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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听见说有个村里青年人个个会气功;和小姊妹结伴来看稀奇;而后便被潘清波看上了。妈妈脸颊上的红晕更浓了;她低下头;眼花缭乱地织着手里的毛线活;口里催着霄霄继续念。信上开始问了;妈妈过年想要什么礼物;乔乔和霄霄想要什么礼物;慢慢地想;想好写信来;他一定会样样买到的。末尾;他表扬了霄霄;说他的信写得还不差;语句通顺;字也搭得有笔有画;就是不好看。对乔乔的希望则是;过年的时候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不要姓一为好。
霄霄念完了信;又去老屋给祖母念了一遍。听完了信;老祖母擤一擤鼻子;我的大孙孙;等你爸爸回来;你要给你孤苦伶仃的老祖母作证;玉娥那个恶婆娘;她是怎么虐待我的。一年到头看都不朝我看一眼啊。我的孙孙是个良心清明的人;等她老了你就这么对待她。等哪天你可怜的老祖母死了;你也要切记在心啊!
夜里打过几场白霜;菜园里的甘蔗就甜了;剥开青色的皮;咬一口;还没有嚼;清甜的汁水就盈满了口。清晨的雾将大地之间笼罩得严严实实。孩子们去上学的时候;只见浓雾上头依稀有一团红融融的圆晕;知道是个太阳。他们还在雾里遇见了卖月亮糕的;就是夏天卖冰棒的那个少年;老气横秋地冲他们喊道:“学生伢儿;买月亮糕吃吧;吃了读书乖!”
这一天;本是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可是;不幸的乔乔却挨了打。他的汉语拼音作业;好几个字母都写倒了;撇向左拐的他向右;拐了;开口向上的他向下了。碧老鼠很是暴躁;他一边检查孩子们的作业本;一边拿教鞭在课桌上拍得噼啪生风;很多孩子的作业本里还夹着黄昏时吃下的细甘蔗篾;碧老鼠火冒三丈;他决定;写错一个字;打手板心十下。孩子们一个个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去领板子;小手被牢牢地攥住;老师的教鞭举得高高的;狠狠地落下来。还不到五下;挨打的孩子就跳着脚;使劲地往外挣自己的手。轮到乔乔时;他居然要挨四十手板!碧老鼠打得性起;饶有兴致地打一下;数一下。乔乔咬着嘴唇;逐渐地疼得双脚打颤;站都站不稳了;两条腿踮过来踮过去的。教室的窗外满满地围着下课的孩子;看着乔乔挨打。念珠儿的脑瓜埋到课桌底下;耳朵听着那教鞭一下一下地在皮肉上脆响;眼泪骨碌碌地流淌;她听得心都揪到胸口了。
这时候;霄霄也听到了弟弟挨打的消息;飞快地跑到一年级的门口;看了一眼;本来按捺着;他搓着自己生疼生疼的手心;一下冲进教室;一把攥住老师的教鞭;央求道:“请您不要再打我的弟弟了。”
碧老鼠愣了一下;气得红脸怒目;夺回鞭子;对着霄霄劈头就是一记;小狗日的;你敢夺老子的教鞭?你不想活了?
霄霄浑身发抖;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师;乞求地大声说:“反正您不能再打我弟弟。你把他的手都打变形了。”
碧老鼠扔下教鞭;扬起两只瓜瓢般的巴掌;劈头盖脸朝着兄弟二人的脑瓜和脸蛋打下来。哥俩便一动也不敢动地挨打;碧老鼠甩甩手;吼着叫他们跪下来。直到霄霄的班
主任赶来;碧老鼠才收敛了凶形。四年级的班主任觉得碧老鼠敢超越权限;打自己的学生;很是生气。便呵斥霄霄道:“哪个叫你从四年级跑到这里来的?活该挨冤枉打。”碧老鼠讪讪地坐在讲台上。霄霄从地上起身;把弟弟也拉了起来;给他拍拍裤头膝盖上的灰;便被自己的老师拉着走了。乔乔一只小手握着另一只小手;眼泪汪汪地回到了座位上。他的两只手肿得像发面糕;拿不了筷子扶不了碗;洗脸洗脚还要妈妈拧干毛巾。妈妈心疼得每天都会掉泪;又不敢去学校理论。因为;孩子认字读书;挨一顿手板;是再平常不过了的。
过了几天;乔乔的手慢慢好了;可对上学却一点儿兴头也没了。他每天无精打采地跟在哥哥身后;一副没睡醒的表情。看来;众目睽睽之下挨了四十记板子;并且导致哥哥也挨打的这件事;成了孩子心上一道深刻的伤口。他每每想起来;便暗暗地给碧老鼠允下死期:“等着吧;死老鼠;等我的爸爸;骑着摩托车回来;他会好好一顿揍死你的。”
深秋;地里的庄稼谷物都熟了;妈妈忙碌得弯下腰就没工夫直起来。她披星戴月地割完田里的稻谷;棉花又要赶在秋雨来到前;从枝头捡起来。棉花田长长的一垄一垄;从这个村子连到另一个村子;妈妈天不亮就起来了;在灶上点灯烧饭;她吃过了;将饭菜给孩子们温在锅里;腰里系着一个围裙便下田去了。霜天的残月;待出太阳才渐渐退去。雪白的棉花一朵朵从棉托上摘下;壳底的棉絮;一丝不苟地摘净。一整株花累累的棉花;便须得摘上半个时辰。常常是一青天过去了;妈妈一垄田还没走完。天边的弯钩月又明晰起来;妈妈在月光下背着一个大包袱回家来;再也没有力气唱丧歌;也没有力气编派爸爸了。
老祖母也不得不暂弃前嫌;每日拄着拐杖过来;照顾霄霄乔乔吃饭。她下菜园子里摘菜;打开米缸舀米;屋里的坛坛罐罐;弯弯角落;楼上楼下;每个房间的床垫柜子角里头;她都着实搜了一遍;她看出;儿子的血汗钱盖的新楼房里;儿媳妇实在没有藏多少家私。她的里外衣衫;还是当年做新娘时她见熟了的。她每日安置两个读书郎;饭食也只是煎豆腐、炸辣椒;间或兄弟俩去河里捉一碗小鱼来;她便用米粉烀一烀;兄弟俩各捧着一碗饭;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一半收住筷头;记得给妈妈留半碗。日子久了;老祖母忍不住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赶集称回来一副肉骨头;煨秋萝卜、煨老黄瓜。妈妈踏着寒霜和月光进门;劳乏得只剩两只眼睛还睁着;摸到灶头;砂锅里的肉汤还是温热的。有一回;祖母居然还杀了两只鸡;一只炖着吃了;另一只盐腌了挂在窗上风干。
捡棉花的这些日子;婆媳之间的关系;于默默无声间;变得和谐了许多。原本等到潘清波回家来;婆子儿媳备着兵戈相见的。
等到棉花雪白如山地堆在堂屋里;妈妈要将几垄田的棉梗一株一株从地里拔起来;储做柴禾。旱田的农活忙完;便要忙着水田最后一季作物了。妈妈请来四黑子;花了两天的工夫使牛耕地。赶在三九冻土前;要将油菜秧栽下;这样;来年的春天;大地就会开成金黄的花海。
妈妈要栽的菜子地有十多亩;风冷冷的;她一个人在地里;栽一根油菜秧;丢下一把化肥;一青天难得直起一回腰来。天空的雁群都飞尽了;风一阵一阵地寒了;紧接着几日绵绵秋雨;妈妈披着一张塑料布遮雨;依然下田去栽油菜秧。雨停了;冬天便来了;妈妈的手上皴了一道道的血口子;套在胶鞋里的双脚也生了冻疮;冷风地里倒也麻木了;回家在温暖的灶火前一烘;酸到入骨的疼痛便复醒了。然而;一台人家的妇女都是这样劳作的;并没有谁觉着累到苦不堪言;只有夜晚的孤寂和情思是折磨人心的。
妈妈的抽菜秧一直栽到下小雪的时节;一年的农忙;此时才算作收尾。妈妈去桥头小卖部买酱油;四黑子看了她;怜惜地道:“玉娥;你老相了呢。”他说:“你怎么陡然就老相了呢?都没和我打个商量。”
冬月里;炸米花的老汉又推着他那辆装着劈柴和风炉的独轮小木车;行走在被风刮得洁白如玉的乡间小道上;米花是冬天里一个甜蜜的热热的香气扑鼻的梦。孩子们端着一碗稻米;追上老汉的独轮小木车;打开黑乎乎的炉盖;倒进风炉的铜膛里;老汉摇着风箱;米花洁白的香气渐渐浓郁;火里的那一片天光;透明的;一晃一晃。孩子回家的时候;就拖着快乐满满的一口袋米花了。冬月里的太阳也是温情的;妈妈架起晒席;薯泥摊了一席;糯米晒了一席;做腌菜的青菜条、萝卜条、甜洋姜;也铺了一席。细眼筛子细细筛出炒瓜子炒花生的细沙。黄灿灿的两头尖的麦粒子放在暖被里;孵出麦芽儿;和着糯米蒸熟了;做糖挂。妈妈天天开着腊锅;玉兰片、糯米藕、麻叶子炸好了;肉圆、鱼糕上了蒸笼;干红的腊肉、腊鸡悬了一条梁。还有些腊月例事;如磨豆腐;打糍粑;鱼池里放水干塘;挖莲藕捉青鱼——这些事就不是妈妈一个妇道人家做得来的了。要等待潘清波;像一棵树那么高大的爸爸回家来;呼朋唤友;几下子就做好了。
村庄里可真热闹啊;户户都有打工的人远道归来;带回来无数的新鲜见识和奇闻。有一户小伙子;头一年带回家来一个新疆维族女孩儿;汉话都不大会说;潘渡头一回来了个异邦人;每家每户都去看了个详细。第二年;却又带回家一个云南的白族姑娘;村人认为;比之去年的要生得白嫩、娇气些。然而;紧跟着;新疆的女孩不知怎么地;一个人居然远山远水地找来婆家过年。一村子都赶去看热闹;两个女孩彼此倒相安无事;夜晚同睡一张床;吃饭同一条板凳;晒太阳还有说有笑的;小伙子也活泛得很;高高大大地站在她们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和她们说笑话;都具有洒脱活泼的风度。只可怜见小伙子的父母;成了一村人的笑话;心里又好笑又发愁;逼着儿子想办法。儿子却说;来家都是你们的客;叫我得罪哪个好呢?
同在这长河的浪花只打—个旋的小小潘渡;亦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有几户出外打工一年的青壮年男子;出门时本踌躇满志的;计划赚钱回来房子翻新;儿子上学;娶进门对岸的女儿家等等;最不济的;也要把房顶的瓦检一检新;牲圈翻修一遍。然而;归来时从船上下来;几乎连村里的黄狗都吓坏了;看着这些个褴楼的陌生人;哐哐吠个不停。因着他们人鬼不分的脏和臭;虽然龇着满嘴的尖牙;却并没有上前撕咬一番的情绪。待到他们回到家里;洗净吃饱;传出来的消息;不外是;一个瓦匠;一个木匠;或者一个小工;在大城市的工地上做了一整年的苦力活;到头来却领不到一分钱的工钱。不是包工头跑了;就是找来找去也无可奈何;有一万个不给钱的理由。跟见得盖好的高楼大厦;住进去了气派的人。他们被撵出了工地;又穷又冻;唯一的出息就是扒火车回家来。至于其间所吃的苦头;挨的踢打;受的恶气;唉;不想了;也不提了。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台上的乡亲都去慰问;翻来覆去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话。
的确;还有更凄凉的呢;譬如祖母的老姊妹;眼见得别人家的无论穷富都赶回家来
过年了;儿子依然杳无音讯;平日里安详勤苦的老妪;这一日坐在屋檐下;刨天刨地恸哭了一场;白发苍苍地仰面对天长号道:“儿啊;你若是已经不在阳世了;就给你娘我报个梦来吧!好让我死了念你的心……”
听见的人;无不凛然心酸。好哭的老婆子小媳妇;哭得菜世择不成米也淘不好;眼泪掉到米锅里;煮的饭都是苦的。老祖母闻讯;赶紧笼了个烘炉过去;陪着老姊妹掉泪去了。那老妪苍老的眼睛里涌满了泪;鸡皮干枯的老手;拍着臃肿的老蓝布棉裤的膝头;老泪纵横地:“我的打小忠厚老实的儿啊;娘晓得你是无能的儿。可不曾想;我抚养了你;还要抚养你养酌儿啊。我只怕活不长了;担子挑不到头了。菩萨啊;你的眼睛看到我的儿;不管他在阳世还是阴间;让他活着就给我来个信;死了今夜给我托个梦吧……”她的三岁的小孙儿;偎在她的身边;小脸也哭得红皴皴的。
翌日中午;霄霄和乔乔拿麻杆抬着一只装了一刀腊肉和鱼糕的小竹篮;跟在老祖母的身后。却见老姊妹家里灶火通明;热气缭绕;她正在烧水;挨个地给孙儿洗澡。堂屋里笼了一堆火;老姊妹强颜欢笑地;殷切迎了出来;对老祖母说;夜里并没有收到托梦呢。
“那就好!那就好!必然人还活在世上。只是境遇不好罢了;回来肯定是迟早的事。”老祖母也欢喜极了。
霄霄回家来;对妈妈说起那个老姨婆夜里没收到梦;“会不会夜里根本就没有睡着呢?”他不忍地质疑。
妈妈难得地坐在阳光底下;用一块灯芯绒给乔乔补裤子。听着;将针尖往额上乌油油的头发上一抹:“这个老婆婆真是!人家屋里头又没个好事;她郎还日日提个火钵;笼了炭火;兴兴头头地去陪着。一坐一青天;是去看戏么?真是!”
腊月十五这天;爸爸没有回来。中午阳光最好;妈妈烧了满锅的热水;将霄霄和乔乔两个脱得赤条条的;按在圆口莲盆里洗了澡;换上了过年的新衣服。两个孩子崭新地站在屋门口;村庄里四处都是人声和炊烟的气息;虽然还没有春联和鞭炮锣鼓;然而;天地间自有一种郑重的喜气;远远的田野草木望去;亦有新意。
夜晚;妈妈自己在灶上烧热水;一桶一桶地;提到厢房里。热腾腾的雾水里飘着香波的味道;香了一屋子。妈妈洗完澡;披着乌乌黑的湿头发;打开衣柜;找出她的新衣服;晴蓝色的两件套开襟毛衣;毛料长裤。毛衣是春天爸爸走的时候就开始织的。窗外乙片漆黑;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火盆里炭火幽幽的红光照着;妈妈在梳头发。
腊月十六到了;二整个白天;霄霄和乔乔就守在渡口;看着寒风里从江面上飘来的船;上岸的人群里都没有爸爸。黄昏里他们回家来;妈妈在堂屋的火堆上做饭;冬日;每家每户的梁上都悬着两股麻绳;挂着两只铁钩;吊上一只水壶;下头是烘火的火塘;人们围着火喝茶;闲话。吃饭便吊一口双耳小铁锅;腊肉是现成的;切下去;舀一勺红酽酽的辣酱;加水;煮开了;下些水灵灵的青蒜;菠菜;紫菜苔。大人们难得这样轻闲;便端了一个小酒盅喝点酒;小孩的筷子在里头胡搅蛮缠良久;末了却悻悻地夹出一根光光的肉骨头。妈妈说:“人这时候该在路上了;今晚可能就该到家了。”
“他肯定是骑摩托车回来的!”兄弟俩激动得念念有词;手舞足蹈的。想想吧;家门口停了一辆神奇的摩托车;那么矮矮的圆滚滚的轮胎;锃亮闪光的车身;村里的孩子该羡慕成什么样子呢?肯定都纷纷地围上来;一天到晚都不肯散去;尤其是喜欢看热闹的念珠儿。
腊月十六的夜晚;月亮可真好呀;照到哪里都明晃晃的;子夜时分;村口的狗突然哐哐地吠起采;继而;满村的狗吠。中间杂着啸耳的摩托车疾驰的声音。小哥俩和妈妈同时掀开身上的棉被:是爸爸!摩托车声突突地从远到近。小兄弟两个争着下床穿鞋;乔乔慌乱之中还穿倒了;一开步就撞在屉桌上。霄霄就抢出房去;搬下了门闩。门外的月光银白耀眼;月光下真的是摩托车上有一个人。乔乔一步蹦上去;欢喜地抱住爸爸的腿;嚷嚷道:“爸爸真的回来了!”然而;霄霄却噤住声;惊恐地望着月光里爸爸的脸;张大嘴巴;眼泪猛地涌出眼眶。赶出来的妈妈穿着她的蓝毛衣;新裤子;一看就哭了起来。爸爸的脑袋上包着厚厚的卫生纱布;渗出血的颜色。他的眼睛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嘴巴豁着;下嘴唇也肿得老高。面颊和额头上淤着一块块乌青的伤。妈妈哭道:你这是怎么啦?这样子怎么挨到家的呀?
爸爸笑了一下;他笑得真苦;脸一扯一扯的;样子又丑;又令人伤心。霄霄问道:“爸爸;你是不是骑着摩托车在路上摔的?”
爸爸说话了;他的嗓子像一阵低闷的雷雨:“在广州的时候就伤成这样了。”
“那你还骑摩托车走了千把里路么?”妈妈凄惶不忍地问。
“是啊是啊;要负责把这把骨头载回来;死在你身边嘛!”爸爸的口吻还很潇洒。
乔乔愣在摩托车身边;他的双手依然牢牢抱住爸爸的一条腿;霄霄和妈妈都哭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小声地摇摇爸爸的腿:“爸爸你下来!”
“莫摇莫摇!再摇老子就散架了。”爸爸腿痛得倒吸了一口长气。
他抬起他的一条腿;试图跨到一边下车。妈妈赶紧上前来;他把手搭在妈妈肩上;妈妈扶着他的腰;他的身体挪了一下;嘴里倒吸一口气;又挪了一下;他看上去就像全身的骨架都散落了;只靠一层皮肉连着;胸腔里存一口活人的气。独自一人千里走单骑。终于;爸爸稳稳地踏在了禾坪上;他的眼睛望望门前的长河;熟悉的村庄;月光流在屋顶青色的鱼鳞瓦上;有人家的窗口透出红融融的光;“我真的到潘渡啦!我活着回到家啦!”他喃喃地说。
妈妈去灶下烧水;又回身拨开卧房中央炭盆面上的草灰;爸爸脱下来的外套在火光的映衬下;冒出一片片白色的水汽。他头上的绷带积着厚厚的灰尘;凝着干紫的血迹;摸上去硬硬的。爸爸躺在床头;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蜷曲着;妈妈端来一盆热水;为他擦脸;擦身体;脱下秋裤时;腿怎么也伸不直。爸爸说:“别掰啦;我的腿可能断了。”
他温柔地望着两个伤心的儿子;说:“不过;我真的为你们把摩托车骑回来啦。”
乔乔的脸涨得通红;他流着又多又猛的泪水;咬着牙问:“爸爸;是不是坏人打你了?你的头是不是广州的人打破的?腿是不是那里的人打断的?”
爸爸像对两个男人一样;对他的两个儿子说:我拉单车的时候;载一个客人去很远的一个地方;转来的时候;在一条街上被管市容的联防队员盯住了;他们看我眼生;认定了我是无证驾驶的野车;追着我要我停下来。我知道;一旦被他们抓住;就要罚好几千块钱;摩托车也可能被没收了。我就踩着油门赶快跑;可是我又不认得那里的路;跑着跑着就到一条巷子角里了;没有地方跑了。他们一伙人追上来;骂骂咧咧地;一句话都不问;就用棍子打我的头。我的头都破了;血从眼皮上滴下来;可我牢牢地趴在车上;他们的力气没有我大;怎么也掰不开我。
“你怎么不和他们打架呢?你不是有武
功吗?”霄霄听得揪心;悲恸地责问爸爸。
“憨儿子;我一下车和他们动手的话;摩托车就没有了。”
他接着又叙述道;那班人把我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搜走了;算是罚款。他们把我交给了治安队;治安队的人都是本地烂仔;他们又把我扛了一顿;我依然趴在车上;死也不肯交车。他们拿脚踢我;还用电棍打;把我的腰背全打坏了。他们认为我太顽固了。很不解气;就叫来了派出所的警察。派出所的人也要没收我的摩托车;他们看我的头和腰背都被打过了;就打我的腿。他们用砖头敲我的两只脚踝骨。我反正打也挨了;死活也不会交车的。他们认定我确实没有油水;又到下班的时间了;就把我扔着不管了。
霄霄和乔乔一边听;一边抬起手背去擦眼泪;擦着擦着;忍不住伤心;张着嘴巴大哭起来。爸爸多么可怜啊;被人打破了头;打坏了腰;又打断了脚踝;他还骑着摩托车在路上走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地赶回家来。妈妈流着泪;拿白酒给爸爸洗净伤口;怨道:“何苦呢!你一开始就把摩托车给那班土匪算了吵!险些就送了一条命。”
爸爸摇摇头:“我说过的;我要骑着摩托车回家的。”
妈妈不说话了;她强忍着泪;为爸爸换上干净的秋衣秋裤;身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