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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摇摇头:“我说过的;我要骑着摩托车回家的。”
妈妈不说话了;她强忍着泪;为爸爸换上干净的秋衣秋裤;身上一处一处的伤口敷上云南白药;爸爸头靠的枕头;躺着的棉褥;都是白天晒过太阳的;又软和又热乎。他安详地叹口气道:“家里的床真舒服啊;玉娥;你给我弄点吃的来吧。”
乔乔赶紧说:“爸爸你喝酒吧;筲箕里有卤好的猪耳朵和猪尾巴。”
爸爸支撑着笑了一下;点点头。妈妈便下厨去张罗了;乔乔趴在床前;瞪着乌溜溜的一双眼睛;一下一下地拍着爸爸的胸口;以示安慰和保护。等到霄霄和妈妈在厨屋里切好了卤猪尾巴;温好了米酒;端过来时;爸爸已经睡着了。
天色刚刚泛青;残星还没退去;老祖母就拄着拐杖来了:“黑狗到屋了罢;我半夜听见台上的狗子吠吠的叫;就晓得他回来了。”她拄着拐杖;快快地走在儿媳妇的房门口;伸头伸颈地朝里看。冬天的大床上没有挂蚊帐;老祖母一眼便看见了一个包着白纱布的肿冬瓜似的脑瓜;不是她的黑狗又是哪个?她扶着门;眼泪汹涌地冒出来;瘫坐在门槛上;哀告地哭起来:“天啊菩萨啊;我一生里天天烧香拜菩萨敬祖宗;我做了么样伤末害理的事啊?要把我的儿害成这样?难怪我半夜里心就慌慌跳啊;可怜我的儿一个出门讨生活的伢啊;好生生地出门;怎么就给我还回来这么一个人啊……”
霄霄乔乔坐在床上穿新衣服;见祖母哭;嘴巴一瘪;又哭了。
“莫哭了莫哭了;腊月腊时的;一清早就坐在门口哭……”妈妈从水井边洗菜进屋;见状便蹙着眉。
黑狗模模糊糊地苏醒了;窗口涌进来浓浓的白雾;雾气里有着他自小就熟悉的稍草灰和炊烟的味道。他感觉着母亲的双手温暖的抚摸;他想要睁开眼;然而泪水在眼皮底下打着转。他开口道:“姆妈;我怕我会成个残废人。”
“我要是残废了;一辈子也就这样子了。都没个地方去讨个说法。”
“不讨不讨!我的儿;多少青壮年出门;都就这么音讯全无地没有了。你好歹给娘捡了条命回来。”
“姆妈;我要是残疾了;这么一家子人该怎么办呢?两个儿子我拿什么来养活呢?”黑狗睁开眼睛;无助地看着母亲;他的眼泪毫无顾忌地漫出眼眶:“姆妈;还有你;我要是残疾了;就不能养你的老了。”
母亲的眼睛里含满泪水;却镇定地拍抚着儿子:“我的儿啊;不怕!你自小就是条黑狗;只要沾点地气你就会活命的。你不会成残废人的。娘一生拜菩萨行善事;你不会成残废人的。”
黑狗看见;母亲的头发全都雪白雪白的了;春天他走的时候;她的头发还只是花白;发根还是乌黑的。平原上漫漫的黄菜花开;她送他送到船码头;船走了她依然不走……
他问道:“姆妈;我走了以后;玉娥对你好不好?玉娥对你不好的话;我的伤一好;就把她好好揍一顿。”
爸爸回来了;摩托车也神气地停在门口;台上的伙伴们都来看了;轮流跨上去;踮脚踩着踏板;双臂撑着车把;后头载着一个伙伴;“嘟嘟;嘀嘀;让路啊让路啊!”假装地骑了一回。然而;他们自顾自玩;两个小主人却惶惶然如同丧家犬;无论霄霄走到哪儿;乔乔都脚跟脚手跟手地随在身后。
隔壁家的念珠儿并没有来看热闹;她坐在太阳底下织毛衣;脚下烘着一只火钵子。她穿了一件五颜六色的花杂杂的毛衣;钉了大大小小的扣子;那是她自己的作品。兄弟俩慌慌地走过来。念珠儿抬眼瞅瞅他们;因为她正在编织毛衣;便像个矜持的少女一样;目光温柔;一言不发。
霄霄去堂屋端了把椅子来;乔乔也跟着端了一把椅子;挨着她身旁坐下来;默默地看她织一只小小的手套。“你是不是在给水牛织袜子?”以往;乔乔总开这种无人会笑的滑稽玩笑。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自己好笑;张开嘴巴哈哈哈哈地笑好半天。但今日三个人都沉默不语。
禾坪上;妈妈正在晾晒洗过的衣服;她晒了一件新衣;明黄色的翻领双排扣束腰短大衣;双袖撑开;高高地支在竹竿上;很是耀眼。那是爸爸去年给她带回来的新衣服;出门走亲戚时才会穿的。
“你们的妈妈要出门去了么?”念珠儿转过眼睛;充满同情地问兄弟俩。
“过了年;就去下江。”
“接外婆来家;还接我们的小舅舅和小舅妈。”
“哦!”念珠儿点点头;将手指上的毛线往长针上一挽;从容地一针一针地织了半晌;忧心忡忡地道:“她要是走了;你们的爸爸怎么办呢?他还躺在床上动不得呢。”
乔乔说;老屋的祖母要来住在家里。他的口气有所保留;因为念珠儿毕竟和她吵过架的。
“你们妈妈回娘家去了;又隔得那么远;还来潘渡么?”念珠儿尽心尽意地将村庄里的流言;中肯地告知兄弟俩:“台上的人都在说;你们爸爸全身都筋断骨折了;不晓得还医不医得好;要是落下残疾了;你们一家可怎么办呢?他既下不了田;耕不了地;还需要人服侍。日子一长;会拖累死你们的妈妈的……”
两个小男孩心头沉甸甸的;相视一眼;便起身走。他们哭丧着脸沿着长河;六神无主地商量。乔乔问道:“你说那个烂嘴巴丫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爸爸要是腿站不起来了;就成残疾人了。再也不能出去打工赚钱;在家里也不能耕田使牛了。”霄霄愁苦地说;“家里就没有钱了;妈妈也养不活一家人。而且她很嫌弃祖屋里的奶奶。”
“那我们怎么办呢?”乔乔满面惊恐地眼睁睁望着哥哥。
“家里没有钱;我们也上不成学了。”
河上的冷风将孩子的脸吹着吹着就吹成了红萝卜;他们如此凄惶;愁肠百结;手勾着肩;沿着河边好几个来回。回头赶紧去找妈妈。妈妈在门前“扎棉梗”;坐在庞大的棉梗和稻草垛间;满身的草屑;神色愁苦。
霄霄首先开腔道:“妈妈;过了年你真的要回下江去吗?”
“天天一页作业都不写;书都陈在屉子
里成黄历了。你们还想跟我去下江走亲戚么?”妈妈一听;柳眉倒竖;厉声道。自从爸爸回家;她的脾气似乎厉害了许多。
两个孩子一听;心更是沉到冰冷的水缸里了。垂头垂首站着;乔乔愣愣地低眼看哥哥。霄霄看着妈妈“扎棉梗”码出小树一样高的柴禾堆;心酸地问道:“那你去下江了还会回来扎棉梗么?”说着;眼泪一涌;叭嗒叭嗒地落下来。
“你当一捆柴禾要烧一辈子啊?供你们一家老小过完正片就很好了。”妈妈没好气地。可一抬头;见霄霄和乔乔并排站着;各蓄了满眶的眼泪。
“你们怎么啦?腊月腊时的;又和谁闯下祸了?啊?打架打输了?输了去打赢了再回来!”妈妈声音尖尖地叱问;将老粗一把棉梗;嘎吧嘎吧地在膝上折断;折得膝头火辣辣地疼。她心火一起;抽出一根棉梗;起身便要来打他们。
“你是不是要回下江去?呜呜呜;你回去了就不会再到潘渡来了;呜呜呜呜呜!”
“你不要回下江去!我们都不上学了;上学太费钱了。我们天天都到河边放鸭子;我们养很多鸭子;把爸爸也养起来。”
“把祖屋里的奶奶也养起来。呜呜呜。不用你操心的……”
“你不要回下江去;不要回你自己家去。就在我们家好不好?”小兄弟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承担了许多生计大事。“妈妈!呜呜呜;妈妈!呜呜呜……”那小的男孩;就像在野外和孩子打架;哇哇哇地仰面长哭回家来;一路喊着妈妈;妈妈;好不伤心。
妈妈愣住了;握着那根棉梗;看着两个哭得呜呜哇哇的儿子;皱着脸;抿嘴微微一笑;眼里便漫出泪来。她慢慢低身坐回到柴草堆间;将手上那根棉梗在膝头用力一折……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那夜;爸爸的好朋友四黑子几个;还来家里帮着打糍粑。妈妈蒸了满满一锅糯米;石头碓窝里盛着热腾腾的糯米团;男人们个个执着一支木棒;站稳脚;嘿嚯嘿嚯地喊号子;一齐捣着石碓窝里的糯米团黏糊软和了为止。
四黑子说:“黑狗得亏你回来了哇;再不回来我都要累死了!玉娥她天天给我搭信搭信的;空个几天她居然就不肯!你不晓得我这一年有几多劳苦。全村的女人们都很踊跃!”
黑狗躺在床头;他笑嘻嘻地回敬道:“老伙计;那就多谢你吵。等我身体好了;会去你家还工的。我不赖账的。哈哈!”
满屋的男人们都哄堂大笑开了;霄霄和乔乔也跟着呵呵傻笑。四黑子见了骂道:“伢子家懂个么事?你们笑个卵子呀笑?”
乔乔翻着眼睛反驳道:“那你笑个卵子?”
玉娥在灶门口伺候着一只小风炉;砂罐里头是为爸爸熬制的中药;是老祖母求来的方子;专门治愈筋断骨折的大伤。她拿一把小蒲扇细细地扇着风炉里的火;外头的喧笑令她满面绯红;却一声也不作;在潘清波和他的朋友们面前;玉娥依然保存着一个新嫁娘的娇矜。
每天都有晴好的太阳;爸爸可从床上下来;挪到屋檐下的阳光地里;盖上棉被躺在藤椅上。他整个人都瘦了;面上和身架皆骨头支棱。肤色倒白皙了些;双目黑亮沉郁;温柔地、久久地注视着门前的长河;水上结着一层薄冰。田野里生着青绒绒的麦垄。他对兄弟俩说:“你们的爸爸不会成残废人了!我感觉到身上的骨头正在长拢。过了年;我肯定就能走路了。”
大年初一早上;爸爸给霄霄和乔乔赏了一个红纸包的压岁钱。妈妈和祖母;也各有一份。老的小的;接过压岁钱时的喜悦表情;令爸爸生出无言的欣慰。正月里的头几个日子;家里都有朋友们来喝酒;妈妈在厨房里切卤菜;煎鱼;温酒;做火锅。兄弟俩放了心;便又心安理得地欢活起来;和台上的伙伴们聚集在一起;带着烟花、火鞭、万花筒、冲天炮;去远远的田野上放爆竹;放野火烧荒;烤红薯和玉米;从家里偷出来的腊香肠;野鸭和米糍粑汇合;伙伴们聚餐。夜晚在荒沟里点燃的野火;红焰腾腾的;烧红了半个黑夜。孩子和家养的黄狗成群结队地在台上出出人人;气势扬扬;呈天不管地不收之态。
过完了元宵。天上下起了蒙蒙的雾雪;气温反倒比腊月里冷了。打工的人们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背着一床棉被出门去了。爸爸坐在屋檐下;和他们一个个地打招呼。男人们问道:“黑狗;你不出门了吗?”
爸爸轻松地说:“不打算出门了;我打算就在家里种地。”他招呼他们进来坐一会儿;再赶路也不迟。
那些人就放缓了步子;他们将行李搁在窗户底下;拿椅子坐在屋檐下。
“黑狗;其实谁他娘的想出门呢?谁不想在家里守着田亩老小;舒舒心心过日子?在家里终归没人欺负你把你不当人罢?可是;出门到外面打工终归是条养家的路。”
“种地真是种伤心了;棉花也贱;稻谷也贱;辛辛苦苦地耕地薅草。倒搭上肥料农药;日他娘到头来一样都变不出钱来。在城市里哪怕捡荒货捡垃圾;都比家里种十亩地强。”
爸爸陪着他们叹气:“是啊;谁说不是这回事呢?出门在外没一天不受气受累的;就仿佛乡下人都不是娘养下来的。”。然而;他说:“可田里的地总是要有人来种的。再说;我出门也真是伤心了。再不出门了。”
他的朋友们就嘲讽道:“等着吧;你种一年地;倒莫名其妙欠他娘的一身的款项。都是驴打滚的利息。”
黑狗笑一笑;叹口气;双方都沉默着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抽着烟;望着长河里破冰的绿波荡漾的春水;田野的油菜花开成了黄灿灿的无涯的花海。一只船从远方突突突地驶来了;上头已经坐了许多出门的民工;爸爸的朋友们赶紧招手;招呼船泊到木粜边。他们背起了行李;紧一紧裤腰带;往河畔走;回头又对潘清波挥挥手;道:“黑狗!你留在村里;我们在外头到底还安心些。从开春起;我们的女人就都归你照看了。田亩也都归你耕啦!我们到年底再回来接管。”
黑狗听了;畅快地笑起来;大方地应承道:“你们安心走吧;走吧!田亩;女人;我样样都伺候得好好的。”
“要比狗日的四黑子伺候得好!别他娘的光调戏不耕地!”
黑狗的心里酸热酸热的;他挥挥手道:“走吧走吧;你们只管平平安安地发财去吧!”
陆陆续续几天间;台上人家就走了大部分;有些全家都出门去了;房子一把锁便锁上了。台上的鸡狗成群地在菜园里撒欢;飞上稻草垛;春雨里;那些无人踩踏的屋檐下台阶上;迅疾地衍生出一层绒绒的青苔。潘渡依然只剩下老人和上学的孩子;长河边的村庄;寂寥得连历惯风霜的老人们都觉出了荒凉。老祖母说;她这辈子从没看过台上人家会这般稀少;越来越少了。
然而;生活还在继续;惊蛰一到;土就动了;天空轰隆隆地响着春雷。二月里是神社日。原野上的土地庙;红布神龛上蒙着的一尊眼睛眯眯胡子老老的土地菩萨;一村的孩子都来给土地爷磕头了;乞得智慧和福气;也保佑潘渡今年的收成会风调雨顺。二月十九日;要拜观世音菩萨。锣鼓香火里;村庄渐渐地从离别的伤痛里缓了过来。春雨里有农夫披着蓑衣;赶着牛下田耕地去了。豌豆花开了;紫蒙蒙地镶在油菜花海里。劳作了一
个春节的妈妈;这回独自一人清清爽爽地乘船回下江娘家去了;她要去接外婆来家里住些日子。
爸爸在饭桌上对儿子说:“今年;我们家可能要种大约六七十亩地了。别人家扔下荒废了的地;爸爸都捡起来种。全部种黄麻和棉花。”
爸爸说:“我要骑着摩托车;去城里驮化肥回来。”他对霄霄和乔乔说:“你们两个就坐在前面。嘟嘟嘟——”
“我要买水彩笔;图画册。”霄霄文静地垂着眼皮说。
乔乔问道:“如果妈妈也想去呢?”
爸爸笑眯眯地:“就让她一个人在后面走着好了。”
夜晚;霄霄和乔乔骑在桑树的枝桠上。过年时热闹喧哗的潘渡;人家的灯火只亮起一小半。许多的房屋都黑黝黝地静立在台上。兄弟两个躺在树枝上;心里依然觉出一些凄清的凉意来。乔乔说:“霄霄;我一点都不想上学了;你呢?”
霄霄因为成绩好;在这一个问题上是很势利的。他思考了一下;回答说:“我觉得;学是一定要上的。不上学;这么小;能做什么呢?”
乔乔说:“我想在家里帮爸爸下地干活。我喜欢玩。”他兴奋地憧憬;天就该温暖起来了;在花海般的田野上;香暖的春风吹拂;绿茸茸的庄稼;水田埂下随便掏一个洞;就能捉到泥鳅。夜里提着马灯去捉青蛙;呱呱呱呱!不用上学;该多么自由!
乔乔说:“我打算养一棚鸭子;像念珠儿家一样。”
霄霄说:“可是你的鸭子会和她的鸭子搞混。一搞混的话;她就要骂你了。说不定要拿竹篙把你的鸭子拍个半死。”他一想起念珠儿来;就心有余悸地摇着脑袋:“我最怕那个烂嘴巴丫头了;她简直越来越会骂人了。”
乔乔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不要紧;她要是骂我;我就骂她。”
霄霄很不屑地对弟弟说:“你怎么可能骂得赢她呢?
乔乔说:“慢慢就骂得赢了。”他扬扬拳头;说:“她很怕我打她的。”
霄霄听到这句话;出了一会儿神;半晌他才说:“总之;我和谁都不喜欢相骂;也不喜欢打架的。不管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心里终归觉得很难过的样子。我就想上学读书;将来考上大学。”
乔乔敏感地说:“可是;爸爸说大学都是在大城市里的。大城市里的人是很欺负人的;他们动不动就会打你。”
霄霄像一个胸怀抱负的人那样;宽容而温和地一笑:“不会的。上大学的人是最有用的人才。只有像爸爸这样进城打工的农民;才会被他们欺负。”
“那你要去哪儿上大学呢?那你岂不是要一直一直读书;十七八岁了还在读书?胡子都长长了还在读书?
“我将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大学。然后;去很多很多很远的地方。”
乔乔钦佩地望着哥哥:“反正;我的成绩不如你;要是读书读到那么大;早就被老师打成瘪瘪的残废人了。我长大了也不会进城打工。我就一直住在潘渡。”他计划道;“我先养五只鸭子;满十岁了就养二十只;长大了;就养五百只。”
小兄弟俩还讨论了一个很是羞涩的问题。霄霄认为乔乔如果一生都留在台上;又和念珠儿一起玩;一起放鸭子的话;长大了;怕是只能娶念珠儿这么一个凶丫头当堂客了。乔乔的脸红红的;他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可是心里却已经做出了让步:真到了那个时候;希望念珠儿不要那么会骂人就好了。
这长河边絮语的一对小兄弟;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说话;连念珠儿也不晓得她正在被隔壁家的小男孩打歪主意呢。村庄睡着了;长河睡着了;只有他们躺着的树枝上翠绿的叶苞;只有春风吹着漫野的油菜花的香;只有深蓝的天空上满天的繁星;眨巴着眼睛;闪烁着光芒;温柔无语地陪伴着他们。
2004…2…9黄昏
2005—3…18…F午
清华东路寓所
(责任编辑 徐则臣)
摘自:《人民文学》2005年12期 作者: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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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年底;刑警二陈这天下午摊开一张纸;把年内发生的命案一一罗列纸上。写完;他带着收获的心情数二数;有十一行。十一宗命案全部告破;一名案犯在逃;结案十起。命案破案率100%;结案率90。9091%。据二陈手头的情况;今年县局命案破案率在省内排名又是第二;再次被省城汇桥区撂在后头——也只有这两个局破案率连年100%;其他各区各县的局;只能在等而下之的阵营中排定名次。
二陈心有不甘的地方在于;省厅搞评比;破案率一样的情况下;要看破案宗数;如果宗数还一样;那就要看命案里死者的数量。这样一来;这小县城跟省城汇桥区一比明显吃亏。汇桥区每一年的命案都保持在十七宗以上。去年汇桥区和县局一样;命案全破;两案案犯在逃;但人家结案率高出几个百分点。这个下午;二陈旋动着手头的水芯笔;总想在A4纸上再多数出两行来;但那就叫做自欺欺人了。
第二天一早;接到个出警命令;去朗塔乡地质公园。二陈头一个反应是;死人了么?到地方后;一个副乡长前来接待。副乡长瘦高个;烟黄牙;一张揉皱的刀条脸。他一脸堆笑;和每个人握握手;嘴里说;同志们辛苦了;不急不急;先搞一餐饭。那餐饭吃的是辣子鸡;味道比老干妈牌的欠一点。
事情是这样……副乡长吐一字顿半天;眼看要进入正题;他又说尿憋;实在是不好意思。二陈看见副乡长走到堂门前;掏出家伙就搞事了。回来时副乡长用指甲剔弄着牙齿;牙缝中剔出约有二两菜屑。副乡长接着说;事情是这样……二陈好半天才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朗塔地质公园里新发现几处石林;正准备对外招商引资。头批有意向的投资商几天后会过来看看。但近来;老有人在石林里乱写乱画;破坏自然景观。副乡长上纲上线地说;现在;全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