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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头牵着一道细小的身影,在许多人的注目下径直走到外科病院。
两人站在某个病房前,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默然相对。
房门旁边的牌子上写着“莫雅薇”三个字,苏霓垂眸看了看身边的小男孩,轻扬起眉,“确定了,要进去吗?”
“苏阿姨,等确定她不是我妈妈之后,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陆安知眨了眨眼,右手倏的紧握,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烁了几下,可在那瞬间,终究没有开口。
于是扬起脸,精致的五官尽都笑开,细细地道,“出结果了我再跟你说。”
“嗯,也好。那”
进去吧。
小男孩主动推开门,苏霓跟在他后头。
那小小的身影便迎着日光站立在病房门口,身上的白色t恤一尘不染,下半身穿着的牛仔裤兜里鼓鼓的。
进去之后,手指便在里头掏啊掏的,掏出个很小的东西。
“安知!”
莫雅薇本是百无聊赖地拎着遥控看电视,小男孩忽然出现,让她怔了许久。
就那一刻,她心底闪过无数个念头。比如这孩子是来做什么的?他还认她吗?
比如这个曾经差点被她杀掉的小孩,会不会找她报复?
比如,她要是求孩子原谅她,孩子会吗?
所有的念头交缠在一起,莫雅薇觉得脑子有些懵,可下一刻,她却听见小男孩清冷的音。
“妈妈。”
有那么一瞬间,莫雅薇眼眶变得通红。
她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原来分量那样重,重到会压在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重到会让人觉得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撩拨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下去。
重到她开始后悔。
“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吗。”
陆安知缓缓朝他走过去,小脸上布满认真之色。
到这时莫雅薇才看清楚,原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苏霓
所有的感动和酸楚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的愤怒,她几乎是在看见苏霓的同时,便扬起下巴,狠狠道,“你来做什么!”
“带着我儿子在我面前示威吗?!”
苏霓摇头,轻嗤了一声,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即摇头,“到现在你还说安知是你儿子吗?”
她淡淡扫过莫雅薇的心虚,旋即负起双手,静静立于一侧。
却是陆安知,缓缓地朝前走,小手在靠近床边的那刻从兜里掏出来,是一块医用玻璃片。
“很抱歉一直没有来看望你。”他低垂着眼,稚嫩的面容上有着不符年龄的冷静。
哪怕莫雅薇已经明白他要做的事,哪怕她正用那样冷漠又可怕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哪怕她可能又会做出拿刀抵住他脖子的事。
可陆安知终究不退,小小的身板挺的笔直,就这么认认真真站在距离床一步远的地方,朝她伸出手。
“不是苏阿姨带我过来示威,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细细的,仿佛是害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
“爸爸放弃了我的抚养权,我可以重新选择抚养我的人。而你,是应该被考虑的第一人选。”
那低垂的眸沁黑,泛着阵阵深浓的情绪,而更里头,则是隐匿得极深的紧张。
苏霓在不远处默默瞧着这一幕,在陆安知说话的时候也握紧双手。外头甚至还有其他人陪同。
她生怕莫雅薇再伤害这个孩子,因而一动不动瞧着这边。
而比起她的紧张,陆安知看起来却是冷静的。
小脸扬起,任凭阳光落在他身上,摊开的掌心里玻璃片正在反光,有些五颜六色的光芒染在天花板上。
半晌后,薄唇才轻扬起,有一抹晦涩的笑显露出来,“尽管我不再爱你,可也必须确认,你究竟是不是我的亲生妈妈。”
第二百九十三章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冲过来()
小男孩声音细嫩,有许多细致的情绪在他身上浮现,那摊开的掌心嫩白干净,看着莫雅薇的面容上,有不合年龄的成熟表情。
莫雅薇忽然明白过来,他手里拿着的那块玻璃片代表的意义。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片刻后下意识将手收回去。
“我是你妈,你就是我儿子!谁在你面前胡乱嚼舌根让你怀疑?安知,你要相信妈妈说的话。”
她有些着急,想过去抱一抱陆安知,可手刚伸出来就想到什么,生怕被他碰着采走了血,“总之,妈妈是不会骗你的。你乖,以前的事你也知道,是妈妈生病了才没有照顾好你,才会做出一些连自己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可是现在不会了,既然他放弃了你的抚养权,那以后你就安安心心跟妈妈在一起,好不好?”
陆安知摇摇头,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里闪过一抹惊诧,然后很快便又恢复正常,静静朝她看过去,“我知道你病了。”
他扯开唇,轻轻笑了下,脸上有着不合乎年龄的成熟。
“但我更知道,那一次你绑着我时,还没有病呢。我可以答应你,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等我长大以后都会好好照顾你,让你可以生活下去。”
“所以,妈妈,采血吧。”
他缓缓朝病床靠近,细白的手指朝他伸出来,半晌后便立于一侧,静静扬起眸。
很久没人开口,护士已经进来就在旁边站着,在苏霓的眼神示意下走到床边,试图接过陆安知手上的玻璃片。
可莫雅薇,却下意识地将手握紧,整个人都朝角落里闪躲着。
她冷冷扬起眼看向苏霓,手掌紧握,“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对不对?苏霓!”
“安知,你不要被她骗了!你才认识她多久,很多事情你都不懂啊。是她害死了你爸爸你忘记了吗?现在还要把你从妈妈手里抢走!”
“安知”
莫雅薇渐渐的有些歇斯底里起来,她眼底有再明显不过的犹豫,话说完之后,扬起眼也只能看见小男孩脸上密布着疏离。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透着冰冷,仿佛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
于是忽的扬起手,冰冷的双眸朝那边扫过,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找来这个孩子。
天知道当时怎么会寻到他!
就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个残疾的,智力低下的!也好过到头来还反被逼迫!
莫雅薇咬着唇,眼神闪烁着越发明显,她心里一下子有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忽的扬起眼,“我是,不需要任何东西证明!”
“假如你是,是不会害怕证明的。”
小男孩终于叹气,隐藏了许久的情绪到现在才泄露出些许,随即默默地朝她看过去,“没有血液,也没关系的。我已经有你的头发了。”
他垂着眸,浓密的睫垂落下来,遮掩住那双深黑的眸子。
细嫩的掌心里,正捏着一根细长的头发。
整个病房忽然静默下来,莫雅薇呼吸急促,在陆安知转身的那一刻,再没有迟疑地朝他扑过去。
身体在瞬间落在床边,在陆安知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便已经抓住他的手。
苏霓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好在护士也反应迅速,把陆安知抱了回去。
可莫雅薇还紧紧拽着他的手,哪怕他死死握着拳头,也非要将之打开,用生硬的指甲去扣去扯,也非要将那根头发抢回去!
“陆安知,松手!”
他不。
他不但不松,还握紧着不肯放,哪怕莫雅薇尖锐的指甲在他手上划出深深的一道痕迹,却怎么都不肯放。
那双清亮的眼里,布满倔强!
“我才是你妈妈,我才是你妈妈!你信了谁的话来质问我,非要说我不是。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来质疑我的!”终于掰开他手,莫雅薇神情冷厉,头发散落在脸上,将姣好的面容遮掩住,而眼底散出的狰狞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她歇斯底里。
而陆安知在被护士抱开之后,便站在距离她一米多的距离外,即便双手被他弄的伤痕满满,小脸上却没有任何疼痛表情。
只是眼底的情绪,比刚刚更要冷漠。
苏霓过去抱着他,对上他的目光时,心口忽的揪紧。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呢,在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身上,仿佛是经历过生命里最残忍的事,变得绝望而冷漠。她曾经耄耋的老人眼睛里瞧见过,却是对于生的绝望。
不过是年纪尚小的孩子,他究竟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你不是。”
苏霓张张嘴本是要安慰,可话到嘴边最终却便他抢白。
陆安知没有看着她,只静静盯着莫雅薇,先前的那一丝渴盼,如今已消失殆尽。
于是垂下眸,静静摊开手掌。
因为她刚刚的粗鲁对待,上头有细细的几道红痕。
而让他真正在意的,却是弯曲下来之后,藏了一些血皮的指甲。
挑出来,也足够做一次鉴定了。
“苏阿姨,东西拿到了,我们走吧。”
苏霓怔了怔,才发现小男孩已经绕了个圈走到她另外一侧,用左手牵着她的,往前走,而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身后,女人坐在床上,身体整个僵硬。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似乎所有的挣扎都已无济于事,不出一天鉴定就有结果,到那时她和陆家的关系彻底断绝。
这个孩子终归不是她的,她的孩子早在五年前,在她为了躲避怀疑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一刻,便注定不能存活。医生救了他几个月,可仍不曾足月便胎死腹中。
护士看了看莫雅薇,什么也没说便默默走了出去。
病房门被关上,女人蜷缩起身体,黑发披散在肩头,将低垂的脑袋整个遮住。
她真的什么都没了。
呵
如果有人路过,便会听见里头传来夸张的笑声。
冷厉、凄楚、可怕。
“她带着安知去找莫雅薇?”
海城某一处,男人艰难地扶着拐杖,很努力想让自己迈开第一步,可只要身边的人松开手,他便会跌落在地。
这样的事情已经重复无数次,但他仍一再训练,期待真能迈开脚步的那一天。
此时,赵嫣一如既往地默默坐在椅子上看他训练,捧着手机刷消息。
“是啊,弯弯跟我说的。昨天的事了。说是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安知和莫雅薇没有一丝血缘关系。啧,怎么回事啊,既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莫雅薇的。这么看来,更不是你弟弟的?”
赵嫣愣了愣,“那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话落她才觉察到陆长铭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听见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整个人惊在原地。
赵嫣失笑,“你不是吧,大家都在猜疑的事情,搞得这么惊讶?”
男人摇摇头,凝着眉,许久不曾言语。
他并非为此感到惊讶,而是觉着,这个时间公开,不算好时机。
忽的想到什么,便扬起眼,“莫雅薇现在在哪?”
“我怎么会知道,医院吧。之前就听说一直赖着不走,怎么,你要去赶她走?”
赵嫣还在猜测,可陆长铭动作极快,短时间内已经让人帮他搬来轮椅,随意用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泠然扬起眼,“你跟我来。”
“去哪啊。”
她倍感奇怪,可陆长铭已然走远,她只能跟上,一边推着轮椅一边絮叨起来,“就算现在赶去医院也没办法再把她关起来,她从精神病院出来,是拿了鉴定的。短时间内要伪造一份也不容易,真强行把她关回去,容易被人注意到。”
“陆长铭”
“打电话问问看苏霓和孩子都在哪。”
男人上了后座,沉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赵嫣愣了愣,“她们?”
“嗯有些担心。”
莫雅薇的性子,旁人不知晓,他却终归了解一些的。一早她赖在医院也不知缘由,让人看着也就是了。
可假如她和陆安知的鉴定结果出来,在自知输到一败涂地的结果前,或许再不会忍耐。
他从不畏惧一个女人的报复,可想着那没有戒备心的孩子和苏霓。
蓦地提起了心。
苏霓正从公证处出来,旁边是文宁和陆安知。
孩子的监护权,最终还是转到了她名下,只不过一切都有了条件。
她瞧见那站在阳光下格外帅气的小男孩,蓦地心口泛暖。
早在鉴定结果出来时,陆安知便格外认真地站在她面前,一字一顿地开口,“苏阿姨,我的监护权一定要转移到你名下吗?”
“嗯暂时看来是的。因为咱们家里,现在最适合的人就是我啦,正好你和淼淼,还有这个小弟弟一起作伴不好么?"
六个月的身孕,已经足够知晓肚子里的娃娃是男是女,她甚至不需要开口,文宁便拖人问了清楚。
说是要提前准备好孩子的衣裳,可一想着家里有了一对儿女,她终归是松了一口气。
“苏阿姨,快些。”
小男孩朝她挥手,似又不敢催促,便站在原地等她,在日光下,小脸布满了的橘色的光。
苏霓莞尔,想起自己答应他的条件,下意识加快脚步。
可忽然间,迎面走来一道人影,全身都笼罩在黑衣之下,而脚步飞快
第二百九十四章我们是不是,即将走到尽头()
小男孩脸上还带着笑,唇角撇开的模样格外灿烂。
他朝苏霓挥挥手走过去,脚步很急,没料到忽然有人从身边走过,阴影覆盖之下,他甚至来不及刹住脚步,便已狠狠撞了上去。
强烈的撞击力让他整个人都朝后跌过去,小小的身子瞬间悬空,“砰”的一下跌落在地上。
苏霓惊呼一声,没见过小男孩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平日里从来都是优雅干净的,哪怕带着淼淼上节目做任务,也会无时无刻都把自己收拾干净。
可此时,他跌坐在地上,手指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身边沾惹的灰尘蒙让面颊看起来有些晦涩,里头有些惊愕闪过,似是因为太猝不及防,而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
文宁先一步喊出声,已着急地要过去扶他。
她实在见不得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跌在地上,更见不得他可怜兮兮的模样。
而那将他撞到的人,却在同时停下脚步,很快侧过身朝陆安知看去,似是在思忖什么。
而手指,便已经伸到衣服里
“安知。”
苏霓喊他的名字,瞧着文宁已经过去,便扶着腰站在原处。她如今肚子渐渐的大起来,走路也越发不便,平日里腰部负担过重时,腰部便有些酸软发疼。
可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门口,忽的拉回苏霓的注意。
她猛地回过头,还没来及看清那人,便已然听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别伤害他!”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急促,几乎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涌起,因为太过大声,嗓子甚至要被撕破了一般,那强烈的情绪几乎能穿透周围空气,直直射入苏霓耳朵里。
“安知,起来!”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直到有人从自己身侧走过,很快窜到陆安知身边将孩子抱起来。
又迅速退后几步。
苏霓才终于看清身后那人。
男人穿着亚麻色的棉麻衬衫,下身除去被遮掩住的部位,只穿了一条浅色宽松休闲裤,而肩头,则十分随意地搭了一件同色系外套。
头发垂在额头,没有打理。
这样的穿着让他看起来再没有以往的尖锐,仿佛四处漂泊的旅行者,身上总带着世界各处的气息。
“你没事吧?”
赵嫣有些着急地打量着孩子,上上下下看过几眼之后,才终于确定他平安。随即朝陆长铭使了个眼色,后者一直紧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陆安知这时已经察觉到不对,目光朝一侧看去,却没瞧见那原本站在自己身侧的黑衣人。
“已经走了。”
赵嫣低低地应,“看着像是故意撞的你,看清样子了吗?”
陆安知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声音脆脆的,“看见了但,不认识。”
“对了,你和爸爸不,我是说你和陆叔叔,为什么会来这里。”
“是他叫上我一块过来的,原因我不知道噢。”
赵嫣调皮地眨了眨眼,没有解释。
确认陆安知平安之后,她便回到路旁你,双手习惯性搭在陆长铭的轮椅上,目光直视前方。
“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陆先生。”
苏霓终于是笑了笑,细致的眸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白皙的面容被橘色日光覆盖住之后,便布了一层又薄又舒适的颜色。
整个人也变得朦朦胧胧的。
那清冷的音却和温暖的日光全然不同,明明是笑着说话,可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温度。直到后来陆长铭始终缄默不语时,她才忽的叹了一口气,“看陆先生那么着急,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那个人不对劲。”
到这时陆长铭才开口,声音低沉温雅,似是在喉咙里摩挲了很长时间。直到此刻,才斟酌好言语,“这段时间多注意一些,尤其两个孩子。雅薇和安知断绝了关系之后,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医院那边加派人手看管起来,只是医院毕竟杂乱,她真想逃走要拦下恐怕也非易事。还有你自己”
“我就不劳费心了。”
苏霓抢白,莫名的心里不舒服。
他凭什么做出一副关心她的模样,沉凝着的脸色像是真在乎了似的。
苏霓冷哼一声,“安知和淼淼是我的孩子,陆先生大可不必太过操心。既然能彻底放下与我们相关的一切,也没必要再这般惺惺作态。”
她笑,“我受够了。”
一早便因为瞧见他担心又关切的模样,这才会忍不住的心软起来。到后来甚至连自尊心都不要,非要逼他承认自己的心意。
可偏偏,陆长铭心硬到极点,连理也不愿理会。
所以到如今,还做出这幅模样,有意思么?
苏霓泠然扬起眸,头发尽都拨在脑后,随即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转身牵着小男孩,径直朝路旁走去。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