探亲却不等到春节期间,倒像是知道我这几天要干什么似的。
隔了一会儿,我想小便,就请人把我扶起来。起来以后我试着用伤腿触地,不想一下就双脚站立在地上,好像根本就没什么事。——看来是失败了。当时我的知识不够,不知道这根骨头是管状的,叫胫骨;强度远胜于一根同样粗细的干柴棒。而且腿的外侧还有一根腓骨在帮衬。我那两下子的确不怎么的,只在胫骨上打了一个坑。后来有骨科医生用手一摸后说:“噢,硬砍上去的。”那是后话。当时的我只觉得万分沮丧又万分的不甘心。忽然想起有人传给我的“秘方”:“一次服下二十颗阿司匹林,就会出现发高烧等症状。”得知这个“秘方”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常伪称头痛向医生讨要阿司匹林,并早已攒足了二十颗。这就叫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立马把那二十颗阿司匹林吞了下去。
整个一下午又没什么事,除了小便增多以外。我觉得这“秘方”也是个编出来的故事而已。但此刻我的腿开始疼,犯人医生还装模作样地给我上了夹板。我说他装模作样,是因为他应该知道我这腿其实不用上夹板。不过我也乐得他这样做,本来不就是要闹腾得煞有介事的样子?于是我决定,索性就用这条腿再加上绝食来达到目的。
没想到到了晚上睡觉之后,阿司匹林的药性发作了。没有发烧,只是耳鸣不断,呕吐不止。那耳鸣声仿佛几十架鼓风机同时在响,完全可以叫作“轰鸣”。至于呕吐,由于我一整天未进食,所以吐.的就是胆汁而已。三五分钟吐一回,比晕车要难受好几倍。到了夜里,呕吐好像好了一点点,但我觉得神智有些模糊,怀疑自己会晕过去。当时我还有一种担心,就是担心那滚子上沾有铁锈,我会不会因此得了破伤风?——因为那位传授阿司匹林“秘方”的人告诉我的“症状”没有恶性呕吐这一条。
我想到了死。不过那想法平淡得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反反复复不过一句话:“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这时候有人醒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急救?要不要我们替你喊报告?’’我说:“不用了。如果是破伤风,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是阿司匹林,我能告诉医生吗?”
那时候我还有股冲劲,相信意志能够战胜死亡。一个简单的念头在我心里逐渐占了亡风:只要我今夜不让自己晕过去,就不会死。于是我开始控制自己的意识,努力保持清醒。我默默地用眼睛数着排列在地板上的杯子和挂在墙上的毛巾:这是某某的,这是某某某的……然后又认真地想地板上铺位的顺序:某某过去是某某,某某过去是某某某……一遍过了再来一遍,就这样折腾了一个通宵。
感觉到天快亮了,我支撑着坐了起来。忽然感觉到从铁窗口吹来一阵晨风,拂面而过。也奇了,那几十架鼓风机好像被这阵晨风关了总闸,顿时停了下来。耳鸣一下就消失了,那世界真安静!紧接着同室的人都起床了,准备着出去倒马桶和洗脸刷牙。有人来帮我把夜里撒在一个罐子里的尿倒进马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小朱,你的尿里有白色沉淀物。”我说:“我明白了。把你们积攒的所有水都给我。”——我开始一缸接一缸地喝水,想借助于排尿来排毒(出狱后得知是“酸中毒”)。
这以后是五天的绝食,到第六天头上医生出现了。那天离年三十已经只有两天时间。医生开始劝我复食,话说得很有说服力:“我知道,你就是想要保外就医。可是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能帮你找谁去?谁在这两天还管你这事?我又做不了这个主。我看这样吧。你先吃饭,等过了春节我一准去找你的预审员反映。”我有保留地同意了:“我可以吃。可是我是有病吃不下,得给我做病号饭,而且我肯定只能吃一点点。”:“行!能吃多少是多少。”——我把这场对话看成是我和医生之间达成的一项临时协议。
整个春节期间,我没敢多进食,的确是一顿只吃一点点稀饭(病号饭)。原因是我有经验,如果多进食,几天之后能从身体形态上看得出来。牢里人都饿得很瘦,可是绝食几天后肚子会更往里扁,肋骨会更往外翘,那形状我们有时戏称之为“鸭屁股”。
那一年春节天气晴好,一连几天窗外都只见阳光灿烂。号子里也有不少欢笑。每天每天,只要高墙外隔壁宿舍楼离我们铁窗最近的阳台上出现了那位漂亮女孩,就会有人喊:』、朱,你的情人出来了!”而我就会一个前滚翻翻到铁窗边,两手拉着铁栏杆用一条腿站立起来,凭窗凝视。
春节终于过去了。医生来视察,问我吃了东西没有。同号子的人回答说:“吃了,但一顿只吃了一点点。”医生显然不相信这个“一点点”,只说了一句:“吃了就好。”说罢就扬长而去。看来他并不认为他和我之间有过什么“协议”。我于是立即决定再次绝食。
同号的几位又开始帮我喊报告。这其间出现了一个意外,一个当班的干部烦了,要把一个喊报告喊得最勤的人给转到别的号子去。当时我问那个干部:“他是帮我喊报告,你凭什么要惩罚他而不是惩罚我?”(病号监的条件总是比别的号子要好得多)干部回答:“我这不是惩罚,我是在调整号子。”说完就把人给带走了。这人就是唯一支持我打第二下的那位。人一走,我这厢突然就悲从中来,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叫人把我抬到号子门边,坐在地上我隔着专用来递饭菜的风门口大声喊起来:“报告干部!报告干部!……”似乎是郁积了两年多的一种强烈的悲愤之情控制了我,我差不多已经忘了保外就医这档子事,豁出去要跟干部们较量一回的模样。
那个干部当然不会再理我,倒是医生过来了:“喊什么喊什么嘛?”
我说:“我几天没吃饭了。不喊没人理我,请别人喊别人就被提出病号监,所以从今往后我都要自己喊。”
“你干吗不吃东西?”
“我吃不下!你没看见这号子里吃的是什么吗?”
“那你想吃什么?”——意思是你做了犯人难道还想吃什么好东西不成?
“鸡鸭鱼肉,你有吗?”——我说得理直气壮斩钉截铁。
此后每天至少两次,我就坐在门边地上扯着嗓子喊报告。喊到第六天,预审处的处长来了。
一进来他就开门见山:“说说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活了二十六岁,坐了两年半的牢,又断了腿病在这里。原先还想回家看看,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这是有抵触情绪,承认不承认?我这还没给你上纲上线……”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承认我也没办法。”… 他又追问一句:“你不怕?”你要上纲上线
我回答:“不是不怕,是没办法!”
听完这话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过了一会干部来把我转到了楼下劳动号,我知道事情至此已经有望。没想到在劳动号又呆了三天,后来知道是因为一时没有找到我的家人。一我父亲被“疏散下放”到乡下,回城请求解决问题成了“倒流人员”,是不太好找。那三天我当然还是一口没敢吃。
终于回到了家里。所谓家,是一间八乎米的阁楼。瓦顶裸露,向一边倾斜,低处人站不直。楼板也坑坑洼洼,摆不平一张床(需垫砖块)。这是我妹妹的住处,当时我们家只有她一人有城市户口。尽管如此,毕竟是家居所在,一块桌布就已经使我感到了家的温馨。亲朋好友很快就被惊动了,没多久小屋子里就挤满了人。
我妹妹自告奋勇去郊区一家工厂找我那隔墙相守多年的女朋友,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单边二十公里路程,现在看来不能算远。但那时公交不正常,不一定能赶上车。我妹妹后来告诉我,去的时候还好,乘车乘了十几公里,又走了几公里。回来就不行了,根本见不到公车的影子。所以她们是走回来的。我妹妹又补充说:“她一路的小跑,我只得跟着跑,跟还跟不上,可把我给累死了!”
到晚上八九点钟,她来了。一进门兴高采烈地一挥手,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姿势。接下来满屋子好像只剩下了她的一双眼睛,当然当然,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感觉。亲朋好友们见此状自然是很快就告辞了,我妹妹也说去朋友家借宿。留我俩单独相处了两个小时。午夜十二点,她说她要回家,明天一卑再来。我没有挽留,那年
头一个女孩在外过夜会惹很多麻烦,而再晚一些路上也不太安全。’ 她一走,我立即睡着了。就那么平躺着,一夜没有翻身,身体的每一部分好像都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十分十分地妥帖。再加上一夜无梦,我这个人似乎有那么几个小时根本就不存在了。到清晨六点,醒了。这一醒就是全醒,没有残留任何睡意。内心只觉清虚空明,一片宁静。于是想到:原来幸福就是这样一种宁静啊!
紧接着又想起麦哲伦当年环球航行的故事。在南美洲过麦哲伦海峡(当然是后来命的名),遇大风暴。九死一生地闯过来了,风暴平息之际进人了一个新的大洋,眼前只见一片阳光一片开阔一片宁静。麦哲伦于是当即把这个新大洋命名为太平洋。
白老头
白老头是个有信仰的人。
他信教,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解放前曾任上海圣芳济学校的校长,解放后基本上都在坐牢。先是从上海作为反动教会人土被押送来贵州服了十年刑。刑满后被劳改农场“留用”。那时候刑满释放后仍被认为是“劳改释放犯”,也不会有什么“单位”接收。所以“留用”是个一举两得的政策,一方面是给刑满人员安排了工作,另一方面则是便于对他们继续进行控制和改造。白老头“留用”没多久,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据说台湾那面蒋介石认为“反攻大陆”的时机已成熟,大陆上的“阶级敌人”则“欢欣鼓舞,蠢蠢欲动”。白老头被认为是“欢欣鼓舞,蠢蠢欲动”者之一,于是又被抓进看守所关押审查。这一审查就没完没了了,到我1972年遇见他时,无人间无人理的“审查”已“进行”了八年多的时间。
我是先闻其名后见其人的。还在郊区看守所时,我所在的号子里有人生病住进监狱医院,在那里碰见了从市看守所来住院的白老头。回来后赞不绝口,一个劲地向我“推荐”:“你该去见见这个人,真有学问!物理学家,年轻时留学法国。你想想,坐船经马六甲海峡进印度洋到大西洋!对了,他年轻时还是个优秀的足球队员哩!”看得出我们号子里的那位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连马六甲海峡都沾了光。
我第一次装病绝食,有一半原因就是想到医院去见白老头这个人。
果然如愿以偿。我住进了监狱医院,白老头也还没有出院。只是一开始的一周左右时间我被隔离在一个小病房里,不得与大病房的病人接触,其中当然包括了白老头。我之被隔离,不是因为患了传染病,而是因为送我来住院的预审员认为我表现恶劣(绝食是一种可以上纲上线的行为),要求院方这样做以示惩戒。院方其实没那么多耐烦心来教育我,病房一紧张就把我并到大病房去了。于是与白老头有了二十多天的近距离接触。
实际上在小病房时我就已多次向他挥手致意,他也每次都回应了我。要认出他并不难。我那位同号子的哥们早就对我描述过他的体貌特征。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在南方人中算高的),身材显得瘦削修长。穿一身英国呢料的黑色西服,满头银发上戴着一顶同样呢料的黑色八角帽,与西服配成一套。这样的穿着在当时是罕见的,何况他身上还透着一种特别的气质。
我那位哥们还告诉过我,白老头为人很谦和,愿意与年轻人交往。由于他说普通话,牢里的年轻人就都按北方的习惯直呼他为白老头(我们那里称老头为老者),他也不以为忤,总是回答得嘎崩脆。待到我和他见面之后,我也就沿袭了这一称呼,没有刻意地改为白老师之类尊称。不过那时候老师二字也不像现在叫得这样随便(是个老家伙就叫他一声老师),总是要真的有教有学才能以师生相称。按说我倒是有理由叫白老头为白老师的,因为那二十天他确实于不经意间给我开了一门课。——讲解基督教的《圣经》。
每天吃完晚饭,他和我就会在院子里并排散步,那就是我们的上课时间。那是一个不大的长方形院子,大约只有三十米长,五米宽。所以我们的散步总是直线走到头然后转身往回走,不兜圈子。我们的课也是这种风格。从《创世记》讲起,直线行进,没有任何枝枝蔓蔓的闲话。人狱前我是读过《圣经》的,不过我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文化经典来读,与白老头眼中的“圣经”当然会有些距离。我原先理解为寓言的,白老头都认为是事实,信与不信之间不免会发生冲撞。但白老头并不急于向我传教,他尊重我的理解,就把《圣经》作为一部典籍来讲。那态度完全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态度。
可惜时间太短,《出埃及记》还没讲完,我就出院回监了。我很遗憾,白老头好像比我更遗憾。后来我有机会碰上当时同病房的一个年轻人,他告诉我:“你走后白老头有半个月吃不’下饭。”我懂得白老头当时的心情。给我讲解《圣经》给他带来了很大的精神满足。每次我一提问,他就会两眼发亮,兴奋地说:“你瞧你瞧,我正要给你讲这个问题。”苦难中的人,这种精神满足尤为珍稀。与食物短缺造成的饥饿一个样,坐牢人对精神和感情层面的交流也有很强烈的渴求,并且特别敏感。这种敏感会导致脆弱,我自己在同号子的一个比较谈得来的朋友出狱之后,就曾病了好几天。旧俄时代的民粹党人薇娜·妃格念尔说,当她在狱中喂养的一只麻雀死掉时,她曾伤心地大哭了一场。说完还特别补充说,与她很亲的舅舅的死讯传来时,她却只感到淡淡的悲哀。
事实上,我回到看守所后也曾梦见过白老头,有一次梦见他去世了,我竟从梦中哭醒过来。
说起来我和白老头还真是有缘,居然在狱中又得重逢。那是在我们分手三个多月之后,我从郊区看守所转到市里的看守所,而白老头也已出院回来了。我住进病号监,他在劳动号。两个号子紧相邻。而且,病号监里人少,劳动号还分了几个人过来。因此,我和白老头常能照面。有时候干部偷懒,让病号监和劳动号一起放风倒马桶,我们俩还能简短地说上几句话。
有一次,他悄悄地塞给我一包烟。看着他那副偷偷摸摸犯规的模样,与他的风度气质实在是不相称,我差一点要笑出声来。劳动号的人可以抽烟,但传递给病号监却是绝不允许的。我不想让他受罚(那太过分!),所以没接,不想他倒急了,一脸的执拗,一脸的虔诚。我知道虔诚二字用在这里有点不妥,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我后来想,这老头过于单纯,做什么事恐怕都有这么一股虔诚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