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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县令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无奈。
“旧情,什么是旧情?老爷我前些年接受长沙公主府的招募,亦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你以为长沙公主和她背后的太子殿下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说到底,老爷我与长沙公主和太子殿下不过是利益的交换罢了,我在闽州帮他们打压楚王府的产业,让他们挣到大笔钱财,而他们在陛下面前帮我美言,这其中哪有什么旧情?
当初长沙公主府管事所作出的承诺,不过是拉拢我的手段罢了,你以为我还真信了?”
解释完,陈县令长叹一口气了。
或许是在叹自己当年不该鬼迷心窍投靠长沙公主,或许是在叹自己今生仕途已断,也或许二者皆有。
到底是官员的夫人,官场的道道还是懂些的。
听到陈县令这番解释,陈夫人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抱着一线希望道:“老爷,族叔在宫里为官,妾身相信,他老人家总有办法的。”
大唐并非明朝后期,宫里太监的地位实在算不得高,充其量也就比寻常官员了解到的消息多一点罢了。
当然,也有例外,若是做到连福那个位置,帮村陈县令谋一个出路那是轻而易举的,毕竟宰相门前三品官,更别说李世民身边的大红人了。
朝中的官员多多少少会给些面子,就是李世民也会念在多年的忠心上照拂一下。
可是,陈县令的族叔是连福吗?
显然不是。
只听陈县令叹道:“正是因为族叔在宫里当差,我才说今生的仕途已断啊!”
看了眼自己妻子,没等妻子开口,陈县令便自顾自的解释道:“且不说族叔只是内侍监掌管洒扫内廷的总管,他还不够资格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就算他能在连总管面前美言几句,连总管和陛下会在乎我这区区县令吗?
更何况,此前,族叔来信说陛下对楚王殿下异常宠爱,连用震天雷炸了谯国公府,封锁朱雀大街这样的事都未曾计较,你以为族叔会为了我在连总管面前美言,从而让他在连总管面前失去了宠信?
老爷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现在这大唐天下,除了陛下之外,没人敢得罪楚王府,没人敢拂逆楚王府的意思,因为陛下站在楚王身后。
陛下刚到闽州时,便下令处决龙溪县和莆田县的县令,显然对咱们在闽州的作为是气愤的,而后从台北返回闽州,对咱们却视而不见,只吩咐咱们各司其职,你以为陛下真就既往不咎了?”
“难道不是如此?”陈夫人有些疑惑,随后大惊失色道:“之前,长沙公主府的管事还因此而感到不满,差人吩咐妾身送三百匹战马到长安给各位勋贵。”
多年夫妻,妻子的意思,陈县令瞬间就懂了。
无非是因为长沙公主府的管事也认为李世民既往不咎了,不满他们最近给长沙公主府的进贡少了,毕竟往年都会在除夕前后送几十匹好马到长安表忠心,可是因为龙溪县令和莆田县令被杀一事,他今年便谨慎的没有将战马送去。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陈县令怒了。
怒问道:“你送了,何时送的,为何老爷我不知晓?”
陈夫人战战兢兢道:“老爷从闽县回来后,便一直忙着政事,长沙公主府的管事来了几次,都被您给拒绝了,所以找到了妾身,说是若不送便问老爷罪,妾身便差人将马匹给送去了。”
战马啊!
那可是候官县为大唐培养的战马。
就是他,当初送马的时候,也只敢送上几十匹,还谨慎的将战马分了十几次,每次只送几批马给长沙公主府的管事,没想到自家妻子竟然一次便送上了三百匹战马。
整整三百匹战马入长安,陈县令已经不敢想自己的结局了。
“老子打死你个败家娘们儿。”
陈县令大吼一声,一脚便踹翻了同坐的妻子,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在房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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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强盛的根本()
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陈夫人不敢还手。
没多久,陈县令也就停下了单方面的殴打,毕竟送都已经送了,再怎么殴打妻子也将那三百匹战马要不回来,事情已成定局了。
况且自家妻子这些年无怨无悔的跟着自己,多年的夫妻情分也让他委实有些不忍心。
当然,单方面的殴打有时候也挺无趣的,特别还是在一家人生死未卜的时候。
看见自家夫君一副怅然不已,后悔不跌的样子,陈夫人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吸了下鼻子,楚楚可怜的叫了一声老爷,担忧道:“要不您还是打妾身,出出气吧!”
“罢了,罢了,咱们一家等候楚王殿下处置吧!”
陈县令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起身朝房中的大床走了过去,丈夫那原本充斥着挥斥方遒气息的背影此时在陈夫人眼中是如此令人忧心,那佝偻的背影本应该出现在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身上啊,如今却出现在了三十几岁的丈夫身上。
陈县令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躺在床上唉声叹气,陈夫人心思急转,匆匆走到丈夫身边,建议道:“老爷,咱们跑吧!”
在此之前,陈县令从未有过逃跑的打算,毕竟从百姓口中多多少少了解到了李宽的为人,以李宽在百姓之中的名声来看,他相信李宽应该不至于罔顾大唐律法,将他一家处决。
如今,自己妻子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就算李宽仁厚,放过了他们一家,但在长安的李世民知晓此事后,还会放过他们一家吗?
听到妻子的建议,陈县令陷入了沉思。
逃跑是一个不错的建议,岭南多山,许多地方荒无人烟,就算楚王和陛下要问自己一家的罪,也未必能寻到自己一家。
一想到此。
陈县令便摇了摇头,否决了妻子的建议。
逃跑这是懦弱之举,小人之举,他好歹也是一方县令,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虽算不上英雄称不上好汉,但懦弱之举,小人之举,他做不出来。
哪怕明知要死,亦不能逃。
这是陈县令心中最坚定的想法。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读书人还是很有气节的。
在后世,像裸官这样的例子可不在少数,更别说知晓自己的即将被查出后外逃的官员了。
后世不少人鼓吹儒学无用、儒学误国,偏偏却正是在儒学昌盛的时代,才有如此重气节的官员,反而标榜自由、追求民主的后世,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见到夫君陷入沉思,陈夫人是高兴的,但见到陈县令沉默后摇头,陈夫人忍不住道:“老爷······”
陈县令打断道:“夫人不必多言,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可做出逃跑之举。
更何况就是咱们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若陛下有心要找咱们,咱们大抵也逃不过搜捕的。”
“可逃往海······”
外字没说出口,陈夫人便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来闽州好几年了,自然了解一些海外的情况,距离闽州最近的海岛要不是荒无人烟便是被华国所占据,想逃根本就没地方逃。
“夫人也想到了吧,我们如今已无路可走,只能等着楚王殿下派来的人处置。”
“听说楚王殿下向来宽厚,或许······”
自己夫人的那点侥幸心理,他曾经也有过,准确的说他曾经并非是侥幸心理,而是他有九分把握李宽会遵从大唐律法,让他辞官回乡。
可是,那三百匹战马送的实在不是时候,将大唐战马私自赠与朝中勋贵,这样的结果不用想,他也能猜到。
至于,楚王府可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在陈县令看来,显然是不可能的。
虽说闽州的原住民离去不少,但留下来的人同样不少,以楚王府在闽州的名声,以楚王府在闽州的人马,想要探听到战马之事很容易。
以前,大家都以为楚王不会再回闽州,谁也未曾想到,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以为是,悔之晚矣。
这些事情没必要和自己夫人说,徒惹夫人越发愧疚而已,自己一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能开心一点是一点,悲伤和愧疚,这个家已经太多了,多到已经不再需要了。
“还是认命吧,陛下之前从闽州回长安之所以没有为难咱们,一切都是为了给离去多年的楚王府立威,就算楚王殿下再怎么宽厚,放咱们离开闽州,咱们回京亦会被陛下处置,闽州的官员之中大抵也就黄县令能逃过一劫,若不杀尽闽州各县县令,这个威便立不起来了。”
自己夫君的意思,陈夫人也很清楚。
闽州各县的县令都逃不过,那各个勋贵府派遣到闽州的管事肯定是逃不过的,毕竟闽州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样,直接的原因便是勋贵府的各个管事在其中安排,而且这些勋贵之中,可包括了太子和魏王。
所以,陈夫人吃惊道:“难道楚王真不给朝中勋贵一点脸面,难道陛下真放任楚王殿下在闽州杀尽所有人?”
“且不说这是陛下特意给楚王府立威,就算是楚王殿下真为了闽州百姓杀尽所有人,又能如何?楚王殿下已非当年的楚王了,他如今乃华国皇帝,你认为陛下会为了几位县令各位勋贵府的管事而征伐华国吗?
更何况,在老爷我看来,这些人本就该杀,杀干净了才好啊!”
说到最后,陈县令像疯子一般的大笑,笑容之中充满了嘲讽和快意。
显然,他是愤怒的。
诚然,他亦是投靠了朝中勋贵的一员,但他至少还有作为人的底线,虽说对闽州的僚人不能做到一视同仁,至少亦没像其他人一样将闽州的僚人当作牲畜。
自从投靠长沙公主府后,便曾经多次听其他县令提起过他们自己的作为,竟然将十来岁的童女供人玩乐,将人作为狗一样,仅供勋贵们的管事和富商们玩乐赌斗,这样的同僚,他耻与为伍,这些人根本就算不得人。
杀了好。
杀了干净。
心中的怒火渐渐得到平息,陈县令突然脸色骤变,惊呼道:“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陈县令没有说出来。
哪怕他认为自己除了死路已无它路,对于自己的猜测,他还是保持着警惕。
莫言皇家之事,那是深深刻进他心里的。
“老爷,难道是什么?”
“少打听,皇家之事不是咱们能谈论的。”
“你是说陛下有意易储,楚王······”陈夫人面带惊容,樱桃小嘴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
显然,陈夫人还是有些见识的。
陈县令点点头,叹道:“恐怕便是如此了,否则根本就难以说通,毕竟楚王殿下已在海外立国,大唐与楚王殿下毫无干系,陛下根本就没必要让楚王殿下亲自立威。
咱们闽州有多少勋贵和世家,能在这些勋贵和世家面前立威的人,除了陛下还能有谁?就连当今太子亦没资格在这些人面前立威啊!”
“老爷,您恐怕多想了,楚王殿下到底是过继给了上一任楚王,而且这闽州的总管,陛下可是封给了楚王二子啊!”
话虽如此,但陈夫人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福王如今年方六七岁,陛下的旨意明显便是给楚王殿下的,这点夫人乃是明知故问了。
依老爷我看,大唐皇子之中真没有一人能企及楚王殿下之人。
殿下当年才十来岁便来了闽州,仅仅几年的时间便令闽州不弱于关中之地,其才能当为皇子之首,陛下有此想法亦不奇怪。
若楚王殿下真能登上那个位置,可谓万民之福啊!”
明明自家生死未知,可说到最后,陈县令竟然笑了。
或许,这便是大唐之所以在前期立于这个时代之巅的原因吧,因为大唐有一群时时刻刻都在为大唐而着想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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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黄粱一梦()
陈夫人仔细想了想,道:“老爷,恐怕还是您想多了。”
陈夫人虽不是顶尖世家之女,但见识还是有些的,这些年亦帮衬了陈县令不少,心思缜密,既然能说出这句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的。
陈县令疑惑道:“为何?”
陈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楚王殿下年幼之时便离开了长安,如今在朝中毫无根基,就算陛下有意让楚王殿下接任,可是朝中大臣皆反对,就是陛下亦不可一意孤行。
照妾身看来,陛下此举恐怕是为了杜绝楚王殿下回大唐的可能,若楚王殿下在闽州杀了所有勋贵府派遣到闽州的管事,虽说立了为威,但得罪的可不是一两位勋贵啊!
若楚王殿下有心回大唐,老爷您亦可放心了,楚王殿下多少也会留一点情面。”
“夫人啊,谁说楚王殿下在朝中没有根基了?”陈县令哭笑不得,拉过妻子在身边躺下,解释道:“楚王殿下在长安的根基可一点不比太子和魏王殿下弱啊!甚至还能压住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
且不说朝中有任城王和王相、房相等人,就是当初楚王殿下担任凉州总管时选派的官员,如今亦是一方大员。
而且,还有无数的像黄县令一般敬重楚王殿下之人,虽说朝中大员之中或许与楚王殿下交好的大人们不多,可是像黄县令这般的人可不少······”
嘚吧嘚吧的说了半天,将自己族叔传递而来的消息一一说清楚,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低头一看,怀中的妻子已经熟睡了。
陈县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悔恨和担忧,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怎么也睡不着,想了很多,得出的结论便是,他鬼迷心窍了,其实楚王在离开闽州之时便已大势已成了,若是早点能看清楚其中的关键,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第一抹晨曦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一夜未眠的陈县令轻手轻脚的起了床,出了房间。
清晨的微风拂面,像似一把把利刃切割着站在院子中的陈县令的脸颊,他仿佛从这一阵微风之中闻到海水的味道,闻到了血腥之气,看到了那些畜生都不如的同僚们一个个人头落地。
没来由的,他哈哈大笑,泪水满面。
因为他在这些人之中,看到了自己一家。
清晨的微风吹出了陈县令的眼泪,也吹来了一艘楼船,吹来了李哲等人。
早已在码头等候的护龙卫见到李哲下船便高呼道:“我等拜见二皇子。”
李哲轻轻抬了抬手,吩咐道:“回府。”
一行人匆匆回到闽县,还未进城门,就见着黄县令领着一众官吏等候在城门前,躬身行礼道:“微臣拜见福王殿下。”
对待黄县令,李哲是有礼的。
亲自伸手将黄子墨扶了起来,笑道:“黄县令的在闽州的作为,本王亦有所知,这几年还能保持一颗为百姓着想的本心不容易。父皇得知黄县令在闽县的作为,亦夸赞黄县令当为闽州所有官员之榜样。”
“楚王殿下谬赞了,楚王殿下当年教导微臣的道理,微臣一刻未忘。”黄子墨说完,便朝着大海的方向恭敬的拜了拜,就像是当地的僚人祭拜海龙王一样,神色之中充满了敬畏。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手段,李哲是懂的,只是他将惯例给改了,他是先给一个甜枣再打一棒子,然后再给一个甜枣。
只见李哲突然变脸,面带怒容道:“虽说黄县令在闽县做的不错,但也只是比其他官员好一些罢了,废除闽州学城这件事,乃大罪。”
“微臣知罪。”黄子墨没替自己辩解半句,直接躬身行礼。
“既然知罪,那便不可不罚,如今莆田县和龙溪县尚缺县令,你挑一个吧!”李哲淡淡道。
黄子墨觉得李哲有些太过儿戏了,倒不是因为李哲撤了他闽县县令的职位,而是将县令的职位当作小孩儿过家家一般。
正想回话,却听李哲身边的王玄策建议道:“黄县令,在我看来,你还是去莆田为好。”
据黄子墨所知,莆田县的情况可比龙溪县的情况要严峻的多,有些疑惑王玄策为何突然开口让他去莆田县。
不过,到底是为官的人,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是福王殿下给自己的考验啊!
黄子墨朝王玄策笑了笑,以示感激,然后朝李哲行礼道:“微臣听王司马的,微臣去莆田。”
话音一落,黄子墨便听李哲笑道:“黄县令有此不怕苦的品行,理当有赏,本王如今开府,王府尚缺掾吏一名,不知黄县令可否有信心接下此职?”
黄子墨心中的兴奋无以复加,果然是给自己一个考验。
再次朝王玄策感激一笑,朝李哲行礼道:“微臣谢过福王殿下。”
黄子墨是高兴的。
虽说他正六品的州治所的闽县县令变为了从七品的莆田县令,可是掾吏那可是正六品上的官职,从品阶上来说,他还升了半级。
当然,亲王府的掾吏在正式的官场上其实没什么卵用,甚至没有一个下县县令的权利来的大,而且王府的掾吏虽不是谁都能担任的,但担任了掾吏便算是亲王府的嫡系人马,一生都烙下了烙印。
对于有雄心壮志的为官者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好事。
若是别的亲王府,黄子墨不至于这么兴奋,可是福王府却是不同,有楚王在身后撑着,不说将来在大唐平步青云,至少将来在华国前途坦荡。
福王府的掾吏,那是多少人想要得到还得不到的位置啊!
“谢便不用了,不要辜负本王对你的一番栽培便好,去莆田好好做,治理好莆田县便是对本王最大的感激。”
“微臣定然不负殿下厚望。”
“行了,本王不喜听嘴上的承诺,一切得用实际行动来表达。”李哲摆了摆手,吩咐道:“回府。”
回府之后,李哲没看其他人,而是直勾勾的盯着黄子墨,问道:“黄县令去了莆田之后,打算如何做?”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从安稳的闽县去莆田任职,黄子墨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李哲也不催促,学着李渊平日在府上的样子,轻轻的喝着茶,学着李宽平日在总务大楼办公的样子,用胖乎乎的手指头轻轻的敲击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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