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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竟不是先就拟好的文字,却是刘大府临场脱口而出的……莫非,真有心有灵犀这种事?
如果不是……那么这梁家只怕早就被髡贼渗透得像筛子似的了!若这段文字是从自己这里来,那必然是髡人收买或者勾引了梁家的家仆,翻看了自己的文稿。而且这家仆必然还身份不低,因为他还得识字……亦或是……梁家已经……张岱觉得不能往下想了,已经是在自己吓自己了。
“唉!澳宋!”张岱叹了叹气,却不知道意指何处。
吃过了两块马蹄糕,饮干了手中这杯润世堂袋泡凉茶泡出的茶水,张岱又盯着手中澳洲人烧出的瓷杯发呆。
张岱自号陶庵,好古玩,富收藏,精鉴赏,对瓷器颇有研究。张家是绍兴的郡望,分作两房,是为东西二张,张岱是西张的长房长孙,他爱陶瓷器物,又有家中财力支持,是以年纪轻轻便很能搜罗一些名器。再后来,张岱便嫌弃那些陶匠画工太烂,所作的瓷面画粗陋不堪,便起心思要自己起一窑,创个“绍窑”或者“张窑”出来。仗着家中身份,又掏出自己的体己,雇了景德镇的老窑工,硬是起了一个卵窑。犹记得第一次开烧,烧了四天,两尺长、碗口粗的上好松木柴,一半干陈三年有余,一半新斫尤湿,用了四万五千斤。然而一窑打开,破损开裂的不说,完好的却没一个能入自己眼的。连烧几窑,虽然“完好”的成品渐渐也多了,但仍然未能达到张岱心中期待的效果。因为投入大、初期亏损严重、市场前景不明,张岱那个时候正又是科考不顺,渐渐家中有了“玩物丧志”的风评,长辈严厉申斥之后,这个陶瓷项目也就下马了。
张岱想要什么样的瓷器呢?以颜色论,纯色素身的,白则必如盐如雪,青则必如天光湖色,红则必如丹朱鹤顶;釉彩的,则要胎色纯净,绘图精妙,配色和谐……张岱最看不惯的就是瓷器的芒口,以前他把玩瓷器时最大的困惑就是为何这些瓷器都不能做到通体有釉,就算是收藏的一些宋瓷官窑、据说是当年内中禁藏的名器,也是口沿或底足有一圈素胎在外,又或者底釉上有五六个芝麻大小的痕迹,这在张岱看来完全是不可接受的。
然而等他自己开窑烧瓷的时候才发现,这瓷上作画非比纸上作画,一来不论这瓷器用途如何,大致总都是圆形,曲面上作画本就不容易;二来釉料干涩,很多作画技巧根本用不上去;三来釉料色与烧之后出的釉彩根本不是一回事,画的时候是看不到成品效果的,比如青花是黑的,粉彩是暗的,全凭经验。更不用说烧制的时候,匣钵、支钉、叠烧、火候等等诸多法门,都影响成品的形态与质量。而芒口、钉眼之类,实际操作才知道,若是不留芒口,或用支钉撑起,这釉料就要与匣钵粘连一处了。
可手上这个澳洲素色瓷杯,通体施釉,型仿竹节,外壁青而如竹皮,内壁黄而如竹篾,杯底也有釉彩,却是如内壁一般的竹篾黄,浑然天成,若非把玩,只怕真以为是一只竹节抠出来的杯子。而且翻来覆去反复查看,张岱却是无法找到任何芒口或者钉眼。
正因为自己曾经玩过瓷器的票,张岱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中间的学问有多大――张岱并非是个只会把手艺鄙视为“奇技淫巧”的迂腐之人。思来想去张岱也想不明白手上这个瓷器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更别说在梁文道书房里见到的难得一见的澳洲秘窑骨瓷所出的大荷叶盘,对着光竟然能影影绰绰看到自己放在盘子后面的手……
若真如髡贼所言,他们是崖山之后,于海外立国,而中原沉沦腥膻百年后又有高皇帝再立华夏,可两边分别发展,以瓷器看,大明这两百年来的进步远远落后于澳宋。而若非要把这些贬作“奇技淫巧”,只谈道德文章,当年在杭州完璧书社中所见的十三经注疏,也是远超当世。然而从刘大府的讲稿中看,这“远超当世”的道德文章竟然还不是澳宋的思想主流。“儒学在个人修养问题上,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议,大家在自我修养、在人际交往中秉持这些儒家的理念,对自己对社会都是很有帮助的……在治国的角度看,儒家就是‘懒’,或者说逃避现实。他们先假设了一个美好的社会形态,也就是‘人人都是君子’的社会,然后把剩下的问题都归结到如何让每个人都成为君子上……然而从社会实践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完全不现实的方案……”刘大府的发言虽然显得偏激,但张岱很容易就读出了这些髡贼对儒家的态度——百家之一,擅于修身,不适合治国。
不适合治国!儒生们最大的骄傲,就是无论谁得了天下,最后总是要请“商山四皓”、请“诸葛亮”、请他们这些读书人出来治理天下,然而澳宋却说,儒家不适合治国!他们不仅说了,做了,还能把自己治下领土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听说那隔海相望的琼崖岛上,澳宋不仅把那穷乡僻壤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容纳天南地北几十万难民的前提下把那千百年来都是蛮荒生僻之地的琼崖弄得蒸蒸日上!
不仅打脸,还用事实打脸!
还是要去看看,要去亲眼看看啊!张岱想去临高的决心此刻无比坚定。未完待续。
二百二十六节 忙碌的刘市长()
要去琼州在广州并非难事,澳洲人没打进广州之前,大波航运就在天字码头设有字号,每隔几日有班船往来于临高-广州之间,十分便利。如今珠江江畔的五羊驿已经被大波占为广州营业部,班船也改为每日开行,不但有前往临高的,亦有开往琼山的班轮。
张岱要是想去直接买张船票就可以出发。不过当时人出远门不易,客居更有种种不便之处。为了旅途顺利起见,略有身家地位的人,出门前都要写信请托目的地的熟人照应。若没有亲朋好友在当地,也要转弯抹角设法找一个,带一张介绍人的帖子去拜访求得对方的照应。对于缙绅大户来说,这样的彼此来往照应更是常事。
张岱去临高自然也做这样的打算。梁家和澳洲人有联系,他原本就是准备请梁存厚设法安排的。
如今广州失陷,梁家也是“世受皇恩”,自然不便和澳洲人再有所来往――实际上现在全广州的缙绅们都是这个态度,谁也不原意自己落下个“投髡”的口实,给自己的亲朋故旧惹来无谓的麻烦,特别是不少人的父兄子侄还在大明为官游学,更是不敢和澳洲人再有什么往来了。
梁家即无法出面,张岱还有后招:杭州的三水赵秀才。
在杭州,赵引弓与他往来频繁,可算是“朋友”――这倒不是张岱折服于赵引弓的特殊气质或者人格魅力,而是出于张溥这位复社领袖的关照。
这位三水赵秀才的“澳洲背景”在杭州的缙绅中并不是什么秘密。而张溥的看法更进一步:赵引弓其实是髡贼的代理人,很有可能他自己就是一个髡贼。
髡贼在广东的作为,张溥并非一无所知。不过,和东虏相比,髡贼于大明是有利有弊,并非东虏那样纯以野蛮抢掠为能事,若能加以引导利用,不失为大明续命延寿的一剂良药。
因此他暗示张岱,不妨与赵老爷结交,维持一定的友好关系,在关键的时候便是一个可靠的沟通渠道,多少也能掌握一些髡贼内部的情况。张溥知道:朝廷对各路敌人的了解,堪称惊人的无知。
张岱没有张溥考虑的那么复杂长远,但是他素来好新奇精美之物,三水赵老爷带来得各种“澳洲货”正好满足了他的需求,因而也乐于从命。
这次南下,他特意去拜会了赵引弓,请他写了一封“八行”。
听说他有意去临高看看,赵引弓显得十分殷勤,当即拍胸脯表示都在他身上,立刻写了一封“八行”给“润世堂主人”。
张岱不知道润世堂主人是何许人也,不过既是写给他的,到了临高只要找到润世堂一切便好办了。
没想到到了广州,便听说广州亦有润世堂的分号。如此一来,事情便更加简单了。张岱计较已定,派了个小厮拿着自己的名帖去润世堂投贴,说自己将择日拜访。
“……通过对全市风俗业的治安整肃、工商登记和入户调查,清理整顿小组初步掌握了整个广州市区(含四门关厢地带)的妓院和风俗业从业人员的情况
“市区共有登记挂牌的妓院194家,登记从业人员1548人,辅助从业人员3445人。妓女年龄最小者10岁,最大者55岁(注:不含琵琶仔)。16~25岁青年妇女,占妓女总人数的50%弱。具体年龄分布见下表……
“妓女来源上,乐户出身者占到总人数的62%,疍户出身者27%,良家出身者11%。然而在调查中我们得知,许多乐户出身的老鸨领家购买贫家女子,冒称自己女儿,以避开法律上禁止逼良为娼的相关禁令,因而这项统计并不能真实的反应妓女的来源……
“根据我们对妓院规模,装潢程度,消费水平和社会上传统看法的综合评估,广州的妓院大致可分为四等。头等妓院多以‘行院’或者‘大寨’(水上妓寨)的形式存在。经营规模来说,妓女最少10人,多得可达20人以上,另外还蓄有‘琵琶仔’若干人。建筑装潢陈设很考究,妓女普遍年龄较轻,姿色较好,多出身乐户家。大多粗通文墨,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者亦有。有的名妓在本地甚至全省都有很高的知名度。妓女受虐待程度较少,生活水平较高。这类妓院的消费价格很高,多以宴饮唱曲侑酒打茶围陪客为主,但是此类妓院在风俗业中数量极少,市区范围内仅有9家,只占整个行业的不到5%,从业人员134人,占从业人员的8。6%。……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头等妓院的妓女从业人数比例不到10%,头等妓院的辅助从业人员,包括打杂、厨师、客嫂、工匠等人数却占到了整个辅助从业人员三分之二以上。营业收入和利润占到整个风俗业的一半以上。规模效应十分明显。……
“二等妓院主要是在规模和上小于头等妓院,但就具体档次来说,与头等妓院不分伯仲。本地多唤做‘半私明’。二等妓院多以‘书寓’或者‘画舫’等形式经营,宅邸小而精致,从业妓女仅有1~2人,另有婢女和琵琶仔若干人。实则婢女亦系从业人员。经营情况和头等妓院相同。其中也有名妓。这类妓院从业者多为‘乐户’出身,往往采取家庭式经营。老鸨和妓女往往是母女关系。二等妓院市区范围内共有38家,从业人员(含婢女)80人。……
“三四等妓院完全是纯粹的**交易,场地简陋,也无排场。四等妓院甚至并无正式的房屋,仅在城外荒地搭建茅棚窝棚供妓女***三四等妓院多以中下层社会的嫖客为营业对象,从业人员或年龄较大或姿色略逊。因为卖春价格甚廉,为榨取最大利益,有的妓女一昼夜要接客二十多人。妓女受虐待压迫也最为严重。这类妓院亦是性病的高发区,有关三四等妓院妓女的性病摸底调查情况见下表……
“除已经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妓院外,尚有以尼姑庵为形式的妓院6家,经营情况大致与一二等妓院相似,另有疍户花艇,‘咸水妹’和乞丐大骨经营的‘土窟’,因为场地和人员流动性较大,初步估计从业人员员应在1000~2000人之间,多为无户籍流动人口……
“妓院之外,广州尚有相公堂子四五处,经营规模和形式大致和二等妓院相似,从业人员约50人,目前也列入风俗业整治范围之内……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发现,风俗业在广州的规模不但大,而且相关从业人口占市区人口的百分比亦相当的高,这和它是一个四方杂处的贸易港口城市的关系很大……”
“这份《广州风俗业情况初步调查报告》已经改的差不多了。”刘翔满意地合上了稿子,对张允幂点了点头。张允幂此时的表情就像多年前--那还是d日之前刘翔还在博士生没生出来给老板打白工的时候――刘翔指导过的某个急需一个月内完成大论文的妹纸的表情。
“二作就给陆橙吧,人家给你当狗腿当了半个月了。”刘翔很随意地在封面的作者那里帮陆橙把名字给添上了。张允幂“嗯嗯”地满口答应,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眯了起来。
刘翔只当没看到,随便又扯了些工作的事情后就把张允幂给打发走了。
张允幂一出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陆橙托着几份文件款款而来,张允幂神秘一笑,算是回应了陆橙的招呼,径自就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橙斜眼瞟到文章的封面,还有那两个很违和的强行插入的名字,心中微微有些小激动,但不到几秒钟便又稳住了心神,很有节奏地敲响了刘翔办公室的门。
“市长,今天有人拿着杭州赵元老的名帖到润世堂广州商务站登门,说是要求见‘润世堂主人’。”陆橙把手中牛皮纸盒的公文匣递了过去,
“赵公……嗯哼,他的消息?”刘翔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惊讶地差点把应该“哔”掉的词当着归化民的面给说了出来。“莫不是这边打下广州了,老赵那边形式很紧张?上次不是说他‘视察对日贸易航线’去了么?应该没问题啊!”刘翔心中暗自揣摩着。
“来访者是谁?有没有送来名帖?”
“有,”陆橙说道,“叫张岱。这是他的名帖”
“张岱,这名字挺熟的……应该是个名人。”刘翔端详着这封大红名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没有封面,只用黑色硬纸壳封装的“元老专用读物”,翻了好一会,才在“z…张”条目下找到了张岱的名字。
张岱,复社……江南士林……刘翔把书页一合,动作稍微有点大,发出了沉闷的“砰”的响声。未完待续。
二百二十七节 润世堂旗舰店()
“来人怎么说?”
“说三日后再来听回话。”
“我知道了。”
照理说张岱这事应该归外务省来处理――元老院没有统战部这么个角色――但是外务省在广东并无代表,暂且就由刘翔的市政府代为管理。一般的和土著著名人物的统战工作,要么是他亲自出面,要么就是林佰光出场。
张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广州呢?刘翔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备忘录,在关键字查找栏目中的“z”字栏里找,不一会果然找到了一份电报摘要。
电报是三个多月前杭州站发来的,关键字:张岱、杭州、赵引弓、临高。赵引弓在电报里报告说:张岱有意要南下,极有可能会到临高来。
幸亏我还记得这码事!刘翔心想,咱们这信息处理和共享的水平还是太低了。
他立刻在一张便签上抄下号码,打铃叫来了新来得秘书:“去把这份电文的全文抄件找来!”
杨世祥坐在焕然一新的润世堂广州旗舰店里,看着敞亮的厅堂,晶莹剔透的玻璃柜台,心中无比满足。
光复广州之后,杨世祥就在刘三的劝说下,将总店从临高迁到广州。虽说如今的临高繁华和人口不在广州之下,但是地理上的劣势使得它无论是面向销售市场还是原料产地都嫌偏僻。
杨世祥也对到广州这样的“大码头”来拓展业务跃跃欲试。两人一拍即合,润世堂的总店便搬迁到了大世界。除了门市零售之外,杨世祥还准备在本地开设新得制药厂。
因为是全新的总店,杨世祥这些年又赚了不少钱,力求“气派”。在装潢上堪称“不惜工本”,在大世界的商业街上租下了最大一处门面。按照传统药材店铺的模式装修一新,硕大的金字招牌是从临高老铺拆来得――以示“不忘本”。柜台后面那面对着大门的墙是一丈高的巨大药柜,樟木做面,白松木做里,比临高老店里柞木的药柜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柜台则不再是那种老式的大木柜,而是如紫明楼所用的一样的玻璃柜台,里面展示的全是中成药,以及一部分“澳洲神药”。当初设计时自己还提出要把大药柜也改成全玻璃的,但奈何刘三以“太丢传统了”给否决了。杨世祥对此深表遗憾,同时觉得完全无法理解――澳洲人自己就是最“不讲传统”的,全玻璃的大药柜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设计为什么要拿“丢传统”当理由。
想当年自己的梦想不过是有朝一日能让自家的字号重回佛山,给爹好好的争一口气。谁曾料想,如今润世堂竟堂堂正正的到了广州开起了这等的大字号!相当当初爹过海购买药材,为海寇所掠,船货一空,孤身逃回临高,在祖父神主前恸哭不已的情境,今日之景足矣告慰爹的在天之灵也了。
不提这些不堪回忆,杨世祥想起了那个姓叶的军爷:名唤叶思曼者,乃是刘大府的贴身侍卫――传达过来的最新指示,心中不由又有些忐忑不安。今天他除了“视察指导广州旗舰店的工作”外,还有个特殊的任务,就是接待一位指明要见“润世堂主人”的江南士子。这位“宗子”虽然科场不顺,四十多了依然连个举人都没考中,但其在江南人文荟萃之地他以一介秀才的功名却混得声名斐然——这段是那个叶军爷给杨世祥讲的——可见其必有过人之处。不过这广府改天换地之时,一位江南士子出现在广州城内,还要见“润世堂主人”,这就耐人寻味了……
刘三是一位元老,身份尊贵自不可言,这几年随着元老院的势力扩张,元老的威权日重,即使他们仍旧保持着亲民低调的风格,一般的归化民和土著也觉得地位上差距愈来愈大。万一有了个什么好歹,他杨世祥可担待不起。
问过了那日当值的伙计――按澳洲习俗应该叫售货员――当天只是来了一名小厮,前来递出了一张名刺和一封“八行”,也没说当日求见一类的话,只是要那售货员把名刺递上去,把要求提上去:“三日后再来恭候回音”。
杨世祥也已经年过不惑,从这点事情上他看出了对方的紧张和期待,心中也大致认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