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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章被刺中后心,此时已经死了个透,刘袖却仿佛没中刀一般,只是盘膝坐着,呼吸有些急罢了。
“你与陈宗济果是相肖,不但长得像,而且一样的一样的蠢。”
刘袖说到一半,紧咬牙关,才能继续说下去。
“若你一刀杀了他,又怎可能节外生枝?”刘袖就好像在教育自家不成器的后辈一般,有些惋惜,又有些气恼。
“当年我父亲也是这样放过你的?”陈沐也坐了下来,细细打量着刘袖。
他真的太老了。
满脸的皱纹和老年斑,仿佛身躯已经腐朽,只是蒙着一层人皮的活死人罢了,谁又能想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此人仍旧掌控着天王会?
按说他与夜诸葛陈宗济等人同一时期,年纪应该不会很大才对。
但他是太平天国的将军,被派到广西来联络和指导天地会起义,能做到将军这个位置,当年就已经不算年轻,能苟活至今,算是侥幸了。
“哼,人人都称颂他为夜诸葛,甚至盖过了朱洪英的风头,连功高盖主的道理都不懂的人,死了又有何可惜?”
很多人都认为,人老知天命,便是恶人变老了,也会渐渐看到自己的错误,会改过自新。
但事实并非如此,心中的邪恶会不断积累和放大,越是老了,反而越顽固,刘袖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时间不会治愈心痛,同样也不会让心中的恶念消除,反倒会助长邪恶的滋生!
“你为什么要杀我?”
陈沐没有问他为何要杀夜诸葛,因为那涉及到当时的利益,追问了也没太大意义。
但陈沐只不过是个遗腹子,与人无害,又何必大费周章,甚至不惜陷害陈其右,害得家破人亡,也要赶尽杀绝!
刘袖呵呵一笑:“做事终究要有始有终,难道不是么?漫说是你了,便是你有了儿子,我一样会杀了你的儿子,即便你没儿子,有可能为你生孩子的女人,我都要杀死!”
陈沐的心头有些发凉,因为他知道,他与刘袖坚信的道义与信念根本就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道不同更无法沟通。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又如何去理解对方的想法?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刘袖根本就不会武功!
能够成为太平天国的大将军,能够南征北战,能够翻云覆雨,能够搅动岭南格局,掌控着天王会,这样的人,竟然不会武功!
难怪他对付青胤的偷袭没有半点反应!
“说完了?”陈沐没有太多表情,缓缓拔刀出鞘,走到了刘袖的身后。
刘袖哈哈一笑:“刘某人这一生也活够了,该风光的风光,该杀的也杀了,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不过临死前,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刘袖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个玉龙纽金镶玉的印钤。
陈沐只是扫了一眼,便见得上面刻着一列列阳文,什么辅国将军,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天王洪日,永定乾坤之类的,应该是太平天国的大将军印了。
“我曾立下规矩,谁杀了我,谁就能接掌天王会,你拿着这个印,往后我的队伍,你来带!”
陈沐微微一愕,而后却是摇头笑了起来。
刘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却能够搅风搅雨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颗脑袋。
上一刻他还派出最精锐的死士刺杀陈沐,这一刻又要将印钤和部队交给陈沐,这又怎么可能!
说不定谁拿这个印,谁就是杀他的凶手,必然会遭受天王会无穷无尽的追杀!
陈沐要报仇雪恨,当然不怕天王会的报复。
但他只想杀掉刘袖!
“你听我说,这个印”刘袖还在说着什么,然而陈沐已经微微抬起头来,此时屋顶仿佛变得透明。
他看到了陈其右和陈英,看到了母亲,看到了红姑,甚至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朱洪英与夜诸葛。
他的手没有半点颤抖,将刘袖的脖颈与他仍旧往外吐的鬼话,一并斩断!
“嘶嘶嘶!”
血柱喷射得比陈沐还要高,如细雨一般洒落下来。
这个仍旧跪着的无头老人,手里仍旧仅仅捏着那颗印钤,滚落的脑袋上,一脸惊愕,似乎这头断得太突然,他没能想到。
陈沐将印钤从他手里抠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天王会我不会要,但这个印章,倒是可以留个纪念”
外头的风从窗口吹拂进来,陈沐突然觉得,这世界又干净了不少,只是他不能逗留太久,因为他还要去追付青胤!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变色花种永不腐()
阳光温暖得有些刺眼,周遭是泥土和青草的芳香,一只蝴蝶从眼前掠过,停在了他的手背上。
阳光照耀之下,蝴蝶斑斓的翅膀折射出绚烂的光泽,付青胤鼻头有些发痒,却用力忍着这个喷嚏。
空气之中漂浮着蒲公英的绒毛,他终究是忍不住了。
“阿嚏!”
受惊的蝴蝶扑扇着翅膀,越飞越远。
付青胤莫名暴躁起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丑陋!
泥土里是屎壳郎分解之后的黑豆一般的屎蛋,青草上是浑身小绒毛的蚜虫和不知名的毛虫。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干净!
他从草地上跳了起来,找到了“罪恶的源头”!
山坡上这片蒲公英,是娘亲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的,自打娘亲离开之后,变得孤僻的付青胤,最喜欢来这小山坡上发呆。
若不是蒲公英的草种四处飞扬,他就不会打喷嚏,蝴蝶就不会飞走!
他气冲冲地跑回了家,从后厨的灶头里抽出一根柴火,到了山坡上,趁着这股子冲动,便将那蒲公英给点燃了!
蒲公英已经结籽,干枯的枝叶很容易被点燃,火势几乎在短短一瞬间便蔓延开来!
山坡上除了蒲公英,还有大片的不知名野花,甚至已经开始占据蒲公英的地盘了。
火势越发大起来,可付青胤那因为娘亲离去而封闭的心,却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一般!
他由将柴火,伸向了那一大片野花!
花丛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散发出一股很奇特的香气,付青胤甚至有些迷迷糊糊。
此时,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背后,将付青胤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父亲!我……我不是故意的……”付青胤有些心虚,他转过头来,父亲的脸却隐藏在阳光的背面,他再如何用力,也只能看到笼罩在父亲身上头上的光环。
父亲的声音很低沉,仿佛从遥远的天际,直接传进了他的灵魂之中。
“仔啊,你知道这叫什么花么?”
付青胤已经很久不愿去回忆关于母亲的一切,此时他打开了心结,终于深入到了久违的记忆之中。
“娘亲说过,这叫做五色梅……”
这花儿也确实好看,橙色、红色、黄色、白色、紫色、粉红色,各种颜色的花瓣,又聚拢在一处,形成绣球一般的花球。
而且这些花瓣还会随着生长而变色,花儿初开之时乃是黄色,可成熟之后又变成橙色,或者橙色变成红色,白色又变成粉红色。
所以很多人都叫它变色梅。
“仔啊,你就该像这花儿一样活着,或许这是母亲对你最后的寄望,你以为如何?”
“娘亲最后的寄望?娘亲希望我像五色梅一样?”
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错,这花儿就是神灵的宠儿,它几乎要将其他花儿所有的颜色,都独占了去,而且花期很长,花儿又多,仿佛一年四季都在盛开,即便是冬季,仍旧能够见到……”
“这花儿本不是我华夏大地之物,明末之时从海上传进来,早先也只是在福建等沿海之地,可如今,整个岭南地界,遍地都是这种花儿。”
“它撑开花丛,甚至连青草的养分都彻底抢夺,没有任何一种花儿能争得过它,不消多久,它就会彻底占据整个地盘。”
“它美丽,坚韧,霸道,而且……它还有毒!”
“娘亲为何要让我活成这等样子?难道想让我跟这花儿一样,去争去抢去毒?”
父亲的阴影沉默了很久,而后才传了下来。
“我付家也曾辉煌,身为洪门的元老家族,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委屈,可如今,我等就像被挤到角落里的蒲公英这般,想要光宗耀祖,想要重现荣光,便只能靠你了!”
“靠我?”
“正是!是父亲无用,我曾发誓,不再让人抢走我付家任何东西,连你的娘亲都被人抢走了!”
想起弃之而去的母亲,付青胤年幼的心灵,除了不愿承认的思念,更多的则是与父亲同仇敌忾的愤怒!
或者这也是他烧掉这片蒲公英的原因,那只飞走的蝴蝶,只不过是个刺激罢了。
“仔啊,你要做,就做这个变色梅,再不要做蒲公英了……”
付青胤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变色梅,花叶被烈焰吞没,花茎和棘刺也都被烧成了飞灰,但他们那紫黑色的种子,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被爆响弹出老远,躲在草根之下,躲在泥土里头。
相信过不得几日,它们又会倔强地发芽生根,抢夺草根的养分,不消多久,便又能够占满整个山坡!
付青胤的心情便如那烈焰,他热血沸腾,他仿佛融入到了那烈焰之中,化身为植物界的天命宠儿变色梅!
然而炽烈的感觉还是将他眼前所有的幻象都烧了个干净,他陡然惊醒了过来!
燃烧的变色梅不见了,记忆之中那奇特的燃烧香气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老的面孔。
虽然她才只有四十来岁,但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老妈子。
自打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付青胤便发动人手,将她寻了回来。
只是这个人,再不是她的娘亲。
他将她的家人全都杀了个干净,将那座豪宅一把火烧成白灰,扯着她的眼皮,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将她留在身边,做着奴仆的所有低贱工作。
他从不对她呼来喝去,也不会拳打脚踢,该吃吃,该喝喝,从来不会短缺。
但这么多年,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
或许,这是对她最残酷的惩罚。
她快速苍老,她的眼睛耳朵鼻子,都不太好使了。
她仿佛在赎罪,赎着对他的亏欠,也赎着那个被他毁去的大家族的罪。
直到付青胤逃回这里,所有人都已经跑了,便唯独她留下。
或许她腿脚不再麻利,已经跑不动了,又或许,她曾经在付家衰落之时,跑过一回,并为此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这一次,她决定如何都不跑了。
又或许,她仍旧将他当成儿子,即便所有人都跑了,她仍旧留在这里,等着儿子回家。
付青胤爬了起来,大喊大叫了一番,却无人回应。
他知道,所有人都已经弃他而去。
这让他仿佛回到了儿时,他迁怒到了眼前这个老妈子的身上,他突然揪住她的领口,喷着口水咆哮道:“你为何不走!你为何不走啊!”
他曾经风光无两,他曾经掌控洪顺堂,他曾经纵横捭阖,联合殷梨章,搅风搅雨,他曾经入佐庙堂,深得谭钟麟这位两广总督的信任。
他曾经将陈沐逼得走投无路,他差点就将整个洪门所有社团都覆灭,他差点就将整个岭南地界的地下世界,都掌控在手中!
可如今,所有的一切,就如同记忆之中那场大火,幻影一般破灭了。
他再也忍不住,扑入老妈子的怀中,从无声抽泣,到声嘶力竭的痛哭。
“当年你为何要走啊娘亲,你为何要走……”他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地问着。
然而轻轻抚摸着他后背的这个老妈子,因为长年累月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她只是这么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如同怀中这年轻人,仍旧是当年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待得付青胤不哭了,逃脱了她的怀抱,背过脸去抹眼泪,她才拉了拉他的手,见他没拒绝,便大胆地带着他往外走。
付青胤并不太愿意见到她,所以也不怎么回这个家。
直到今日,跟着她来到了后院,他才发现,那里已经长满了变色梅!
老妈子走到前头来,撸下一把黑紫色的花种,用手绢包好,塞到了他的手里。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付青胤已经心领神会。
他看着那手绢,上头绣纹着一只青鸟,与曾经包裹着他的襁褓上那只,一模一样。
将花种贴身收好,付青胤便打算离开,因为他已经找回了自信,甚至打破了所有的一切,他绝不会认输!
当他要牵老妈子的手之时,老妈子却退缩了。
她返回厨房,取出一根燃着的柴火来,十几年了,终于说出了对付青胤的第一句话。
“仔啊……你……烧了我的家,现在……让我也烧你的家吧……”
付青胤眼眶湿润了起来,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老妈子对这个宅子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走了一圈,四处全都燃起大火,直到最后,她才点燃了那一片变色梅。
付青胤退到后门,眼睁睁看着烈焰渐渐吞噬那个苍老的身影。
他摸了摸藏在胸口处的花种,几次三番想要冲进去,将那个老妈子拖扯出来。
然而老妈子那泰然而安详且解脱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打父亲去世之后,他就再没有主动跪过别人,即便充当总督府幕僚之时,他也从不行跪礼。
而此时,他终于撩起袍子,噗咚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大火终于彻底湮没了那个身影,热浪滚滚而来,付青胤默默退出了后门。
他只身逃出了广州城,面对分岔路口,并没有半点迷惘,而是往新会的方向去了!
陈沐的一场大火,就如同烧掉了的变色梅一般,让他变得一无所有。
而他付青胤,就是那颗永不腐朽的花种,只要他不死,就能够再度绽放,并种满整个岭南!
他是绝不会让陈沐好过,而且这个日子,很快就会到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狼狈为奸求泄怒()
特里奥最近很忙。
他需要四处奔波,要去视察英德的矿,又要召集拉拢资助,帮助弗朗索瓦将舰队重新建立起来。
最让他感到累乏的是,蒙莫龙西仍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弗朗索瓦三天两头来追要人手,几乎将整个新会以及周遭的地皮都翻了个遍。
更让他感到担忧的是,公使已经发来电报,送来了一个天大的情报,那就是大清国的工业重臣张之洞,已经决定在广州建立兵工厂!
电报没法子说得太清楚,特里奥不得不组织人手去探查清楚,然而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试问谁能想到,在新会被法兰西人当成丧家之犬四处追捕的陈沐,竟然会在广州城混得风生水起!
兵工厂的事情,幕后策划和牵头人,竟然是陈沐!
虽然这种内部消息极其隐秘,但特里奥到底还是打探清楚,千真万确!
越发如此,他就越是烦躁。
陈沐这年轻人给过他太多惊奇甚至是惊吓,如今又在广州城搅动风云,特里奥又岂能省心。
一旦兵工厂开始建设,那就意味着广东的经济格局要发生巨大的改变。
他们借助蒙莫龙西等人,好不容易才扩大了租界范围,取得了矿产和铁路等诸多便利。
如今英德的矿场还没有投入生产,必然会被兵工厂带来的社会效应所冲击和压迫!
更何况,官府对陈沐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忌惮。
这就意味着,大清国在纵容陈沐这个逃犯!
正当特里奥为难之时,外头的仆人进来报告,说外头有个年轻人要拜访他,而且还是个清国人,特里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拒绝了。
可当仆人递上求见的名帖之后,特里奥到底还是让他进来了。
付青胤不想走这条路,但眼下他就只剩下一颗黑色的花种,手头上的力量已经被陈沐打散,根本就无从发力,也只能到番鬼佬这边来借刀杀人了。
“付先生,谭钟麟总督已经卸任,你不再是幕僚,似乎没有甚么资格来见我了吧?”
特里奥没有太多废话,因为他知道,与付青胤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掩饰甚么。
付青胤也不拐弯抹角,朝特里奥道:“我知道是谁杀死了蒙莫龙西!”
特里奥坐直了身子,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这可不是什么秘密,不用想也知道,是陈沐那个年轻人犯下的罪行。”
蒙莫龙西毁了咸水寨,害死了红姑,陈沐与他的仇怨,也是双方都清楚的。
付青胤却摇了摇头:“你只是猜测,但我却有实证!”
“你有实证?”特里奥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早些年的马神甫事件,只是因为一个神甫,法兰西就能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以此要挟。
本想着向大清国索要一些好处,诸如开放港口之类的,谁知道竟然差点将这个古老的帝国给打了个通透!
所以无论是法兰西人,还是其他外国人,都故技重施,时常挑衅,为的就是勒索大清国。
若付青胤果真有实证,能够证明陈沐杀死了蒙莫龙西,这已经足够发动一场战争了!
蒙莫龙西拥有着自己的舰队,是舰队的舰长,虽然是被流放到东方,但到底是顶着军官的头衔,更何况还是弗朗索瓦家族的长子!
即便特里奥没有足够的力量来获胜,起码也能够逼迫清国政府放一放血!
而且,将陈沐曝光在太阳底下,那么张之洞的兵工厂也就再建设不起来,所有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特里奥是个中国通,他知道破而后立的道理。
战争确实是残酷的,但一场战争能够解决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多!
这也是懒人和恶人改造世界的最好方式,只需要发动战争,磨灭一切,从头开始。
然而特里奥很快就坐了下来,尽量保持冷静,朝付青胤问道:“你所谓的实证是什么?”
他是个领事,更是个生意人,只是他的生意场,就在各国的谈判桌上罢了。
特里奥很清楚,在对手面前展露出感兴趣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