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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年轻人把杨传福接进包间,崔大林尽管今天不是自己做东,依然忍不住有些歉疚地对杨传福说:“这个小地方条件简陋,又让您跑这么远的路……”
杨传福不等大林把话讲完就连忙说:“小崔别那么客气,爱军一给我说在这个地方见面,我就很高兴,一来可以吃到家乡的特色小吃,二来可以看看你们工作单位附近的环境。路远了也没有什么关系,走路、挤公交汽车,正好可以锻炼锻炼身体。”
崔大林刚才到了小吃店,以想要几头大蒜为由,探头往操作间瞄了一眼,他看到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正在灶前忙活,那就是黄乾,黄乾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会有一个多年前就认识他的老乡来这里吃他做的饭菜。
锅巴鱼要现点现做,大约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做好上桌,费爱军先要了一壶苿莉花茶水。
大林端起一杯茶水双手递给杨传福,客气地说:“本来早该与杨叔叔见个面的,因为……”
杨传福也用双手接过茶水,同样客气地说:“有些情况爱军已经对我讲了,你不用再做解释。桥搭好以后,何时过、怎么走,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情,老年人要学会尊重每一个个体生命对自己生活道路的选择,即便他们是你的子女,你也没有理由要求他这样或者那样。有人说得好,风可以吹得落叶满天飞,却不能吹得鸟儿到处跑,那是因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活动的轨迹。”
“杨叔叔非常开明,但是,我觉得,年轻人涉世不深、知识浅薄,老年人经多识广、经验丰富,对于年轻人来讲,每个老年人都是一本生活上的教科书。”崔大林谦卑地说。
杨传福笑了,说:“年轻人不要轻言资历浅、经验少,你们有精力,有体力,有成就事业的充裕时间,年龄是优势,时间是金钱,你们以后会有我们无法企及和羡慕的一切;老年人也不能妄言资历深、经验多,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有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贬值,有些会突然间随风而去。”
费爱军在一旁说:“杨叔叔不能那样讲,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优势,能够发挥年轻人无法替代的作用,常言说,莫道桑榆晚,红霞尚满天;姜是老的辣,酒是陈年香,这些比喻都是说明老年人的重要作用。年轻人也不能认为来日方长,而去游戏人生。有人说时间有三种步伐:未来姗姗来迟,过去静止不动,现在快速飞逝,年轻人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天。还有人说,人的一生只活在三天中:昨天的回忆,今天的现实,明天的梦想。老年人爱回忆,中年人重现实,年轻人有梦想。但是,有梦想不能总是做梦,不管你在梦里走了多少路,醒了之后依然只能在床上。作为年轻人,如果睡得太久,一觉醒来,会觉得时光不再,万事皆空,也就是说,当你发现时间是贼的时候,它早就已经偷走了你的青春,这是我近年来才悟出来的道理。”
“讲得好!”杨传福赞叹说,“毕竟是杂志社的编辑,说出来的话寓意深刻!”(。)
部队大院的";老百姓";(十)④()
费爱军受到鼓励,接着说:“我并不是否认‘年轻人的财富是时间’这句话,但是,时间要变成财富有一个比较长的转化过程;老年人的财富是经验,可以顺手拈来。老年人是青年人的前辈,逝去的成了墓碑,活着的成了路牌,引导我们走在正确的人生道路上。杨叔叔您笑什么?我说的老年人当然也包括我爸爸,他也算是个好老头,只是在我面前有时候把‘寓言’说成了‘忠言’,还想让我把幻想当成理想。”
杨传福说:“爱军呀,你的有些话讲得很对,也讲得很好。老年人的某些经验年轻人可以参考,但也不能说老年人的经验对年轻人都有用处,老年人的有些说教对年轻人可能还会产生一些误导作用。年轻人要大胆实践,勇于创新,因为老年人喜欢用老眼光去衡量新事物,对眼前的有些事情看不惯,比如现在,修补衣服不赚钱,修补皮包不赚钱,修补***赚钱;丰收不赚钱,丰产不赚钱,丰胸能赚钱。老年人看不懂的事情也有很多,比如过去是打土豪,分田地,现在田地不分了,‘土豪’到处跑;过去是斗地主,搞土改,现在土改不搞了,“地主”却在继续‘斗’。”
大林想起上次在探家返京的火车上,听到的梁晨与他儿子的对话,忍不住乐了,也笑着对杨传福说:“一个人以前的经历会影响他以后的看法和行动,老年人和年轻人如果不注意沟通,就会互相看不惯。比如现在有些老年人和年轻人都还在穿带洞洞的衣服,不同的是老年人的洞洞多在袜子上,年轻人的洞洞多在裤子上。我们编辑部聘请了一个负责文字把关的老同志,也是部队的退休干部,他在地摊上十二块钱一捆的袜子一次买几捆,而且都是一种颜色,一双中的一只后跟磨破了,就把没破的那一只留下来,再穿另一双,最后把没有磨破的单只袜子配成对还接着穿。我们编辑部文印室有个女孩子,属于九0后,她喜欢穿牛仔裤,新买的裤子每一条都有破洞,正像有人说的,女孩怕胖不怕瘦,身上衣服露着肉。结果年轻人藐视老年人的做法,说他抠;老年人鄙视年轻人的行为,说她潮。”
锅巴鱼还在做,杨传福对两个小伙子说今天不喝白酒,费爱军点的啤酒凉菜先上了桌,三个人边喝、边吃、边聊。
费爱军看到杨传福与崔大林今天说得非常投机,心里也很高兴,有意调节气氛,笑着对杨传福说:“老一代人艰苦奋斗和勤俭节约的传统我们应当继承与发扬,主要是学习你们的那种精神。听我爸爸讲,我们家过去生活很苦,只有几间破旧茅草屋,躺在屋子里边的床上,白天可以晒太阳,晚上可以数星星,家里边那口破锅可以让生产队的队长吊在村口的大树上,当催人干活的钟敲。奶奶生了他们姊妹几个,因为吃不饱肚子,个个都缺斤短两、尺寸不足,以至于我们这些后代人都受影响,比如我,现在成了三等残废,连找个对象都困难。”
崔大林不赞成爱军说的有些话:“费编辑不要总是因为自己身材矮小有自卑心理,维纳斯还没有胳膊呢,人们不是照样说美。而且在很多场合,高个子不得不低头的时候,矮个了依然可以笔直地站着。”
杨传福对费爱军说:“我和你爸爸这一代农村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多数生活都比较苦,特别是子女多的人家。你爸爸姊妹五六个,俗话说,老大惯,老小娇,最苦还是半中腰,他好像排行老三,在家里吃的苦肯定比其他子女会更多一些。”
“我爸爸苦怕了,也饿怕了,一看家里的米面不多了就紧张,总是要买够一两个月的食用量存放着才放心,特别是妈妈去世以后,剩饭剩菜一点都舍不得扔。我对他说,爸,你每顿饭都是做一两个菜,多数还是我不爱吃的,咱们能不能每个星期有那么几顿多做几个菜改善改善生活。我爸说,想多吃几个菜还不容易,以后我给你做。有一次我姐姐送来一兜子土豆,爸爸破天荒地一顿饭为我做了四个菜,一个醋熘土豆丝,一个凉拌土豆片,一个红烧土豆块,还有一个是与剩馒头一起蒸出来的加糖土豆泥。”
杨传福开心地笑着说:“你这个孩子小时候就喜欢与你爸爸犟嘴,现在又在背地里出你爸爸的洋相,讲的话过于夸张了,我不太相信。”
“不是我这个儿子出爸爸的洋相,而是当爸爸的总是看儿子别扭。现在我知道了,当有些老年人说你变了,对你不满意,不过是你没有按他的生活方式处世罢了,他吃糠,你也必须咽菜。”
费爱军的话里有些怨气。
杨传福对爱军说:“你讲的话有一定道理,不过,苦难是一所无人愿意报考的学校,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都有良好的品质,在人生的道路上也都能够做到艰苦奋斗,自强自立,你爸爸可以说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
“不能一概而论,也有个别忘本的。”崔大林忍不住说。
杨传福赞同崔大林讲的这句话:“你说得也对,同在天空飞翔的,有雄鹰,也有风筝。我最近得到一个信息,咱们家乡那个市的市长前天被‘带走’了,他小时候也很苦,父母早逝,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们俩是被同一个火车皮拉到部队当的兵,也是同一年在部队提的干,他比我还小几岁,本来在部队很有发展前途,可是在军队大搞生产经营的年代,经济上出了一些问题,被转业处理。他到地方以后决心痛改前非,从头再来,后来果然工作勤勉,处事谨慎,很快就被提拔重用,从副科级一直干到正厅局级。但是,他当了市里的主要领导以后,少了约束,也少了自律,饱食思淫,景佳追欢,不仅贪污,而且贪色,如果不是包养的几个情妇相互吃醋血拼,把他扯了出来,他今年底就可以光荣退休、安度晚年了,这就叫人不尽天职,天不遂人愿。”(。)
部队大院的";老百姓";(十)⑤()
崔大林对杨传福说:“您说的咱们老家的这个市长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在北京,可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谁,但是,在我们当地的老百姓中间,提起他的名字家喻户晓,如雷贯耳,在市政府机关每天出版的报纸上,除了讣告和广告,几乎每一条重要新闻都有他的名字。他与有些贪官一样,见了漂亮女人就方显出英雄本‘色’,因为养情妇需要钱,他的贪污受贿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提起他的所作所为,我们那里的老百姓不是欲哭无泪,而是悲忿交加泪先流,但是群众的泪水并不能漂白他已经变黑的心肠,坏心没好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他最终还是在眼下的反腐风暴中翻了船。”
“他转业以后与我一直保持着不算密切的联系,有时打打电话,也见过几次面。我发现他最近几年有些异常变化,对群众反映他的问题也早有耳闻,有的人像秋风中的枯叶,看似飞翔,实为坠落,我和有些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被查处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前些年,他给在北京工作的女儿买了一套房子,去年又准备再买一套,作为自己退休了以后来北京与女儿一起生活的住所。他曾经征求过我的意见,问我买什么地段的房子好。我给他开玩笑说,不管是什么地段,你在北京买房子最好是买西边带窗户的,不要买东边带窗户的,以免你干的有些事情‘东窗事发’。通过不久前的一次电话交谈,我发现他对当前的形势已经是心存疑虑,惶恐不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对一个官员来说,清正廉洁是安眠的枕头,白天不怕纪委谈话,晚上不惧警笛鸣叫。”
崔大林接着杨传福的话题往下讲:“有人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有时候命运也可以‘改变知识’。有些人很有知识,领导不赏识,你只能在下边趴着;有些人并没有多少知识,当了领导之后,就可以去教育别人,甚至于不进学校,就能拿到硕士、博士学历,取得导师、教授头衔。我们刚才说的这位市长,喜欢风庸附雅,他的学历不但由参加工作、应当说是刚当兵时的高中毕业,变成了当市长时的在职研究生毕业,他后来还在市属的师范学院获取了‘客座教授‘的桂冠。我有两个高中时的同学后来在师范学院先后就读、任教,他们说,市长还真是去学院讲过几次课,一派荒唐语,满嘴外行话,讲台上的人自鸣得意,讲台下的人哭笑不得。”
杨传福对崔大林说:“他确实是个研究‘升’,是研究怎么升官的研究‘升’,他的官位已经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仍然不知满足,他这次被查出来的问题很多,就看以后是不是能够‘升天’了。好了,他的事情我们不再往下说了,说多了我都为他感到害臊,时代列车在拐弯的时候,总要甩下来一些身体失衡的人,谁叫他不站稳脚跟呢!咱们说些别的内容,你父母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了?”
“他们的年龄都不是太大,目前身体状况还算可以,都没有太大的毛病,我的弟弟为照顾父母做了不少的牺牲,高中毕业后窝在家里一直没有出来,最近才在县敬老院谋取了一份工作。为了以后便于照顾老人的生活起居,他正在与一个同在敬老院工作、贤惠能干的离异女人处朋友,并且计划着若干年后,把我家的两个老人也接到敬老院里去生活。”
杨传福听了崔大林的话,感慨地说:“农村青年没有城里年轻人的竞争压力,也没有上班下班的时间约束,春赏鲜花,夏揽青翠,秋尝百果,冬踏冰雪,看似悠闲,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在肩上。除了春种秋收以外,还要赚钱养家,教育孩子,赡养老人,实属不易。”
费爱军听了杨传福的话笑着说:“听我爸爸说杨叔叔最近参加了军休所的写作学习班,讲的话果然有些诗情画意,也很有内涵。大林的弟弟到敬老院工作,我认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有人说,经营养老机构是为夕阳人士服务的朝阳产业,将来发展潜力很大。我爸爸也曾经对我说过,他老得不能动的时候,就去敬老院里生活,不给我和姐姐找麻烦,他的想法我和姐姐同意不同意先不讲,现在想在北京找一个合适的养老地方并不容易,公办的收费低,排队很长,私营的收费高,少有人去。”
“你讲得很对,现在的养老机构和养老设施都不是太完善,北京尚且如此,其他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我的老母亲也已经八十多岁的人了,她不喜欢到北京来长住,在老家又不想与我的两个弟弟一起生活,一个人生火做饭过日子,我很不放心。我想在我们县的县城给她找一个合适的养老场所,每天能够有人照顾他的吃喝起居,弟弟们家里的人也能够经常去城里看望,可惜没有这样的地方。”
杨传福对两个年轻人遗憾地说。
“可以让奶奶到我们县的敬老院去呀!”崔大林说,“现在咱们家乡的道路修得非常好,我们县城到您老家坐公交汽车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骑自行车也只需要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县敬老院院长是我的老同学,一般工作人员中除了我弟弟,还有几个也是我的熟人和朋友,他们都可以给老人一些特别的照顾。我的父母以后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以后,我弟弟准备把他们安排到敬老院里生活,就是因为老人们既没有离开家乡,不改变原来的习惯,生活又有人专门保障。我们县敬老院主要招收的对象,就是在外工作人员留守老家的老人,他们提出的口号是‘给留守老人营造一个温暖的家’。”
杨传福听了崔大林的话,点点头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先给两个弟弟打个招呼,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
锅巴鱼上了桌,果然别有风味,三个人说得高兴,吃得痛快,只一会工夫,桌子上就只剩下鱼骨鱼刺和空啤酒瓶了。
酒足饭饱之后,杨传福递给崔大林一张纸条,上边写着杨秋萍的联系方式。
崔大林是黄老板的老乡,又是老顾客,费爱军掏钱结账的时候,黄老板给他打了个八五折。
编辑部最近的喜事比较多,费爱军与姚淑芬确定了恋爱关系,崔大林有了女朋友,吴忧和常莹拟订了婚期。陈充实最近与女朋友的关系也由阴转晴,恢复正常,所以心情不错,要利用周末的时间请编辑部的几个哥们聚一聚,他听费爱军说“豫香飘”小吃店这一段时间的生意比较火,吃锅巴鱼要排队,就让崔大林向黄联预订了一个包间。(。)
部队大院的";老百姓";(十)⑥()
陈充实今天请来吃饭的人,除了几个年轻编辑之外,还有编辑部主任申桥。“编辑部好比一个大家庭,一家人吃饭不能少了‘家长’。”陈充实说。
几个人进了小包间,吴忧首先在靠近窗户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费爱军跟他开玩笑说:“小吴同学不愧是在部队大院上班,虽然没有当过兵,打过仗,但是耳濡目染,学会了抢占有利地形,在吃饭的时候最会占据最好位置。你坐的地方通风透气,视野开阔,属于普通饭馆里的‘雅座’。”
吴忧笑着说:“你应当记得,以前咱们来这里吃饭的时候,我也是坐在这里,费编辑要是觉得这个位置好,咱们以后轮换着坐。”
“那好,以前你已经坐过这个位置,今天轮到我坐了。”
吴忧说:“不,不,我的意思是说,这个位置呀,这辈子我坐,下辈子你坐。”
费爱军刚要说什么,吴忧指着窗外说:“你们快看,那边有个正在走路的女孩子长得真漂亮,身材也好,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
崔大林把另外一个靠近窗户的座位让申桥坐了下来,抬头向外瞄了一眼,对吴忧说:“那个女孩子确实很漂亮,她的男朋友可能不是你,也肯定不是我。”
费爱军曲起手指敲敲桌面,对还在向外张望着的吴忧说:“嗨,不要当醋海情波里的游泳健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读书是脑子在吃饭,就餐是肚子在吃饭,看美女是眼睛在吃饭,眼睛看着美女,嘴里的大白菜都能嚼出猪肉味来。”吴忧依然注视着外边说。
“常莹是大白菜还是猪肉?”
费爱军问吴忧。
陈充实正在忙着点菜,听了费爱军的话,连忙说:“咱们今天不吃大白菜,也不吃猪肉,主要是吃鱼。”
其他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得陈充实莫名其妙。
申桥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最高兴看到两件事:一是编辑们上班时认真细致地工作,二是编辑们业余时间在一起互相调侃,无拘无束地说笑。
“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吃大白菜的命,而且还无法‘改善生活’,所以不能吃猪肉,只能看猪走。”吴忧与费爱军接着瞎侃,“这个小吃店我好久没有来过了,卫生状况大有改观,但是服务员的形象没有改变,这将会继续影响顾客的食欲。这里服务员的长相比较差也就算了,态度也不是太热情,一个个板着脸,好像谁去年欠了她的钱今年还没有还似的。”
费爱军说:“这里的服务员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所以她们不相信顾客是‘上帝’。”
“让大林给她们的老板说一说,工作人员态度好了生意才会好,顾客哈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