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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九公听见道:“姑娘,你几天儿就回来,这些东西难道回来就都用不着了?叫个人在这里看着就得了,何必这等?”
十三妹道:“不然。一则这里头有我的鞋脚,不好交在他们手里;再说,回来难道我一个人儿还在这山里住不成?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时我短甚么要甚么,还怕你老人家不给我弄么?”邓九公道:“就是这样,你也得带些随身行李走呀。”
十三妹指着炕里边的东西说道:“你老人家看,那一条马褥子,一个小包袱卷儿,里头还包着二三十两碎银子,再就是那把刀,那头驴儿,便是我的行李了。还要甚么?”邓九公看他作的这等斩钢截铁,心里想到昨日安老爷的话,真是大有见识,暗暗的佩服。还要说话,褚大娘子生怕他父亲一阵唠叨露了马脚,便拦他道:“你老人家不用合他说了,他说怎么好就怎么好罢。我算缠不清我们这位小姑太太就完了!”十三妹听了,这才欢欢喜喜的把钥匙交给褚大娘子收了。
说话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原来是褚一官押了绳杠来了。只见他进门就叫道:“老爷子,都来了,搁在那里呀?”邓九公道:“你把那大杠顺在外头,肩杠、绳子、垫子都堆在这院子里。你歇会子,咱们就作起来。”褚一官道:“还歇甚么?
大短的天,归着归着咱们就动手啊。”说着出去,便带着人把那些东西都搬进来。早有在那里帮忙的村婆儿们沏了一大壶茶搁在那里。从来“武不善作”,邓九公合褚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盘上辫子,又在短衣上煞紧了腰,叫了四个人进来捆那绳杠。褚一官料理前头,邓九公照应后面。那四个长工里头,有一个原是抬杠的团头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气,认识邓九公。便投在他庄上。只听他说怎样的安耐磨儿,打底盘儿,拴腰拦儿,撒象鼻子,坐卧牛子,一口的抬杠行话。他翁婿两个也帮着动手。十三妹只合褚大娘子站在一边闲话,看着那口灵,略无一分悲戚留恋的光景。
却说邓九公、褚一官正在那里带了四个工人盘绳的盘绳,穿杠的穿杠,忙成一处。只见一个庄客进来,望着褚一官说道:“少当家的,外头有人找你老说话。”他爷儿三个早明白是安老爷到了。只见褚一官一手揪着把绳,一脚蹬着杠,抬头合那庄客道:“有人找我说话,你没看见我手里做着活呢吗?有甚么话你叫他进来说不结了!”庄客道:“不是这村儿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这个死心眼儿的,凭他是那村儿,便是咱们东西两庄的人,谁又没到过这院子里呢!”那庄客摇头道:“喂,也不是咱庄儿上的呀,是个远路来的。”褚一官道:“远路来的,谁呀?”庄客道:“不认识他么。我问他贵姓,他说你老见了自然知道。他还问咱老爷子来着呢。”褚一官故意歪着头皱着眉想道:“这是谁呢?他怎么又会找到这个地方儿来呢?”那庄客道:“谁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头,又问道:“你看着是怎么个人儿呀?”那庄客道:“我看着只怕也是咱们同行的爷们,我见他也背着像老爷子使的那么个弹弓子么。”
褚一官又故作猜疑道:“你站住,同行里没这么一个使弹弓子的呀。”说着,隔着那座灵位,便叫了邓九公声。
如今书里且按下褚一官这边,再讲那邓九公。却说他站在那棺材的后头,看了两个长工做活,越是褚一官这里合人说话,他那里越吵吵得紧。一会儿又是这股绳打松了,一会儿又是那个扣儿绕背弓了,自己上去攥着根绳子馆那扣儿,用手煞了又煞,用脚踹了又踹,口里还说道:“难为你还冲行家呢,到底儿劣把头么!”褚一官只管合庄客说了那半日话,他总算没听见。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问:“作吗呀?”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知道咱们道亲里头有位使弹弓子的吗?”他扬着头想了一想,说:“有哇,走西口外的,在教的马三爸,他使弹弓子。你这会子想起甚么来了,问这话?”
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才没听见说吗?”邓九公道:“我只顾做活,谁听见你们说的是甚么。”褚一官便故意把那庄客的话又向他说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马三爸来了?”因问那庄客道:“这个人有多大年纪儿了?”庄客道:“看着中个五十岁光景。”
邓九公道:“那就不对了。马三爸比我小一轮,属牛的,今年七十一;再说,他也歇马两三年了,这一向总没见他捎个书子来,这人还不知是有哇是没了呢!”说着,又合那工人嚷道:“你那套儿打那么紧,回来怎么穿肩扛啊?”更不再合褚一官答话。
书中却再按下邓九公这边,单表那十三妹。只见他呆呆的听了半日,眼睛一转,像是打动了件甚么心事。列公,从来俗语说的再不错,道是:“无心人说话,只怕有心人来听。”何况是两个有心的装作个无心的彼此一答一合说话,旁边听话的又本是个有心人,从无心中听得心里的一句话,凭他怎的聪明,有个不落圈套的么?所以姑娘起先听着邓九公、褚一官合那庄客三人说话,还不在意,不过睁着两只小眼睛儿,不瞪儿不瞪儿的在一旁听热闹儿。及至褚一官问出那句背着张弹弓的话,邓九公又问出一句那背弹弓的人约莫五十岁光景的话,正碰在心坎儿上。因向邓九公道:“师傅,你老听,这岂不是那个话来了么?”邓九公又装了个楞,说:“那话呀?”
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点子真悖晦了!我前日交给你老人家那块砚台的时候,怎么说的?”邓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这桩事,可就算来的巧极了。一则那东西是你一件传家至宝,我呢,如今又不出马了,你走后我留他也是无用,倒是你此番远行带去,是件当戗的家伙。就只是这块砚台,偏偏的我前日又带回二十八棵红柳树西庄儿上收起来了。如今人家交咱们的东西来,人家的东西咱们倒一时交不出去,怎么样呢?”褚大娘子一旁说道:“那也不值甚么,叫他姐夫出去见见那个人,叫他把弹弓子留下,让他到咱们东庄儿住两天,等你老人家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庄儿取那块砚台给他,又有甚么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说:“有理。”邓九公也合褚一官道:“也只好这样。姑爷,你就去见见他,留下那弓,我不耐烦出去了。”褚一官便丢下这里的事,忙着穿衣服戴帽子。姑娘笑道:“一哥,你不用尽着打扮了,你只管见去罢,管你一见就认得,还是你们个亲戚儿呢!你收了那弓,可不必让他进来。”褚一官道:“我的亲戚儿?我从那里来这么一门子亲戚儿呀?”说着,穿戴好了,便出去见那人去了。
且住,这姑娘的这话又从何而来呢?当日他同安公子、张金凤柳林话别的时候,原说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奶公华忠到后,打发华忠来送这弹弓,找着褚一官,转寻邓九公取那砚台。这姑娘又素知华忠合褚一官的前妻是嫡亲兄妹,如今听说得这送弹弓的正是个半百老头儿,可不是华奶公是兀谁?因此闹了这么一句俏皮话儿。自己想着,这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你们大家都在坛子胡同呢!
谁想褚一官出去没半盏茶时,依然空手回来。一进屋门,先摆手道:“不行!不行!不但我不认得他,这个人来得有点子酸溜溜,还外带着挺累赘。我问了问他,他说姓尹,从淮安来,那弓合砚台倒说得对。及至我叫他先留下那弓,他就闹了一大篇子文绉绉,说要见你老人家。我说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说那怕他就在树荫儿底下候一候儿都使得,一定求见。”
姑娘一听,竟不是华奶公,便向邓九公道:“不然你老人家就见见他去。”只听邓九公合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搁在门儿外头,把他约在这前厅里,你且陪他坐着,等我作完了这点活出去。”褚一官去后,不一时,这里的杠也弄得停妥,邓九公才慢慢的擦脸,理顺胡子,穿衣戴帽。这个当儿,褚大娘子问姑娘道:“你方才说这人怎的是我们的亲戚?”姑娘道:“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娘子道:“等回来老爷子出去见他,咱们倒偷着瞧瞧,到底是个甚么人儿。”姑娘也无不可。
列公,这书要照这等说起来,岂不是由着说书的一张口,凑着上回的连环计的话说,有个不针锋相对的么?便是这十三妹,难道是个傀儡人儿,也由着说书的一双手爱怎样耍就怎样耍不成?这却不然。这里头有个理,列公试想,这十三妹本是个好动喜事的人,这其中又关着他自己一件家传的至宝,心爱的兵器;再也要听听那人交代这件东西,安公子是怎样一番话;便褚大娘子不说这话,他也要去听听,何况又从旁这等一挑逗,有个不欣然乐从的理么?
闲话休提。却说邓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合褚大娘子蹑足潜踪的走到那前厅窗后窃听,又用簪子扎了两个小窟窿望外看着。只见那人是个端正清奇不胖不瘦的容长脸儿,一口微带苍白疏疏落落的胡须,身穿一副行装,头上戴个金顶儿,桌子上放着一个蓝毡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他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心里先说道:“这人生得这样清奇厚重,断不是个下人。”
正想着,便见褚一官指着邓九公合那人说道:“这就是我们舍亲邓九太爷。”只见那人站起身来。控背一躬,说:“小弟这厢有礼!”邓九公也顶礼相还。大家归坐,长工送上茶来。
只听邓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动问大名?仙乡那里?既承光降,怎的不到舍下,却一直寻到这里?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便见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兴人氏。合一位在旗的安学海安二爷是个至交朋友。因他分发南河,便同到淮安,帮他办办笔墨。”说到这里,邓九公称了一句,说:“原来是尹先生!”
那人谦道:“不敢。”便说:“如今承我老东人合少东人安骥的托付,托我把这弹弓送到九公你的宝庄,先找着这位褚一爷,然后烦他引进,见了尊驾,交还这张弹弓,还取一块砚台,并要向尊驾打听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托我前去拜访。不想我到了二十八棵柳树宝庄上一问,说这褚一爷搬到东庄儿上去了,连九公你也不在庄上,说不定那日回来。及至跟寻到东庄,褚一爷又不在家。问他家庄客,又说有事去了,不得知到那里去,早晚一定回来,因是家下无人,不好留客,我就坐在对门一个野茶馆儿里等候。只见道旁有两个放羊的孩子,因为踢球,一个输了钱,一个不给钱,两个打了个热闹喧阗。我左右闲着无事,把他两个劝开,又给他几文钱,就合他闲话。问起这羊是谁家的,他便指着那庄门说:‘就是这褚家庄的。’我因问起褚一爷那里去了,他道:‘跟了西庄儿的邓老爷子进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岂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况又同在一处。我便向那放羊的孩子说:‘你两个谁带我到山里找他去,我再给你几文钱。’他道怕丢了羊回去挨打,便将这山里的方向、村庄、路径、门户,都告诉明白我。我就依他说的,穿过两个村子,寻着山口上来。果然这山岗上有个小村,村里果然有这等一个黑漆门,到门一问,果是石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缘幸会!就请收明这张弹弓,把那块砚台交付小弟,更求将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说明,我还要赶路。”
邓九公道:“原来先生已经到了我两家舍下,着实的失迎!这弹弓合砚台的话,说来都对。只是那块砚台却一时不在手下,在我舍间收着。今日你我见着了,只管把弓先留下,这两天我老拙忙些个,不得回家,便请足下在东庄住两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取那块砚台,当面交付,万无一失。那位姑娘的住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里,他也等闲不见外人。有甚么话,告诉我一样。”
只见那尹先生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这话却不敢奉命。我老少东人交付我这件东西的时候,原说凭弓取砚,凭砚付弓。如今砚台不曾到手,这弓怎好交代?”邓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虽是初交,你外面询一询,邓某也颇颇的有些微名。况我这样年纪,难道还赚你这张弹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谓也。这张弹弓我东人常向我说起,就是方才提的这位十三妹姑娘的东西。这姑娘是一个大孝大义至仁至勇的豪杰,曾用这张弹弓救过他全家的性命,因此他家把这位姑娘设了一个长生禄位牌儿,朝夕礼拜,香花供养,这张弹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这等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才肯把这东西托付于我。‘士为知己者用’,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层小心。再说,我同我这东人一路北来,由大道分手的时节,约定他今日护着家眷投茌平悦来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这桩事体,今晚还要赶到店中相见。不争我在此住上两天,累他花费些店用车脚还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悬望,觉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砚台不在手下,我倒有个道理:小弟此来,只愁见不着二位,既见着了,何愁这两件东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暂且告辞,赶回店中说明原故。我们索性在悦来店住下,等上两天,等九太爷你的公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宝庄相见,将这两件东西当面交代明白。这叫作‘一手托两家,耽迟不耽错’。
至于那十三妹姑娘的住处,到底还求见教。”说罢,拿起那帽罩子来,就有个匆匆要走的样子。
姑娘在窗外看见,急了。你道他急着何来?书里交代过的,这张弓原是他刻不可离的一件东西,止因他母亲已故,急于要去远报父仇,正等这张弓应用,却不知安公子何日才得着人送还,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给邓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动身,这个东西送上门来,楚弓楚得,岂有再容他已来复去的理?因此听了那尹先生的话,生怕邓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说道:“九师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来见他。”不想这第一宝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压着了!
邓九公正在那里说:“且住,我们再作商量。”听得姑娘要自己出来,便说:“这更好了,人家本主儿出来了。”说着,十三妹早已进了前厅后门。那尹先生站起来,故作惊讶问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见虽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鹤闲云,那小时节的面庞儿还仿佛认得出来,一眼就早看见了他左右鬓角边必正的那两点朱砂痣。邓九公指了姑娘道:“这便是先生你方才问的那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惊喜道:“原来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无意中见着这位脂粉英雄,巾帼豪杰,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这样凑巧,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么‘也在此’呢,这就是人家的家么。”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来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听那放羊的孩子说甚么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个姓石的人家。——既是见着姑娘,这事有了着落,不须忙着走了。”说罢,便向姑娘执手鞠躬行了个半礼,姑娘也连忙把身一闪,万福相还。
那尹先生道:“我东人安家父子曾说,果得见着姑娘,嘱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说他现因护着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还要亲来拜谢。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报的英雄,况又是轻年闺秀,定不肯受礼;说有位尊堂老太太,嘱我务求一见,替他下个全礼,便同拜谢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内堂,望姑娘叫人通报一声,容我尹其明代东叩谢。”姑娘听了这话,答道:“先生,你问家母么?不幸去世了。”尹先生听了,先跌一跌脚,说道:“怎生老太太竟仙游了?咳,可惜我东人父子一片诚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这位老太太安荣尊养,略尽他答报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辞世,姑娘你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处答报?不信我尹其明连一拜之缘也不曾修得!也罢,请问尊堂葬在那里?待我坟前一拜,也不枉走这一荡。”
姑娘才要答言,邓九公接口道:“没下葬呢,就在后堂停着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这张弹弓,灵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东人的话。”说着,往里就走。姑娘忙拦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门不敢当此大礼。”说完了,搭撒着两个眼皮儿,那小脸儿绷的比贴紧了的笛膜儿绷的还紧。邓九公把胡子一绰,说:“姑娘,这话可不是这么说了。俗语怎么说的?‘有钱难买灵前吊’。这可不当作儿女的推辞。再说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也得让他交得过排场去。”
说着,便叫褚一官道:“来,你先去把香烛点起来,姑娘也请进去候着还礼。等里头齐备了,我再陪进去。”姑娘一想,弹弓是来了,就让他进去灵前一拜何妨。应了一声,回身进去。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预备香烛。这个当儿,邓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爷肩上拍了一把,又拢着四指,把个老壮的大拇指头伸得直挺挺的,满脸是笑,却口无一言。言外说:“你真是个好的!都被你料估着了!”
不一时,褚一官出来相请,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爷同了邓九公进去。只见里面是小小的三间两卷房子,前一卷三间通连,左右两铺靠窗南炕,后一卷一明两暗,前后卷的堂屋却又通连,那口灵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灵右,候着还礼。早见那褚大娘子站在他身后照料。安老爷走到灵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爷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