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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帝松了口气,连忙道:“你弄你的,不要停。”将军有甲胄在身尚且不用全礼,大夫治病的时候当然更不用行礼了。万一影响了大夫治疗,看儿子岂不就成了坑儿子么?
按摩跟汤药不一样,它是个丰俭随人的治疗方式。若是不讲究的话,大路边放张春凳就能弄,师傅还能边按边跟人家聊天呢。若是讲究起来,那可了不得,得调配上好摩膏,照时辰推算子午流注,时穴开阖。
现在急症不用摩膏,徐小乐也还没学到子午流注,所以他处于一般讲究:刚刚上手,总不能就这么停掉吧。否则等会行了礼又要重头再来一遍,世子受苦,自己受累。若是再巧点,刚好就因为耽误这点功夫,世子夭折了,那如何是好?
有了圣天子的首肯,徐小乐便不再分心其他事,专心按摩。他现在对气机感应还不很娴熟,时灵时不灵,但是无论他能否感应到,气机总是在那里的。
照孙老师说的,一旦气提来的,就要顺势而为,泻有余而补不足,寒者暖之,热者寒之。如果感应不到气机,这些高端手法自然是做不到的,不过只要专心、平和,虽然效果不会最好,但总会有用的。
徐小乐这边倒是怡然自得了,李御医那边心里可不好受。
明明是来打杂的,竟然还跟圣上说了话,简直占了天大的便宜。换个人有这样的际遇,指不定到了外头如何吹嘘自己呢——皇帝陛下是何其伟大崇高的身份?我与陛下谈笑风生呐!
而且还说:“问题不大”!
——问题怎么会不大?惊风是小儿常发病,常见得很。然而常见的病就好治么?这明明是急重症啊!你哪里来的胆子跟陛下说“问题不大”?
方御医与李御医颇有同感。这病真的不好治。而且自家知道自家事,小儿科一向是最麻烦、最容易出变数的,别看大方脉看不起小方脉,实际上小方脉的难度比大方脉高多了!
大家就算再不对付,说到底都是一个衙门出来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小乐若是在天子面前丢人显眼,天子肯定不会问“你的名字”,只会说:这届御医不行啊。
李御医只能硬着头皮给徐小乐搭台阶,也是防止真有变故,连自己和老方都牵连进去。他道:“陛下,按摩推拿只是第一步,主要是为了退热,好有缓机等药力生效。具体康复情形,还得服了药之后才能下断语。”
方御医一听,心中道:老李,你这也说得太硬了。这不就成了打擂台么?徐小乐说没问题,你硬说问题不明。啧啧啧,你看看,圣上都皱眉了,显然是不爱听啊!
方御医就上前圆团团道:“禀陛下,徐大夫说的‘问题不大’,并非妄言。此乃小儿常见病症,我等一年总要看个十几二十个,已然深知此病底细。然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抽丝时总要更加小心谨慎。”
朱祁钰就问道:“那就是还得服药?”
李御医和方御医齐齐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祁钰就有些胸闷:我是在问你们需要不不需要,不是让你们附和我!
刚刚消停了一会的徐小乐,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真是吓得李御医和方御医的后背一层冷汗。就连皇帝陛下都手抖了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徐小乐微微侧首,面色凝重:“大概不用吃药了。”
李御医听得三魂飞了两魂,七魄散了五魄。这是太医院里的隐喻,意思就是病人已经不行了。以为要死了,所以不用吃药了。若是病人痊愈了,那就还得再吃几副滋养药。
虽然名义上李御医和方御医会诊,但其中自然还有主从。正是他为主,方御医为辅。世子若是真出事,李御医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运气好点被调去大同当军医。运气不好就被调去奴儿干都司戍边。
他连忙冲上去,就要推开徐小乐:“让我看看,怎么了!刚还好好的呢!”
徐小乐一抬脚就将他顶住了,道:“是好事,我得气了。”
李御医虽然跟按摩科的大夫合作过很多次,却没深入交流过——所以说按摩科没地位。他机械地重复道:“你得气了?”
景泰帝也是一脸焦急和迷茫,催道:“说人话!”(未完待续。)
406、天河()
得气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许多人学一辈子都未必能碰到一回。却又有许多人能够一点就透。徐小乐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属于“撞机缘”。机缘到了,他就能得气。机缘不到,自己再努力也就是个高级理发待诏的水准。
这机缘不是运气,取决于徐小乐自己的状态和病人的状态。自己状态好,心静得下来,病人的体质又不错,中气充沛——这样的情况下,得气的概率高一些。反之像今天这样,自己跟人斗嘴,病人又是个体质很一般的世子,得气概率就低一些。
所以竟然就中了彩头得了气,徐小乐十分意外。不过好在他已经是个“老医生”了,心态调整极快。一旦得气,立刻根据气感转变自己的手法,诚如顺风扬帆,顺水行舟,顺流直下,十分快意。
甚至连当今天子的口谕,徐小乐都没听到,完全投入在自己的痴劲之中。
徐小乐可以痴,李御医和方御医却不能痴。这两位大夫能够在太医院掌小方脉科,非但精研小方脉,同时也有极高的医学造诣和医德修养。李御医虽然看不惯徐小乐,但是一看徐小乐显露出医痴的德性,心中真是羡慕嫉妒夹杂。
这种痴劲在外人看来是不懂事,甚至是作死,但是对于有术业追求的医生而言,这股痴劲却是天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赋。
方御医见老李也陷落在情绪之中不能自拔,只好自己出头道:“陛下,徐大夫得了气,这是大好事,说不定世子就不用服药了。”
若说全天下最不喜欢开方用药的大夫,大概就是御医了。不吃药意味着没风险,而且大内贵人们服药,大夫又拿不到分红。所以很多时候,贵人们即便有个头疼脑热,太医院的御医们也尽量不开药,喜欢用多喝热水、泡脚发汗的法子解决问题。
为了叫贵人们明白自己这种手段才是高大上的好办法,“是药三分毒”这句话就成了御医们的口头禅。其实照医理来说,哪有毒不毒的?譬如脾胃虚的人,叫他顿顿暴饮暴食,吃的还都是山珍海味,那可比服毒还伤身。
朱祁钰从小在宫中长大,早就被灌输了“药毒”的概念,自然是能不服药就不服药。尤其世子这才三岁,这个年纪实在太吓人了:吹了风会夭折、淋了雨会夭折、天冷了会夭折、太热了也会夭折。灌三分毒自然更可能导致夭折。
朱祁钰连忙道:“好好好!能不吃药就最好啦。”
李御医听了同僚的话,眉头更是一紧:这话也说得太满了。若是真的得气了,那或许真能不药而愈,若是没得气,只是这徐大夫误以为得气了呢?到时候咱们还怎么跟陛下说服药的事?
李御医连忙道:“即便得了气,也要看病情深浅,服药与否还待斟酌。”
朱祁钰脸上明显露出不满的神情,道:“你们能给个准话不?都说御医是国医圣手,怎地如此两端?”
李御医这时候能说什么,看了看一旁的徐小乐,只能道:“还得看徐大夫那边结束之后怎么说。”他想了想,又道:“若是徐大夫手法上乘,有很大可能不用服药。”
方御医闻言看了李御医一眼,心中暗道:老李啊老李,平日只当你是直肠子暴脾气,没想到你也会坑人啊!
李御医说完自己也有些脸热,心道:徐大夫,这是我对不住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你年纪还轻,背个锅也不丢人。我也不是全因为咱们刚才斗气,总要给太医院留点面子不是?
徐小乐完全没听见。
他得气之后掐拿四穴两百次,世子的痉挛果然止住了。于是立刻又取了天河,以清天河水的手法,为世子降温。这一环套一环,哪里有功夫分心听人说话?
徐小乐虽然没空说话,旁边却有会说话的人。
世子床边站着的宦官,平时不声不响连气都不喘,那是人家规矩做得好。一旦发现“祥兆”,他们比谁都急着去报喜。只有及时报喜,圣天子才能记得住他。若是报喜次数多了,圣天子甚至还会觉得他有福运,说不定就能往上走了。
一见世子殿下四肢、躯干平静下来,不再抽搐,当即有两个宦官噗通跪地。
他们动作统一,就像是训练了一万遍似的。两人偷偷对视一眼,手脚不停地爬向景泰帝朱祁钰,纷纷叫道:“陛下大喜!殿下不抽搐啦!”其中一个甚至流下了两行眼泪,绝对的喜极而泣,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别小看这两行眼泪。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言,几乎同样高亢的音调,朱祁钰果然转向那个喜极而泣的宦官:“你看清了么!世子真不抽了?”
那宦官连忙再爬了一步:“奴婢看得清清楚楚,世子殿下呼吸平缓,手足也都不抽了。大喜啊陛下,大喜!”
世子喜不喜还很难说,不过这个宦官显然先喜了。另一个功夫差了一筹的宦官只能匍匐在地,肩头耸动,这时候再“喜极而泣”显然已经晚了。果然高手过招只在一寸,下一个机会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朱祁钰眉头舒展开来,连声道:“好好好,看来这位徐先生真是高手。”
李御医心中绞痛:今天怎么哪哪都不顺?
景泰帝又对徐小乐道:“徐先生,治好了世子的病,朕必有重赏!”
徐小乐仍旧在专心按摩,浑然没有听到皇帝陛下的鼓舞。
景泰帝见徐小乐如此专心,不免近了一步。只见徐小乐取了世子的小臂内侧,以食指中指化作剑指,从手腕飞快推到手肘,然后收回,再次推出,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又仿佛指尖带风,劲力迅猛。
世子殿下白嫩嫩的小臂内侧已经红了。
朱祁钰看了心痛,又退了一步,问李御医道:“李先生,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御医看了一眼徐小乐的动作,回禀道:“陛下,此为清天河水。”他见皇帝陛下很有求知之意,只好继续道:“天河在膀膊中,从坎宫小天心处,一直到手弯曲池。就是徐大夫此刻所推之处。从腕横纹以剑指推到肘横纹,这种手法便叫清天河水。”
景泰帝朱祁钰似乎明白了,长长地“喔”了一声。
过了良久,皇帝实在忍不住了,又问道:“这能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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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407、赏赐()
别说皇帝一个外行人有这种怀疑,就连李御医和方御医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御医都很怀疑。
他们专精的小方脉跟按摩科算是走得最近的两个科室了,平日多有往来。就他们看来,按摩术帮人疏通经络淤塞之处,的确很有效果——这就跟通沟渠没什么区别,无可置疑。不过要说光靠按摩就能治好病,恐怕自吹自擂的成分更多些。
上皇亲征带了那么多按摩师,也不是让他们治病的,纯粹是为了给将门子弟纾解长途跋涉的筋肉疲惫。要不然太医院怎么会有人说:反正按摩科都没人了,不如直接裁撤。
当然,这话不能跟皇帝说。从唐高宗给太医分科到前元灭亡,都没有设过按摩科。可以说这个科类是洪武爷的独家创意。若是彻底否定按摩的医学意义,岂不是打太祖高皇帝的脸么?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真要是当面骂皇帝,皇帝为了“明君”的面子,咬牙也得硬忍下来。若是指摘先皇,那皇帝就算不怎么上心,为了一个“孝”字,也得剥你一层皮。
李御医面对景泰帝的垂询,只能模棱两可道:“这得看徐大夫。”徐大夫若是治好了,那就说明真的能治病。若是治不好,那有可能是因为按摩的确不能治病,也可能是因为徐大夫年轻,技艺修行不到家。
朱祁钰看着徐小乐一次次的清天河水,宝贝儿子原本白嫩的肌肤上,越来越红,就像是煮熟了的大虾。他正要问这手法得重复多少次,就看到徐小乐额头、鼻尖的映出汗光。
——儿子患病受苦,这年轻御医治病也不轻松啊。
朱祁钰就硬生生地将问题咽了下去。他眼看着徐小乐反反复复就这一招,难免有些无聊,竟然不自觉地开始数数,想看看到底要重复多少遍。
徐小乐投入其中,找到节奏之后很快就形成了习惯,头脑放空,只是感受世子身上释放出的气机,倒不很累。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只是能够感应到世子体内的热邪发泄出来,清天河水的功效还是很明显的。
等世子手臂上的泛出了明显的痧象,徐小乐方才换了一条手臂,再次推了起来。
景泰帝朱祁钰趁着徐小乐换手的档,吞了口口水。
他刚才已经数到一千一了。
李御医和方御医也等得十分焦急,恨不得立刻接手。不过他们见皇帝陛下全神贯注地看徐小乐做事,实在不敢打扰。
徐小乐如此卖力,世子也十分给面子,脸色明显好了许多,高热也退了下来。
徐小乐终于甩了手站起来,很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好啦,李大夫,你可以来看看世子了。”他结束之前已经摸了世子的脉,此刻脉象平缓,已经没有大碍了。
李御医终究是此次的主治大夫,上去摸了脉,看了舌苔,又翻开世子眼皮看了看,心中惊疑:竟然真的治好了?他看完之后方御医还要会诊,得出来的结论也是一样。
朱祁钰硬忍着等两位御医看完,亟亟问道:“世子如何了?”
李御医这才上前道:“回禀陛下,世子殿下吉人天相,洪福无边,此刻已经没有大碍了。”
朱祁钰看了一眼:“那怎么还不醒呢?”
李御医笑了笑:“殿下睡着了。”
朱祁钰这才松了口气,转向三位御医之中年纪最轻的徐小乐,和颜悦色道:“先生妙手,辛苦你啦。”他数下来,徐小乐左右给自己儿子推了有两千多下。数都数得累了,何况人家卖力气干活呢。再看徐小乐年纪也不大,额角上还带着汗,就更感谢这位小御医了。
徐小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天子的道谢,就偷偷看了一眼李御医。
李御医正好也偷看徐小乐,想听他怎么说。两人目光相对,李御医就乐了:你看我干吗?不知道说一句“微臣的本分”么?
徐小乐看见李御医的笑容,心中:你这意思是随便说什么都行?
他就道:“多谢陛下体谅,推拿是比开方子要辛苦许多。”
徐小乐是对比自己以前开方治病,却不知道叫李御医误解了,以为徐小乐暗讽两位小方脉的御医开方子很轻松。方御医倒是无所谓,却见李御医直接脸就黑了,心中暗道:你们两个不会在陛下面前吵起来吧?那我还是退开些。于是他就默默地往一旁挪了几寸。
景泰帝听了徐小乐这般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位小先生不按常理搭话啊!正常的对白不该是:
——御医说:此乃陛下洪福所至,微臣不敢居功。
——朕说:先生客气啦,的确有赖先生妙手。
在一度的尴尬冷场之后,朱祁钰终究是反应过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徐小乐喜形于色:“还有赏赐?”
朱祁钰心中“呵呵”:你刚才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徐小乐立刻冷静下来,道:“陛下,一般看完病,主家给点谢礼,我也不会推辞。不过今天我就不要谢金了。”
朱祁钰道:“无妨,你救治世子,乃是大功一件。尽管开口。”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倒是颇有些皇帝的豪气。
——朕富有四海,还怕你个小御医狮子大开口么?你只要敢要,朕就敢给!
朱祁钰微微挺胸,负手身后,觉得这种对白其实也很不错。
徐小乐脸上笑开了花,道:“既然陛下如此慷慨大方,微臣就说啦。”
李御医和方御医都十分羡慕地看着徐小乐,同时又有些期待:若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开口就是封侯裂土,那就有意思了。
徐小乐就道:“陛下,能不能让上皇和钱皇后他们一家住一起啊?”
李御医和方御医瞬间冷汗就下来,后背冰凉,浑身忍不住地发颤:你这作孽的小妖怪,要个海外小岛都比这强啊!龙颜大怒之下,千万别连累我们啊!
朱祁钰被气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徐小乐眼珠子一转:咦?你囚禁上皇在南宫,又将钱皇后和皇太子软禁在西苑冷宫,难道还是件很隐秘的事么?(未完待续。)
408、滚!()
当事人觉得很隐秘的事,事实上早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景泰帝在宣布太上皇回宫之后,就不再传出任何声音,既不讨论皇位的归属,也不讨论太上皇的状况,当然更不可能让外臣去晋谒太上皇。
这对景泰帝来说,似乎是个很明智的反应。因为他是在孙太后的允诺之下、朝臣的拥戴之中,合理合法登上皇帝宝座的。既然如此,即便太上皇回宫,皇位归属问题也是不能讨论的。
更何况当初景泰帝就反对迎回朱祁镇,他还抱怨说:“我本来不想当皇帝,是你们硬要我当的。”还是于谦给了他承诺:“即便太上皇回来,仍旧拥戴陛下。”所以重臣们不去觐见太上皇,不讨论皇位归属是必然的,但是谁没有好奇心?
关于太上皇的各种传闻早就漫天飞舞了。徐小乐实在不是个喜欢跟人扯淡的孩子,否则一定会诧异:外间甚至有人说太上皇其实已经驾崩了。更有人言之凿凿地讲述着东厂番子如何在太上皇饭菜里下了毒,初时好像没事一般,吃个一两年就会毒发身亡。
这些近似梦呓的故事,徐小乐倒是真的一概不知。
徐小乐亲眼看到朱祁镇和阮老公在南宫,简直比坐牢还惨。坐牢还能探监呢,他那边却没人能去探看,只有自己过去跟他聊天。至于西苑的皇后、贵妃、皇太子,同样十分悲惨。
“这个,传闻如此。”
徐小乐总不能把化妆成宦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