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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依旧抵挡不住严寒的侵袭,他们不得不四处走动,激发身体的能量,对抗可怕的严寒。
有人扒开了积雪,收集了许多枯枝败叶,到了傍晚时分,点燃一团篝火。
每个人都拿下了自己的头盔,在里面装上一团白雪,在火上化开之后,又从皮囊找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扔进锅里,很快,就冒出了肉香。
大家不约而同长大了嘴巴,捏着鼻子,将头盔里饱含脂肪的糊糊吞到肚子里。
吃下去之后,每个人好半天都不敢张嘴,生怕吐出来。
他们喝下去的简直就是混杂了奇怪味道的浓稠的荤油,那种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终于,黑夜降临,他们才动了起来,把篝火扒开,围着火堆,铺好了皮制睡袋,齐刷刷钻了进去,然后将把脑袋蒙起来,再把绳索系好,防止被吹开。否则狂风会带走身体的热量,会因为失温而冻死。
这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宋军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前后三天时间,王韶拿着最后的结果,找到了王宁安,他十分凝重,鼻子发酸。
一共30名士兵,100匹战马,第一天被冻死的就有5人,12匹战马,第二天冻死了2人,到了第三天,只有3匹战马冻死,其余完好无损!
如果是战斗,死在沙场,无话可说。
可紧紧因为实验,就死了七个人,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被生生冻死在原野!
哪怕铁石心肠,也要动摇。
王韶觉得自己很无耻了,他明知道俞龙珂的死因,却还要假惺惺去哭,去演戏,只为了收拢人心。
王韶一度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感到伤心,难过,就是一个冰冷的机器……可这一次他错了,面对着冰冷的尸体,他真的哭了。
死去的士兵还很年轻,甚至脸上看不到痛苦,他们蜷缩着身体,静静的,好像真的睡熟了一般安详……
“王相公,都是末将异想天开,害死了这么多弟兄,末将情愿受罚!”王韶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泪不停转动。
王宁安摇摇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些弟兄,我会上奏陛下,表彰嘉奖,他们的家人,也会优厚抚恤。他们用命换来的经验,弥足珍贵。子纯,你有什么想法?”
王韶的泪还是流了下来,“王相公,末将原想选派一支人马,趁着大雪封山,去袭击河州,打青唐一个措手不及……只是实验的结果,末将错了。要想保护弟兄们不死,每个人至少要准备三层睡袋,马匹也要妥善保护,再加上长途行军,需要食物物资……以目前我们的能力,最多只能满足100人,规模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足以发起一场战争!”
王韶深深吸口气,低垂下头颅,羞愧道:“末将错了,请相公降罪!”
王宁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在地上转了几圈……100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能利用好了,没准就是一步妙棋!
“子纯,你立刻选拔出最精壮的200名勇士,进行野外训练。要把他们打造成一把犀利的匕首,必要时候,这些人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韶也是眼前一亮,“王相公,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当死士?去刺杀对方将领?”
“这还是其中一个方面。”王宁安道:“青唐地域辽阔,人口稀少,很难支撑大军作战,超过十万人,就会遇到困难。可假如有一支神出鬼没,不惧寒冷,不怕险阻的天降奇兵,必要时候,可以炸毁道路,可以袭击对方营地,可以扰乱军心,还可以执行暗杀人物……你还记得不,大食武士就曾经袭击过陛下,大食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没理由做不到!而且,咱们要做得更好!”
……
王宁安和王韶足足商量了三天,才终于敲定了计划。
可是选择什么人,却遇到了麻烦。
因为执行这种计划,不但要有强大的身体,还要有聪明的头脑,更要精通各种语言,拥有顽强的斗志……简言之,就是需要各种怪胎!
“叔,你看我行不?”
站在王宁安面前的是个黑小子,过了年才20,他叫曹评,是曹佾的儿子。
和他那个不着调儿的爹不一样,曹评从小喜欢武艺,身手绝佳,而且性格沉稳,颇有祖上曹彬的遗风,曹佾是很喜欢这个儿子的。
“不成。”王宁安断然拒绝,“你爹会杀了我的。”
曹评却不甘心,虎着脸道:“叔,你定的标准放在那里,寻常人家的子弟根本做不到,必须对朝廷忠诚,宁死不屈,还要身手好,脑筋好,学东西快,反应机敏……唯有将门子弟,我们都有一大家子,谁也不会冒着祸及全族的危险,投降敌寇。而且我们从小学武,也粗通文墨,还见多识广,什么东西都懂一点……总而言之,除了从将门选人,还有更合适的吗?”曹评沉吟道:“叔,你不是常说将门要自强吗?遇到危险就躲了,凭什么几代人享受荣华富贵?朝廷又凭什么养我们?”
“这个……”
一贯能言善辩的王宁安,竟然无言以对。
好半天,他才点头,“唉,这样,你先训练去,正好我要回京,见到了你爹,让他决定,我可告诉你,不许任性。你爹不答应,我绝不点头!”
曹评眼睛乱转,闪烁着得意的光。
“请叔父放心,小侄明白!”
……
王宁安回京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刚到京城,就发现国舅曹佾在等着他。
“哈哈,国舅爷,是想请我和腊八粥吗?”
“我赏你一脸腊八粥!”曹佾五官都挪移了,冲到王宁安的面前,揪着他的衣服,脸对着脸,喷了王宁安一脸!
“你给我说清楚,你给曹评那混小子灌了什么**汤?让他跟我那么闹?”
王宁安愣了,“我可没干什么……我还要征询你的意见,到底答不答应?”
“我……我敢不答应吗!”
曹佾气得噗噗放屁,怒气冲天。
“你知道不,那小子给我送信了,说他已经进了山字营训练,身为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当逃兵,如果我不同意,他就死给我看!”
曹佾急赤白脸,点指着王宁安,气急败坏道:“你,你还我一个儿子!”
王宁安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不声不响的曹评竟然是个狠角色,把他爹吃得死死的。
“国舅爷,回头我一定去说,他不是还没出战吗!有机会的,放心,放心……”王宁安压低了声音,“我说,京城怎么样了?那个老不要脸的把我弄回来,别是没安好心吧?”
曹佾这才勉强点头,旋即又幸灾乐祸起来,王宁安可是一脚踏进了是非圈子!
“二郎,你还不知道吧!文相公这些日子可凶哩!三司判官抓起来两个,吏员抓起来三人,枢密院的主事也被抓了一个……啧啧,人都说文相公是官场屠夫!”
王宁安摸摸鼻子,貌似这个绰号以前是自己的,竟然让老文给抢了,真是岂有此理……
第549章 抓一个宰执又如何
王宁安刚回到西京,就被叫进了宫中。
“王卿,朕知道你路途辛苦,奈何朕心如焚,青唐的事情进展如何,朕还等着你的捷报呢!”
赵祯这把年纪,最讨厌的便是过年,可偏偏又一个年关到了,他能清楚感到,自己的确老了,赵祯越发迫切想要多完成一些事情,至少在驾崩之前,要灭了西夏!
契丹立国还在大宋之前,没什么好说的,可是西夏却是在赵祯御极期间造反的,如果不能平定,他没脸见列祖列宗,也没法面对自己的孩子。
从一个不热衷边事的皇帝,变成天天盼着开疆拓土的君王,赵大叔的变化还真是够大的!
“启奏陛下,当川堡和定羌城之战,我大军已经拿下了进入青唐的门户。”王宁安道:“只等明年开春,大军会攻击河州和湟州,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做。”
“讲!”
“第一就是要压制住西夏,免得李谅祚出兵干涉,这就少不得野利遇乞。至于第二件,臣在等待。”
“等?”
“没错,臣在等山字营练好!”
“就是曹评拼了命也要挤进去的山字营?”
王宁安连忙点头,赵祯虽然信任他,重用他,但是有些事情却不能瞒着皇帝,比如山字营这种秘密武器,要是不让皇帝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莫非想要刺杀皇帝不成?
因此,在组建的时候,王宁安就向赵祯如实汇报了。
“王卿,朕还是不太明白,这个山字营和朕的皇城司有什么区别?按理说刺探情报,暗杀敌人,这种事情皇城司也很擅长。”
“陛下,是这样的,山字营是选自全军的精锐,然后进行适应性的训练,他们装备手弩,毒箭,匕首,腰刀等兵器,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袭敌营,深入后方,进行破坏,扰乱军心,袭击粮草,必要时候,还能组织强攻暗杀,夺取重要的节点,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任务和皇城司有些相近,只是他们的手段不同,皇城司偏文,而山字营偏武,干净利落,果决快速,相比皇城司,更适合配合大军使用。”
简言之,皇城司就是情报局,他们也搞刺杀,也侦查军情,只是要放长线钓大鱼,通过接近对方高层,弄到有用的东西。
而山字营则是特种兵,他们执行的任务更加战术性,对抗性更强,也更加危险……
赵祯弄清楚差别之后,居然笑了。
“朕也没有想到,曹评那小子竟然这么有骨气!不怕死,不怕苦,是个好样的!”
王宁安脸都黑了,“圣人,国舅爷因为他儿子的事,都要杀了我。曹评还是别留在山字营,放在哪都行!”
“不行!”
赵祯断然道:“除了山字营,他哪都不许去!要是混不出一个人样儿,就别来见朕!”赵祯气哼哼道:“景休那里朕去说,他要是连个孩子的见识都比不上,朕就让他也去山字营历练,来个上阵父子兵!”
王宁安连忙闭嘴,心里却在暗笑,国舅爷啊,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姐夫的意思,没办法,天意啊!
……
说了一些前线的事情,终于转到了京城的案子。
“王卿,屈指算来,也差不多十个月了,青苗法推出之后,纷乱不止,交子的事情,青唐的事情,都弄在了一起,文相公正在查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莫非我大宋朝堂,真有人看不惯朕开疆拓土,存心在背后掣肘?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面对赵大叔的叱问,王宁安道:“官家,臣这些日子也在思索,恕臣斗胆,有些事情,的确是想简单了。”
“怎么说?”
“从天圣元年算起,官交子已经发行了三十多年,第一年就发行了126万贯,以此计算,这30年,发行的交子,至少在3000万贯,扣除折旧收回的部分,市面上至少有一千五百万贯交子!这还仅仅是官方的,民间的交子数额,就更加难以估算……巴蜀是天府之国,物阜民丰,偏偏又缺少金属货币,究竟有多少交子,只怕谁也说不清。这些年交子贬值七成还多,许多百姓商户的财富消失了,蒸发的钱去哪了?有多少人中饱私囊,还有多少人,利用交子超发,狂敛民间财富,霸占田地商铺,就更难以言说。”
王宁安当初是想把交子务吞下来,然后直接靠着皇家银行发行纸币。
可真正派人去查交子务的账,顿时就把王宁安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眼下他不得不暂时关停了交子务的业务,转而让皇家银行另外发行一套纸币。至于对交子务账目的清查,是一刻不停。
越查,越让王宁安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30年间,交子务居然没有向朝廷缴纳一分钱,相反,还每年开支数万贯,甚至十几万贯!
简直荒唐透顶!
这里面有多少黑幕,会牵连到多少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难怪文彦博按捺不住呢,这背后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
赵祯皱着眉头,露出沉思状,半晌才道:“王卿,人都说交子务不能查,你以为呢?”
“臣以为交子务今天不查,明天不查,后天也要查!官交子盖的是朝廷的大印,关乎皇家信誉,如果不趁着交子还有些价值,把事情彻底弄清楚,规范金融秩序。等到交子变得一钱不值,那时候想要恢复,可就难了!”
赵祯闭上了眼睛。
早不查,晚不查,早晚要查!
没错,朕不查,皇儿也要查!
那好,脏活累活就让朕来干,得罪人的事情,朕来做!
“王卿,你可愿意替朕彻查此案。”
“臣遵旨!”
王宁安声音提高了八度。
赵祯欣然点头,“好,你和文相公一起负责此案,记住了,不管牵连到谁,哪怕是宗室子弟,哪怕是朕的身边人,也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而且不但要查,还要重塑交子的信心,朕准备要发行纸币,筹措军费,扫平青唐,收复西夏……王卿,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
……
从皇宫出来,王宁安从头到脚,都笼罩着一团杀气。
显然,赵祯已经给了他尚方宝剑。
有一段日子,王宁安一直蛰伏,而赵祯也没有真正给他太重的任务,当然,教导太子是一方面,其实也未必压倒一切……说到底,目前的王宁安,官位太高,年纪太轻,权力太大。以往他大杀四方,把政事堂都得罪了,赵祯还敢毫不犹豫用他,偏偏他收敛锋芒,和文彦博,贾昌朝都修好关系,又利用六艺学堂,把影响力伸到了士林……到了这一步,哪怕赵大叔再信任他,也要有所保留。
从某个角度看,这个案子就是投名状!
王宁安需要重新证明自己,他和文官不是一路人,赵大叔才会放心给他更大的权力!
“老文,查出了多少东西?可别告诉我,一无所获啊!”
王宁安笑嘻嘻说道。
文彦博从纸堆里面抬头,见他来了,呵呵一笑。
“要是什么都查不到,还不被你看扁了?快坐吧。”
老文让王宁安坐下,忙活着倒茶,又让人拿点心,那个殷勤劲儿啊,就不用说了。
“行了,你歇歇吧!”
王宁安没好气道:“文相公,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替你背锅啊?”
文彦博迟疑一下,连忙摇头,“哪有,我就是遇到了一点难题,请二郎给我拿个主意。”
“说吧。”
“是这样的,老夫让人查过了,当时给益州交子务的令,的确是让他们筹措20万石军粮,只是当时益州知府衙门出了亏空,交子务就把20万石军粮转给他们,抵了常平仓的账,无奈何,只能拿交子糊弄蕃部。他们想着,俞龙珂不过是小小的蕃部首领,不敢和大宋闹翻,给他们一点交子,也就打发了。”
“放屁!”
王宁安怒骂道:“四夷本就桀骜不驯,难对付得很,居然敢如此轻忽,简直是拿国家大事开玩笑!”
文彦博连忙点头,“二郎说的是,现在的问题就出在益州那边,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急于抹平常平仓的账?”
“是因为青苗法?”
“没错,朝廷要推动青苗法,虽说从西北开始,但是巴蜀也是重点地区,肯定要先摸清楚各地的存粮,准是有人得到了风声,就想到用挪用补亏空这一招。”
“哼!军国大事,益州知府有这个胆子吗?益州交子务,也不归益州知府管,凭什么把20万贯的军粮转给地方衙门?没有人点头,他们敢吗?”
文彦博竖起大拇指。
“二郎果然机敏,军粮朝廷的法度严格,从来不能含糊,若非有枢密院的授意,他们绝不敢擅自挪用。”
王宁安突然呵呵一笑,“文相公,当时庞相公在养病,枢密院的事情,都是王拱辰负责,对吧?”
“对……老夫正准备再次询问他,可是二郎也清楚,毕竟是一朝的宰执,关乎朝廷脸面,不能莽撞!”
“哼!”王宁安哼了一声,“老文,你不用耍花腔,明白说,你不愿意得罪人。你怕,可是我不怕!来,给我立刻签一份公文,我这就去把王拱辰抓了!”话说的轻松,好像喝凉水似的,可文彦博眼睛都圆了!
那是一位宰执重臣啊!
可不是阿猫阿狗!能随便抓吗?
第550章 老夫心怀坦荡
“二郎,那个啥……”
文彦博挠了挠头,他承认这个动作很不雅,却没法控制自己。
翻开宋史,就会发现,罢相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平均一个宰相能干一两年就很不错了,没有安全感的皇帝,什么都提防。
只是每次罢相,一般都会赐某某殿大学士,甚至加封国公,到地方上为官,依旧享受最高等级的俸禄,过舒舒服服的日子。
而且当过宰执的人,甚至能会家乡任职。
总而言之,大宋优待士人,而宰执又是士人的精华,皇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待之师礼。
过去王宁安逼很多人退位,但是要不了多久,这帮人又神气活现,重新跳了出来,呼风唤雨。不是王宁安无能,而是大宋规矩向来如此,哪怕皇帝也只能徒呼奈何。
一般情况下,即便是涉及到了大案,宰执重臣只要自请外调,就可以大而化之。
比如当年,夏竦和贾昌朝他们造谣范仲淹勾结辽国,要废立皇帝,结果庆历诸公也都是外调而已。
除了老范被一路折腾之外,其他人都相继回朝为官,哪怕最白目的欧阳修,也官至参知政事。
这次的事情,哪怕真的牵连到王拱辰,甚至更多的人,最多也就是罢官而已,能消籍,永不叙用,已经算是最残酷的惩罚。
为了维护宰执的体面,是断然不会捉拿重臣,更不会让他们像是犯人一样,接受惩罚,斯文扫地。
那么干是会引起众怒的!
只是王宁安恍若未闻,他一个劲儿催促文彦博。
“老文,你要是不愿意拿出公文,那我就去陛下那里讨个圣旨,或者呢,我来个先斩后奏,把王拱辰抓起来再说,省得他跑了!”
“哎呦!”
文彦博都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