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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1·
尚贤下第十
子墨子言曰 :“天下之王公大人皆欲其国家之富也,人民
之众也 ,刑法之治也,然而不识以尚贤为政其国家百姓,王
公大人本失尚贤为政之本也。若苟王公大人本失尚贤为政之本
也,则不能毋举物示之乎?今若有一诸侯于此,为政其国家也,
曰:‘凡我国能射御之士,我将赏贵之,不能射御之士,我将
罪贱之 。’问于若国之士,孰喜孰惧?我以为必能射御之士喜,
不能射御之士惧。我赏因而诱之矣,曰 :‘凡我国之忠信之士,
我将赏贵之,不忠信之士,我将罪贱之 。’问于若国之士,孰
喜孰惧?我以为必忠信之士喜,不忠不信之士惧。今惟毋以尚
贤为政其国家百姓,使国为善者劝,为暴者沮,大以为政于天
下,使天下之为善者劝,为暴者沮。然昔吾所以贵尧舜禹汤文
武之道者,何故以哉?以其唯毋临众发政而治民,使天下之为
善者可而劝也,为暴者可而沮也。然则此尚贤者也,与尧舜禹
汤文武之道同矣。
而今天下之士君子,居处言语皆尚贤,逮至其临众发政而
治民,莫知尚贤而使能,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明于小而不
明于大也。何以知其然乎?今王公大人,有一牛羊之财不能杀,
必索良宰;有一衣裳之财不能制,必索良工。当王公大人之于
此也,虽有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实知其不能也,
不使之也,是何故?恐其败财也。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则不
失尚贤而使能。王公大人有一罢马不能治,必索良医;有一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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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2·
弓不能张,必索良工。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虽有骨肉之亲,
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实知其不能也,必不使。是何故?恐
其败财也。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则不失尚贤而使能。逮至其
国家则不然,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则
举之,则王公大人之亲其国家也,不若亲其一危弓、罢马、衣
裳、牛羊之财与。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皆明于小,而不明于
大也。此譬犹瘖者而使为行人,聋者而使为乐师。
是故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其所富,其所贵,未必王公大
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也。是故昔者舜耕于历山,
陶于河濒,渔于雷泽,灰于常阳尧得之服泽之阳,立为天子,
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昔伊尹为莘氏女师仆,使为庖
人,汤得而举之,立为三公,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昔
者傅说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带索,庸筑于傅岩之城,
武丁得而举之,立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
是故昔者尧之举舜也,汤之举伊尹也,武丁之举傅说也,岂以
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哉?惟法其言,用其谋,
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是故推而上
之。
古者圣王既审尚贤欲以为政,故书之竹帛,琢之盘盂,传
以遗后世子孙。于先王之书吕刑之书然,王曰 :‘于!来!有
国有士,告女讼刑,在今而安百姓,女何择言人,何敬不刑,
何度不及 。’能择人而敬为刑,尧、舜、禹、汤、文、武之道
可及也。是何也?则以尚贤及之,于先王之书竖年之言然,曰:
‘晞夫圣、武、知人,以屏辅而身。’此言先王之治天下也,
必选择贤者以为其群属辅佐。曰今也天下之士君子,皆欲富贵
而恶贫贱。曰然。女何为而得富贵而辟贫贱?莫若为贤。为贤
之道将柰何?曰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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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3·
以教人。若此则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若饥则得食,
寒则得衣,乱则得治,此安生生。
今王公大人其所富,其所贵,皆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
富贵、面目美好者也。今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
美好者,焉故必知哉!若不知,使治其国家,则其国家之乱可
得而知也。今天下之士君子皆欲富贵而恶贫贱。然女何为而得
富贵,而辟贫贱哉?曰莫若为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
面目美好者。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此
非可学能者也。使不知辩,德行之厚若禹、汤、文、武不加得
也,王公大人骨肉之亲,躄、瘖、聋,暴为桀、纣,不加失也。
是故以赏不当贤,罚不当暴,其所赏者已无故矣,其所罚者亦
无罪。是以使百姓皆攸心解体,沮以为善,垂其股肱之力而不
相劳来也;腐臭余财,而不相分资也,隐慝良道,而不相教诲
也。若此,则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乱者不得治。推而上
之以。
是故昔者尧有舜,舜有禹,禹有皋陶,汤有小臣,武王有
闳夭、泰颠、南宫括、散宜生,而天下和,庶民阜,是以近者
安之,远者归之。日月之所照,舟车之所及,雨露之所渐,粒
食之所养,得此莫不劝誉。且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
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
利,故尚贤之为说,而不可不察此者也。尚贤者,天鬼百姓之
利,而政事之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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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4·
卷三
尚同上第十一
子墨子言曰 :“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
异义 ’。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
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文相
非也。是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离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
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臭余财不
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
夫明虖天下之所以乱者,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
者,立以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天下之贤可
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天子三公既以立,以天下为博大,远国
异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辩,不可一二而明知,故画分万国,立
诸侯国君,诸侯国君既已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其国之贤
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正长既已具,天子发政于天下之百姓,
言曰 :‘闻善而不善,皆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
非必皆非之,上有过则规谏之,下有善则傍荐之。上同而不下
比者,此上之所赏,而下之所誉也。意若闻善而不善,不以告
其上,上之所是,弗能是,上之所非,弗能非,上有过弗规谏,
下有善弗傍荐,下比不能上同者,此上之所罚,而百姓所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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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5·
‘上以此为赏罚,甚明察以审信。是故里长者,里之仁人也。
里长发政里之百姓,言曰 :‘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其乡长。乡
长之所是,必皆是之,乡长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
学乡长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则乡何说以乱哉
?’察乡之所治何也?乡长唯能壹同乡之义,是以乡治也。乡
长者,乡之仁人也。乡长发政乡之百姓,言曰 :‘闻善而不善
者,必以告国君。国君之所是,必皆是之,国君之所非,必皆
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国君之善
行,则国何说以乱哉 。’察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国君唯能壹同
国之义,是以国治也。国君者,国之仁人也。国君发政国之百
姓,言曰 :‘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天子。天子之所是,皆是之,
天子之所非,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若不善
行,学天子之善行,则天下何说以乱哉 。’察天下之所以治者
何也?天子唯能壹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
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而不上同于天,则菑犹未去也。
今若天飘风苦雨,溱溱而至者,此天之所以罚百姓之不上同于
天者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 :“古者圣王为五刑,请以治其民。譬若
丝缕之有纪 ,罔罟之有纲,所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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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6·
尚同中第十二
子墨子曰 :“方今之时,复古之民始生,未有正长之时,
盖其语曰‘天下之人异义 ’。是以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
百义,其人数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而非
人之义,故相交非也。内之父子兄弟作怨雠,皆有离散之心,
不能相和合。至乎舍余力不以相劳,隐匿良道不以相教,腐臭
余财不以相分,天下之乱也,至如禽兽然,无君臣上下长幼之
节,父子兄弟之礼,是以天下乱焉。
明乎民之无正长以一同天下之义,而天下乱也。是故选择
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
天子既以立矣,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能独一同天下之义,是
故选择天下赞阅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置以为三公,与从事乎一
同天下之义。天子三公既已立矣,以为天下博大,山林远土之
民,不可得而一也,是故靡分天下,设以为万诸侯国君,使从
事乎一同其国之义。国君既已立矣,又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
能一同其国之义,是故择其国之贤者,置以为左右将军大夫,
以远至乎乡里之长与从事乎一同其国之义。天子诸侯之君,民
之正长,既已定矣,天子为发政施教曰 :‘凡闻见善者,必以
告其上,闻见不善者,亦必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亦是之,
上之所非,必亦非之,已有善傍荐之,上有过规谏之。尚同义
其上,而毋有下比之心,上得则赏之,万民闻则誉之。意若闻
见善,不以告其上,闻见不善,亦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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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7·
是,上之所非不能非,己有善不能傍荐之,上有过不能规谏之,
下比而非其上者,上得则诛罚之,万民闻则非毁之 ’。故古者
圣王之为刑政赏誉也,甚明察以审信。
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欲得上之赏誉,而畏上之毁罚。是故
里长顺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义。里长既同其里之义,率其里
之万民,以尚同乎乡长,曰 :‘凡里之万民,皆尚同乎乡长,
而不敢下比。乡长之所是,必亦是之,乡长之所非,必亦非之。
去而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乡
长固乡之贤者也,举乡人以法乡长,夫乡何说而不治哉?’察
乡长之所以治乡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乡之义,是
以乡治。
乡长治其乡,而乡既已治矣,有率其乡万民,以尚同乎国
君,曰 :‘凡乡之万民,皆上同乎国君,而不敢下比。国君之
所是,必亦是之,国君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国
君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国君固国之贤者也,
举国人以法国君,夫国何说而不治哉?’察国君之所以治国,
而国治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国之义,是以国治。
国君治其国,而国既已治矣,有率其国之万民,以尚同乎
天子,曰 :‘凡国之万民上同乎天子,而不敢下比。天子之所
是,必亦是之,天子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天子
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天子者,固天下之仁人
也,举天下之万民以法天子,夫天下何说而不治哉?’察天子
之所以治天下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天下之义,是
以天下治。
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天者,则天菑将犹未止也。
故当若天降寒热不节,雪霜雨露不时,五谷不孰,六畜不遂,
疾菑戾疫、飘风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罚也,将以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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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8·
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故古者圣王,明天鬼之所欲,而避天鬼
之所憎,以求兴天下之害。是以率天下之万民,齐戒沐浴,洁
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其事鬼神也,酒醴粢盛不敢不蠲洁,
牺牲不敢不模Х剩曡当也桓也恢卸攘浚呵锛漓氩桓沂薄
几,听狱不敢不中,分财不敢不均,居处不敢怠慢。曰其为正
长若此,是故上者天鬼有厚乎其为政长也,下者万民有便利乎
其为政长也。天鬼之所深厚而能强从事焉,则天鬼之福可得也。
万民之所便利而能强从事焉,则万民之亲可得也。其为政若此,
是以谋事得,举事成,入守固,出诛胜者,何故之以也?曰唯
以尚同为政者也。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今天下之人曰 :“方今之时 ,天下之正长犹未废乎天下
也,而天下之所以乱者,何故之以也?”子墨子曰:“方今之
时之以正长,则本与古者异矣,譬之若有苗之以五刑然。昔者
圣王制为五刑,以治天下,逮至有苗之制五刑,以乱天下。则
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也。是以先王之书吕刑之道曰 :‘
苗民否用练折则刑,唯作五杀之刑,曰法 。’则此言善用刑者
以治民,不善用刑者以为五杀,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
故遂以为五杀。是以先王之书术令之道曰 :‘唯口出好兴戎。
‘则此言善用口者出好,不善用口者以为谗贼寇戎。则此岂口
不善哉?用口则不善也,故遂以为谗贼寇戎。
故古者之置正长也,将以治民也,譬之若丝缕之有纪,而
罔罟之有纲也,将以运役天下淫暴,而一同其义也。是以先王
之书,相年之道曰 :‘夫建国设都,乃作后王君公,否用泰也,
轻大夫师长,否用佚也,维辩使治天均 。’则此语古者上帝鬼
神之建设国都,立正长也,非高其爵,厚其禄,富贵佚而错之
也,将以为万民兴利除害,富贵贫寡,安危治乱也。故古者圣
王之为若此。今王公大人之为刑政则反此。政以为便譬,宗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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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29·
父兄故旧,以为左右,置以为正长。民知上置正长之非正以治
民也,是以皆比周隐匿,而莫肯尚同其上。是故上下不同义。
若苟上下不同义,赏誉不足以劝善,而刑罚不足以沮暴。何以
知其然也?曰上唯毋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赏吾
将赏之。若苟上下不同义,上之所赏,则众之所非,曰人众与
处,于众得非。则是虽使得上之赏,未足以劝乎!上唯毋立而
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罚吾将罚之。若苟上下不同义,
上之所罚,则众之所誉,曰人众与处,于众得誉。则是虽使得
上之罚,未足以沮乎!若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赏誉不
足以劝善,而刑罚不沮暴,则是不与乡吾本言民‘始生未有正
长之时’同乎!若有正长与无正长之时同,则此非所以治民一
众之道。故古者圣王唯而审以尚同,以为正长,是故上下情请
为通。上有隐事遗利,下得而利之;下有蓄怨积害,上得而除
之。是以数千万里之外,有为善者,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
闻,天子得而赏之。数千万里之外,有为不善者,其室人未遍
知,乡里未遍闻,天子得而罚之。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恐惧振动
惕栗,不敢为淫暴,曰天子之视听也神。先王之言曰 :‘非神
也,夫唯能使人之耳目助己视听,使人之吻助己言谈,使人之
心助己思虑,使人之股肱助己动作 ’。助之视听者众,则其所
闻见者远矣;助之言谈者众,则其德音之所抚循者博矣;助之
思虑者众,则其谈谋度速得矣;助之动作者众,即其举事速成
矣。
故古者圣人之所以济事成功,垂名于后世者,无他故异物
焉,曰唯能以尚同为政者也。是以先王之书周颂之道之曰 :‘
载来见彼王,聿求厥章 。’则此语古者国君诸侯之以春秋来朝
聘天子之廷,受天子之严教,退而治国,政之所加,莫敢不宾。
当此之时,本无有敢纷天子之教者。诗曰 :‘我马维骆,六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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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30·
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 。’又曰:‘我马维骐,六辔若丝
载驰载驱,周爰咨谋 。’即此语也。古者国君诸侯之闻见善与
不善也,皆驰驱以告天子,是以赏当贤,罚当
暴,不杀不辜,不失有罪,则此尚同之功也。”
是故子墨子曰 :“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请将欲富其
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政,定其社稷,当若尚同之不可不察,
此之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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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 ·31·
尚同下第十三
子墨子言曰 :“知者之事 ,必计国家百姓所以治者而为
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乱者而辟之。然计国家百姓之所以治
者何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何以知
其然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是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苟明
于民之善非也,则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也。善人赏而
暴人罚,则国必治。上之为政也,不得下之情,则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