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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月英进厨房忙着做饭,汪泉嘴巴像个发烟器,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
吃饭的时候,汪泉朝汪念军的房间呶呶嘴,问汪月英:“臭小子干什么去了?”
汪月英嗔怪地瞪了汪泉一眼说:“你一碗饭快吃完了才想起来问儿子干什么去了,不是在忙着找事干吗!他下午来电话说,别人给他推荐了一个推销化妆品的工作,每个月有两千块钱的固定工资,如果推销的化妆品多,另外还有提成,他今天是去应试,晚一点回来吃饭,我已经把他的饭菜留好了。念军小的时候你没有怎么管他,现在对他的事情应该多操些心。他也是二十大几岁的人了,有很强的自尊心,你不要总是对他看不惯,说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唉,这孩子也可怜,工作没着落,女朋友也不好找。”
汪月英说着,放下了饭碗。
“先吃饭,先吃饭!”汪泉劝汪月英,“他前天不是又见了一个女孩子吗?”
“见倒是见了一个,据念军讲,女孩子长得还可以,就是工作不太好,是个开电梯的。念军觉得不很恰当,我也觉得不大合适。念军还说,天天开电梯,时间卡得太死,这个女孩子要是个开汽车的还差不多。”
“开电梯的与开汽车的有多大区别?”汪泉也放下了饭碗,情绪激昂地说,“一个是上下走,一个是平着跑;一个是看天有多高,一个是看地有多阔。再说了,他自己目前连个正式的工作都没有,还有资格去计较人家的工作好坏吗?”
“你这些话不要说儿子不爱听,连我都不爱听。既然开电梯和开汽车差不多,你以后就坐着汽车上高楼,乘着电梯逛大街得了。怪不得儿子说,他将来有了钱先去买房子,那怕是有一个只能搁下一张单人床的地方,也要与你分开居住。”
汪月英说完,生气地离开了餐桌。
汪泉讨了个没趣,也放下了筷子。
给老兵安个家 第十一章 高校()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太阳伸出温暖的手,抚慰着被严寒折磨了一冬的树木花草,人们用色彩斑斓的春装,点缀着城市的街道。虽然不是双休日,大街上的行人依然熙熙攘攘,没钱的急着赚钱,有钱的忙着消费,胖人想办法减肥,瘦人找地方增膘,各人有各人的事。
小虹在读的研究生快毕业了,这一段时间忙着写论文,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回家了。昨天她给谭森打电话时开玩笑说,她们学校应该是改称体育学院了,因为最近的伙食非常不好。馒头可以当铅球扔;油条能够搭在弓上射箭;面汤稀稠与游泳池里的水差不多;干饭里的大米粒应当送给射击运动员,让他们装到小口径枪支里当子弹使。而肥胖的食堂管理员足以让两个举重运动员同时打破世界记录。谭森心想,女儿学习正是较劲的时候,吃不好饭怎么能行,于是,带着小虹的换季节衣服和自己为她亲手做的一些好吃的食品,准备尽快送到学校去。
天气好,又是双休日,乘坐公共汽车的人多,乘坐地铁的人更多,买票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进出站口的台阶上,排队的人们身贴着身,全然没有了陌生人在公众场合应该保持的道德允许的距离。队伍中,除了前边一个被人“追尾”和最后一个追别人的尾以外,其他的都是既追别人的尾也被别人“追尾”。谭森不着急不着慌,随着买票的队伍慢慢往前挪。进入售票厅以后,谭森才发现,后边的队伍排得很整齐,售票窗口外边的秩序却比较混乱。一个依然反季节穿着羽绒服的老年人,手里举着几张零钱,使劲地往前挤,排在谭森前边的一个小伙子不满意地朝他喊:“嗨,老先生,不要插队!”老年人回过身来,似乎是想看清楚是谁在喊他,然后对着后边所有的人,面不改色地大声吆喝:“现在喊着不让我插队,一九六九年我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劳动的时候,你怎么不喊?”这时候,老年人的脸没有红,刚才喊话的小伙子的脸倒先红了,一九六九年他还没有出生呢,以前只是听别人说过“文革”时期有“知青插队”这档子事。
队伍刚往前挪动了没几步,一个刚从进出口下来的年轻女子,也踌躇着往窗口移动身子。她大概看到了后边队伍中有不满的目光,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用又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别人的口吻说:“我夹塞你们是不是有意见?发点慈悲,照顾照顾革命的后代吧!”
她周围的人都笑了,大伙这时才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年轻女子前边的几个人不再拥挤,主动地为她让出了一条通道。
地铁乘座难,买票也难,据说以后可以刷卡进站,但是现在还没有普及。谭森好不容易坐上了地铁,心里还在想,原汁原味的市井人情,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特别是有些职务并不很高的领导同志,总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与老百姓一样了有失身份,也总是想办法在有些地方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们的身份最终可能不会失去,但却失去了比身份更为有价值的东西。这也是自己不像有些机关干部一样,上班的时候不论大事小事、路远路近,都想要一辆汽车坐着出去,而是近了迈开两条腿、远了挤地铁和公交汽车的主要原因。
以自己入伍前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到部队以后靠自学拿到大专文凭的眼光来看,谭森觉得大学校园是个异常神圣的地方,一所大学就是一条现代化建设人才的生产线。六年前,他送小虹入学的时候,是一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样子到学校来的。六年时间过去了,学校的变化很大,楼房越建越高,比赛似的争夺着城市有限的空间;学生也越来越多,甚至黑色皮肤的小伙,金色头发的女郎,也与黄皮肤的中国学生一样,戴着相同的校徽或匆匆或缓缓地从你面前走过。其他方面的变化还有很多,比如女同学的裙子越裁越短,男同学的头发越留越长;在大食堂吃大锅饭的学生越来越少,在小吃店吃单炒菜的学生越来越多等等。当然,还可能有一些其他的变化,比如像学校教学质量的提高,学生学习成绩的长进,不过这些谭森是看不见的。
因为是去女孩子的宿舍,怕有些时候不方便,谭森每次到学校来,走到小虹住的楼下,都要先用手机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快到了。
小虹在电话中说,她们宿舍的其他三个女孩子,有两个去了图书馆,现在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叫晶晶的女孩子在房间里。谭森刚关上手机,就看到小虹已经打开她们宿舍的玻璃窗户,在向他招手了。
谭森刚进入女儿的宿舍,晶晶就与小虹打了个招呼出去“办点事”了。谭森先把保温饭盒打开,让小虹趁热尝尝他烙的葱花饼,小虹吃了一块,连声说好吃。她边吃边对谭森说:“我给我的同学们吹过牛,说我爸的厨艺现在大有提高,已经达到了神奇的程度,他要是进了厨房,你给他一只冻鸡,他十分钟能端一盘烤鸭出来;你要是给他几棵小白菜,他五分钟能做出一碗菠菜汤来。一会我给她们留几块葱花饼,先用这些外焦里嫩、又脆又香的美味印证一下我说过的话。”
谭森笑着说:“你的想象力非常丰富,我越来越觉得你妈妈让你学文科有一定的道理。”
小虹摇摇头说:“我不这样认为,妈妈当初让我学文科,很大程度上是为她自己着想。她是想把我的生命作为她的生命的延续,把她没有实现的理想由我来实现,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想象力丰富的人学理科比学文科更能发挥潜能,现在写的人没有几个能够超过曹雪芹、吴承恩,写诗歌的人没有几个能超过杜甫、白居易。但是,搞技术、搞科研的人,试验成功了原子弹,发射升空了航天器,他们的作用不比蔡伦、毕升小。”
“传统的东西有时候不能和现代的东西相比。”谭森笑着说,“看来我们俩今天在观察问题方面,又是一个站在了沟这边,一个站在了沟那边。”
小虹也笑了,咽下嘴里的东西说:“现在城市建了那么多的立交桥,加强了东西南北之间的交流,两代人之间也应该多建几座桥,加强相互之间的沟通。”
谭森感叹着说:“沟通两代人之间的桥梁现在已经很多,可惜有些人不愿意走!”
小虹把余下的几块葱油饼收好以后说:“剩下的这几块舍不得吃了,给几个小姐妹留着。”
谭森说:“女儿喜欢吃我做的饭,我很欣慰,等再过一两年我退了休,你成了家,我去给你们的小家当专职炊事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还是教会我怎么做饭吧,等你和妈妈老得不能动的时候,我还要‘反哺’呢!哎,对了,爸爸,我忘了问您,妈妈这次开会的时间怎么这么长?”
“会议已经结束了,她还要到当地的几个企业拉拉广告。她这次回来以后,你最好回家一趟,听听她对你毕业以后选择工作单位的意见。我知道,现在你们俩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交流很困难,但是,你应该懂得,世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除非她是心理变态。”
“妈妈现在是‘财大气粗’,他和您讲话时那种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可您总是一味地退让迁就,还总是为她说好话。”
谭森苦涩地笑了笑说:“你年纪尚轻,有些事情还不懂。郑板桥有一句名言叫‘难得糊涂’,我也有一句名言叫‘男得糊涂’,‘男’是男人的‘男’,就是说男人有时候得糊涂一点,不糊涂不行,有些事情不要看得那么重,论那么真,夫妻在一起过日子要互相体谅,最重要的是都要懂得宽容。”
“宽容但不是容忍。”小虹噘着嘴说。
“如果查字典,‘宽容’和‘容忍’两个词的定义很容易搞清楚,但是在实际生活中,这两个词有很多人弄不明白,容忍是委曲求全,而宽容是豁达大度。过去一些吃过苦的人,在生活上有两种不好的倾向,一种是穷惯了,一种是穷怕了。穷惯了的人可能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穷怕了的人容易利令智昏、见利忘义。你妈是后一种,有人说婚姻如鞋子,舒服不舒服只有脚趾头知道,其实家庭的经济收入也如同鞋子,收入太少了像鞋子很小,脚丫子难受;收入太多了如鞋子很大,又影响走路。有人做过调查,经济收入适当的家庭,比收入很多或者收入很少的家庭的幸福指数都要高。我们家的钱现在已经够用了,可是你妈妈在我们家没有钱买房子的时候,要赚钱买房子,赚够了买一套房子钱的时候,她又想买两套房子。你妈妈可能没有给你讲过,她要我将来把部队建的经济适用房买下来以后出租或者留给你住,在你二姨住的连体别墅区另外买一套房子,我们都到那里去住。即使以后买两套房子的钱都赚够了,她还会继续再赚钱,准备以后给你留一份丰厚的遗产。”
小虹听到这里连忙说:“您回去给我妈讲,我毕业以后找到工作领取工资的第一个月,就与你们在经济上‘划清界限’,我可不想躺在你们给我积攒的钱堆上失去自我。我始终认为,丰厚的遗产不是钱、不是物,是父母高尚的品德和吃苦耐劳的精神。”
听了女儿的话,谭森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女儿这样的思想,甚至也说不出女儿这样的话语。
给老兵安个家 第十二章 梦想(上)()
任复兴上午上了班,先到筹建办找到谭森,对他说:“我们与开发公司的人过两天才能见面,筹建办的工作人员今天上午可以继续准备资料,下午一起到附近的有些住宅小区参观一下,增加一些感性认识,你先安排一下。”
谭森看了一下,筹建办的人员除了汪泉,其他的人都到了,他让尚参谋去车队安排下午参观的车辆,然后拿起电话,准备叫汪泉到办公室来。任复兴制止住他说:“汪干事爬了几十年格子,患有神经衰弱症,晚上睡不着觉,白天醒不过来。他现在可能还没有起床,今天上午没有太多的事情,让他多休息一会,你给他的手机发个短信,让他睡醒了之后给办公室回个电话,到时候你再通知他下午出去参观的事,他一会只要开了机就会看到短信。”
大约过了20分钟,电话铃响了。
谭森拿起电话,听到是汪泉的声音,便与他开玩笑说:“首长出被窝了,任局长让我通知你,筹建办全体工作人员今天下午出去参观地方的住宅小区,咱们两点半钟以前在办公室楼前聚齐上车。”
“我过个十来分钟就去办公室。”汪泉吭吭哧哧地说。
“你在干什么,使那么大的劲?”谭森奇怪地问他。
“你不是发短信让我‘方便时给办公室回电话’吗,我现在正在‘大屎馆’里边‘方便’。”
谭森啐了一口唾沫说:“我说这电话里边怎么传过来一股臭味,你别着急,认真负责地拉,耐心细致地拉,等拉完了,把屁股擦干净以后再过来。”
下午上了班,筹建办的人,除了汪泉以外,其他的现役军人都换上了便衣,聚在办公室里等车。汪泉向任复兴反映,机关里的老干部们对启动经济适用住房建设项目都表示非常欢迎,也很受鼓舞,但是听说房子建成以后一个人要交很多钱,又都感到忧虑。任复兴说部首长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也准备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干部适当补助;以综合部的名义担保,个人向银行贷一些贷款等等。
汪泉一听说贷款,连忙摇头,不情愿地说:“我平时借别人两百块钱晚上都睡不好觉,总想着要早点还给人家,要是让我欠着别人几十万、几百万块钱,我这失眠症不是更厉害了吗。我经常听人说,贷款买车是‘车奴’,贷款买房就是‘房奴’,当奴隶的滋味可是不好受。”
谭森在一旁说:“老汪,你的消费观念还没有转变,现在的有些年轻人甭说买房买车,连买吃的用的东西都去贷款。这并不是说要干什么就是什么的奴隶,你在职的时候差不多天天开会,也没有成为‘会奴’是不是?”
汪泉不满意地对谭森说:“我天天开会没有成为‘会脓’,你天天上情下传、下情上达,打电话,搞协调,嘴巴不闲着,不是也没有成为‘溃疡’吗?谭高参现在是财大气粗,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两个人,你是富得流油,我是穷得滴血,还有一句话,今天有任局长在这里,我就不好意思再讲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不就是‘你肥得像头猪,我瘦得像条狗’吗!”谭森不在乎地说,“其实现在的猪是越来越瘦,因为人们都不愿意吃肥肉,而是喜欢吃瘦肉;狗倒是越来越肥,有些宠物犬胖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汪泉接着说:“谭高参说的是实际情况,现在是生活多元化,男想高,女相瘦,狗穿衣服人露肉,人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过,我刚才的意思是说,年轻人贷了款,有充足的时间去还贷,我现在已经是土掩大半截身子的人了,将来的一屁股债难道让儿子去还?”
任复兴笑着说:“我和汪干事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为什么事情发过愁,现在怎么一提起来买经济适用房就这么悲观呢!我曾经给你们说过,部领导讲了,我们建房,就是让大家买得起房、往得起房。军人都执行一样的工资标准,军人家庭经济状况的差别,主要是配偶和子女工资收入的差别,对个别收入过低的家庭,组织上不会不管。另外,听财务部门的同志讲,现在国家的经济发展了,军人的待遇以后也会相应提高。”
汪泉高兴地说:“军人待遇提高,对谭参谋这样的家庭来说,不过是在麦子囤里又添了一把谷子,而对我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在稀饭锅里加了一勺子大米,现在我和我老婆为了赡养老人和补贴孩子,每个月的退休费花得比有些人的脑袋还光,就等着国家给退休干部增加钱呢!”
谭森在旁边捅了汪泉一拳说:“你这家伙说话怎么总喜欢捎带上别人,你和你老婆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万把块钱吧,你们平时很少买衣服穿,吃饭也是‘消灭发西丝’,我就不相信会没有存一些钱。”
“什么是吃饭‘消灭法西斯’?”
在一旁看热闹的邱副处长好奇地问谭森。
“老汪的老伴会特别会持家,平时很少买鱼买肉,家里经常吃的饭菜是发面饼、西红柿汤和鸡蛋炒丝瓜,简称‘发西丝’。”
汪泉对邱副处长说:“你别听他胡扯,那是多少年以前我们做邻居时候的事了,当时我和老伴的工资都比较低,但生活上供养的人员比较多,家里很少吃肉,大人孩子几乎都成了食草动物。后来经济条件稍好了一些,我们家也经常买些鸡鸭鱼肉改善一下生活,牛奶面包也没有断过。最近,我老伴听说买房子要凑很多钱,把订的牛奶退掉是真的。”
谭森逮住了机会,在一边取笑汪泉说:“老汪,我们要建的房子现在连地皮都还没有买到手,你可不能这么早就‘断奶’呀!”
众人都笑了起来,汪泉羞红了脸说:“谭森这小子就会捉弄我。现在不仅是我一个人为凑买房子的钱发愁,不少退休老干部都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们中的有一些人,生活上比我还节省,说一句夸张的话,有些夏天准备买空调的人不再买了,等着刮风时再开窗乘凉;还有些准备买热水器的人也不买了,等着下雨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洗淋浴。”
给老兵安个家 第十二章 梦想(下)()
众人又笑起来,谭森说:“汪干事的职业病又犯了,什么话一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就返潮膨胀,水分特别多。”
汪泉一本正经地对谭森说:“有一件事我决没有夸张,那一天早上我跟我老婆讲,我们将来买一套经济适用住房,除了公家发的各种补贴,个人还需要支付一百多万元的时候,她听了顿时口吐白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谭森看到汪泉认真的样子,疑惑地问他:“真的还是假的?你老婆有些事情挺想得开的,不至于为了买一套房子而吓成那个样子吧!”
“当然是真的。”汪泉说,“她当时正在刷牙。”
谭森知道上当了,笑着骂汪泉:“你这个家伙就会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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