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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很好,我都不如你,我要写文章了,你来给我磨墨吧”。说完还喊了张管事,让其寻个小矮凳。拿来的小矮凳递给了武招弟。武招弟站在了上面才勉强能够到桌上的那块圆形的端砚。阎平从小匣子里拿出来一个已经被磨的光滑异常的墨块,味道居然有些好闻,武招弟前世闻过的墨,都有股子臭味。阎平开始了耐心的示范与讲解。磨墨要轻而慢,要保持墨的平正,要在砚上垂直地打圈儿,不要斜磨或直推。磨墨用水,宁少勿多,磨浓了,加水再磨浓。要用清水磨墨,不可用茶水或热水。墨要磨得浓淡适中,不要太浓或太淡。磨毕一定要把墨块装进匣子,以免干裂。磨墨时间比较长,为了避免右手酸累,最好能练会左手磨。说完这些,他神情专注的继续磨着。过了很久很久,武招弟的腿都有一些打颤了,他才停了下来。“你也来试试,今天是你第一次磨,怕你力道不够,我就多磨了些,以后这个事就交给你了,磨墨一定不能敷衍,墨磨的好,不但字写的也会好,也是对学问的一种尊重,不论什么时候,提笔写字,都要带着一万分的诚心,这样才是做学问”。
武招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很是感触,这个小老头真是博文多学。“受教了,小学究”。
“小学究?你知道的还挺多,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小学究,我已经长大了,没准你会是一个小学究”。看着阎平一本正经的样子,武招弟嘻嘻的笑了出来,明明还是个孩子,可是比大人还像大人。
“好了,不和你闹了,我要赶紧写文章了,不然墨要干了,你先休息会吧,如果一会我的墨要干了,或者太浓了,你再过来就成。”阎平铺开了纸,写了起来,是一手漂亮的行楷。武招弟想多看一会,可是腿却坚持不住了,只好坐在了小矮凳上,凳子可比蒲团强多了。小招弟又拿起了三字经,再温习一遍,虽然她可以背诵全篇了,但仍然有很多复杂的字没有记牢。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她的表现,已经让黄老先生对她大为改观。
第十九章 小小老师()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绚丽的晚霞也已覆在远山的尽头,为即将结束的一天再添上一抹浓妆。而武招弟吃过晚饭后,告辞了阎家人和黄老先生,回了自己家。她家里也已经吃过了饭,大丫、二丫看她回来,就都围了过来。
“招弟,招弟,今天去阎家都干什么了?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大姐”。大姐拉着武招弟的手,全身上下的看了一遍,好像真会有人虐待她似的。
“我说大姐,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阎家是户好人家,怎么会欺负招弟呢?招弟,二姐和你说,二姐下午在李大户家喂猪的时候,还专门跑去阎家看你,他们说你正在读书呢,我就没进去,而且阎家的看门大爷好像和你很熟,说起你的时候,那个亲切劲啊,我回来都和你大姐说了,结果她就是不信,你快自己告诉她,省的她瞎操心“。二丫是武家四姐妹当中最像何赛凤的,小小年纪,说话就带了几分泼辣。
“就属你话最多,不过你二姐说的也对,快说说你今天发生的事情吧,你爷奶也操心的不行”,何赛凤先瞅了一眼二丫,说道。二丫看见她娘的眼神,就不敢再吭气了,她们几个孩子都很怕何赛凤,不敢顶一句嘴,好像她们的娘是母老虎能吃人似的。
武招弟没想到才一下午,家里人就这么紧张。”爷、奶、爹、娘、大姐、二姐,今天因为是第一天,所以也干不了什么活,阎哥哥教我识字了,三字经,然后又教了我怎么研墨,就这些“。
”那你记住几个大字啊?“
”好多个呢,我还会背呢,我背给你们听啊“。武招弟就学起来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古时孩子读书时的样子,摇头晃脑的背诵了起来,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看着武招弟,就连小富贵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姐姐。武招弟还是和下午在阎家一样,背到了不到一半的位置。
”姐姐早就知道,我们小招弟最厉害了“,大姐听完武招弟的背诵,眉开眼笑。二丫站在那里,也很想夸两句,可是偷偷地瞅了瞅自己的娘,还是没敢说话,但是从她的神情看出,二丫很是为自己的妹妹骄傲。老爷子也微笑的点着头,他原来在贝勒府见小主子们就是这样子背书的。武大柱则是直接发出了呵呵的笑声。他们都没有读过书,不知道寻常的孩子应该是怎样的。只是觉得武招弟第一天学习就能记住这么多东西,很是开心,但是没有阎平和黄老先生那种被惊艳到的感受。
”你们看咱家富贵这么小,就知道瞪着两只大眼睛学习了,以后肯定是人中龙凤。真是爷爷的好孙子呦”。奶奶也在旁边开心的附和道“那是,咱们的孙子能比别人差咯?那肯定是一等一的好”。何赛凤听到自己的公婆夸她的心肝宝贝,脸早就笑成了一朵花。二丫看见大人们,不说夸妹妹,反而夸起了好了话都不会说的弟弟,翻了好几个白眼,要不是她大姐拽着她,都想和爷奶理论理论。
“行了,大丫、二丫,你们也别围着四丫头了,让她早点上炕睡觉,明天去了阎家,好打起精神干活,晌午回来还得当你们的老师呢“。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愈加昏暗了,老爷子赶紧如是说。
武招弟第二天上午就在磨墨和看三字经当中度过,只是阎平没有再替她研磨,等到中午回家的时候,手都已经有些发抖了。等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有一院子的孩子在等着她了,李婶家的三个小子,三叔家的堂兄和堂姐,还有自己的大姐,都自带了小板凳,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的坐下了,她大姐没有凳子,就垫着蒲团坐在了地上。她二姐、三姐好像成了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大人们都三三两两的分布在了院子的各个角落,就连自己家院子外面都站了好多妇人和孩子。村里的人都是从武家二儿媳妇那听说的,她们都来看看到底有没有她说的那么邪乎,前几年不还是个傻子呢嘛,怎么突然就识字了,还能教别人了。在农村,只要家里有人,就不会在大白天的关上大门,不然村里的人就会在门外指指点点,在家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呢?
武招弟艰难的越过人群,走进自家院子。她先来到了她二姐、三姐跟前,把她们拽到了大姐的身边。”二姐、三姐、你们也和招弟学好不好?看看招弟讲的好不好。”二丫、三丫拗不过武招弟,只好乖乖地站好。安顿好二丫、三丫,武招弟来到了最前面。
”今天是咱们第一次上课,我也只学了三字经,所以我就教你们三字经吧。咱们虽然没有书,但是我都记下了,你们就跟着我一遍一遍的念,然后自己背会,明天再开始识字。记住,我念什么,你们就念什么”。武招弟开始朗诵了起来,怕他们记不住,只三个字就停一下,她的身体清脆、哄亮,大家都听得很清楚,就连院子外的人都啧啧称奇,原来武招弟在村子里是一向不怎么开口的。刚开始,他们念的很是杂乱且无章法,在武招弟看来,像是魔音入耳。他们自己也发现了问题,都在努力改正,两遍下来,就有点样子了。武招弟整整带着他们念了五遍。“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自己努力回想刚才念到的,如果实在想不起来,就问问身边的人,如果还想不起来就问我,我进屋里歇一会”。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没有武招弟行不行,还是大丫心疼妹妹,知道一上午在阎家肯定是累坏了。说“行了,我们自己看着办,你快进去吧”。
没有了老师,大家只得拼命回想,这里面只有二蛋和大丫记住的最多,下来就是武三柱家的有田和李家老大铁蛋,二丫和李家的狗蛋最差。好在大家记住的地方都不一样,拼拼凑凑的记住了大概,但是还是有好多错误,等着一会请教武招弟。
第二十章 秦闻()
武招弟进了屋子,上了炕躺下,揉了揉自己的手掌,刚开始只是觉得使不上劲了,现在才发现都有些红肿了,身体还是太差了些。过段时间,锻炼身体也该提上日程了,之前因为每天吃饭都吃不饱,根本不敢多动,哪怕发现自己的四肢经常有些软弱无力,她揉着揉着睡着了。
“招弟,招弟,醒醒,该起了,他们都还在外面等你呢”,招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看见了她娘的脸,武招弟这才突然惊醒了过来,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呢?本来只是想趟一会的。她麻溜地爬了起来,下了地,出了门,大家果然还都在,有的还喃喃地背着,有的在相互讨论着,二丫和二蛋居然还争执了起来,都认为自己背的正确。武招弟突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好像是前世的教室,大家在一起学习讨论时的样子。最后,她又带领大家背诵的一遍,结束了今天的教学,但是没有人可以都背下来,背的最好的是二蛋,有三分之一的样子。第二天中午,武招弟开始教大家识字,她用一根细细的干树枝在地上写出她要写的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孩子们都过来看,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有样学样,就连大人们也都围了过来,在地上比划着,反正又不花钱。因为是繁体字,而且武招弟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了,所以写的很丑,但是大家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写成这样已经是很好地了。教了一中午,大家的水平就有了高低之分。李二蛋学的最好,但是也仅记住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十二个字;大丫、有田、小莲、铁蛋记住了前六个字;三丫只记住了三个;最差的是,二丫和狗蛋,狗蛋还小,记不清楚很正常,可是二丫也才记住了一个,就很丢人了,脸涨的通红,可能是真的没有学习的天分吧。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武招弟来阎家做书童已经一个月有余了,她已经不会再因为磨墨而手肿了。在这一个月,她看了阎平给她的《千字文》、《弟子规》、《增广贤文》、《幼学琼林》。她现在已经能够看懂绝大多数的繁体字了,但是还有一些生僻的字,能看懂但是记不住它的笔画。在这一个月,武招弟学习地异常刻苦,她想赶紧记住这些繁体字,这样她才能更好地学习别的知识,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她每天除了磨墨就是看书,只有黄先生给阎平讲课的时候,她才会停下的她的脚步,认真的听着。她不玩耍,不休息,疯狂的学习。刚开始黄老师给阎平授课时,看都不看她一眼,在他的心里,还有着根深蒂固的思想: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渐渐地,她的认真也会偶尔吸引一下黄先生的目光。她的教学生涯也非常成功,二蛋已经能记住《三字经》中将近一半的字了,其他人差一些,但是也都有进步,唯一遗憾的是,她大姐前几天又去县城的工厂里做工了。甚至在前几天,阎平都会让她在他作废的纸张上练字了,但是她的字丑的像虫子在爬,很是让阎平鄙夷了一番,但是也不再把她当做妖孽了,想着她可能就是擅于记忆而已。
这一天,阎平的言行有些奇怪,没有让武招弟磨墨,还一言不发,总是望着窗外发呆,黄先生看见他最钟爱的学生这样,也没有批评。武招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不敢问,怕殃及池鱼。一上午,书房安静的可怕。直到中午吃饭,才猜出了点什么。
“来,二子,快进来,过来见过你的新老师,秦闻秦老师。秦先生可是赶了整整两天的路”。秦先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刀削般的脸庞,短发,身材高大但消瘦,最让武招弟映像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特别像前世在画像上,看过的鲁迅先生的眼睛,但是他的眼睛是温柔的,没有鲁迅先生的那种犀利,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相当好看,且儒雅的男人。阎平平淡的叫了一声“秦先生好”。黄先生径直走到了自己往常吃饭的位置上,和阎爷爷打了声招呼,就开始吃饭了,丝毫没有理睬这位新来的秦先生的意思,但是秦先生好似也不介意,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高兴。武招弟想这可能就是来教阎平西学的新老师吧。她从来没有问过阎平这些问题,可是从他和黄先生的对话中,她猜想,他应该是还有一个教西学的老师,姓吴,在去年出了事,阎平因为太过伤心才来到这里。
武招弟出于礼貌,就向秦先生打了个招呼:“秦先生好”。
阎爷爷赶紧给秦先生解释了起来:“这就是俺跟你说过的那个聪明的女娃子,和二子一起读书“。
秦先生听罢,冲我笑了笑:“小招弟,你也好”。武招弟听完惊呆了,自从来到了这里,还没有人对自己以一种平等的语气说过话,而且还是个长辈。姐姐们和阎爷爷,赵爷爷对自己也很好,但那是对小孩子的宠爱。阎平虽然对自己也很好,但是他的语气里还是会有些高高在上,自己对于他,就像是他偶然间发现的一只有趣的小鸟,放在身边,给吃给喝,好来探个究竟。瞬间,秦先生在武招弟的心里就变得亲切了起来,便不自觉的放松了起来,“秦先生,你好帅气”。大家都笑了起来,他们没有听说过”帅气”这个词,还以为是招弟瞎说的,觉得煞是可爱,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等大家吃过饭,都各自走了,就留下了秦先生和阎平这对新出炉的师生。阎平带着秦先生去了自己的书房,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许久许久,秦先生缓缓地说道:“我以前经常听定邦说起你这个让他骄傲的弟子,他说你从五岁开始就跟着他学习了,你们像父子一样,一起生活、一起出游。他说你聪明,孝顺,善良,仁义,恨不得世间最美好的词汇都用在你的身上”。说着说着,就听到了阎平抽泣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 吴定邦()
”你也别太伤心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相信定邦如果在世,是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的,在他眼里,你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本来以我和你父亲的这种立场,我是不适合来这里教你的,但是定邦是我的挚友,而且他在去世前,曾委托我照顾你,想让我亲自教导你。我答应了,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们师生关系很是深厚,我也没想取代你吴老师在你心中的地位,我只是代替他来教导你几年,不过我不能像你吴老师一样天天和你在一起,我一个月只能来这里一次,一次呆一个星期的样子,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写信,我平时居住在上海。好了,你先好好想想吧,咱们下午再说具体的事情吧”。
听到自己的老师要走了,阎平也没有恭送,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驼着背,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大腿。这和他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他的老师已经走了半年了,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可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只是把老师的死埋在了心底。
阎平的老师叫吴定邦,宣统二年,跟随考取“庚款”的第二批留美的其他学生,从上海出发,前往美国,同行的人中还有胡适。民国三年,他在康奈尔大学拿到了数学与自然科学的学士学位,就回了国。他回国后在当时还叫山西大学校的山西大学当了数学系的教授,后来还加入了党派。阎平六岁时,被阎平的父亲看中,请来给阎平启蒙西学和算学,就住在阎平的家里。阎平非常聪明,又很是善良,和吴定邦的感情非常好,有时候两人都会睡在一张床上。在阎平的心里,吴定邦是和父亲一样的存在,甚至比父亲的感情更深。虽然黄鸿升比吴定邦更早的给阎平启蒙,但是他毕竟是旧时的学者,对于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太过严厉了,就有了距离感。可是吴定邦不讲究这些,他和阎平交谈,相处,更像是朋友,就连阎平这个名字都是他给取的,意为安邦治国平天下。吴定邦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把阎平当作了自己的孩子。阎平生病了,他没日没夜的照顾,就连阎平的父母都做不到这样。
在阎平看来,他的老师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有什么心事也都会和老师说。他觉得他非常的幸福,两个老师,一个是严师,一个是慈父。可是渐渐地,他发现吴老师和他的父亲会经常发生争吵,甚至越来越激烈。有一次,他去找父亲,在父亲的书房外听到了他们激烈的争吵声。
“你这种行为完全是小人之举,你身为一个党员员,你的党性去了哪里?你的革命性去了哪里?如果世人都像你这样反反复复,中国如何还能振兴?如何才能不受外敌的欺辱?”吴老师的声音很是激动。
“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如果不是因为二子,俺早就杀了你无数回了”,阎平父亲的声音充满冷漠和威胁。
“你以为我稀罕在这里吗?如果不是阎平,我早就去上海了,根本不想多看你这种小人一眼”。“砰”,吴老师从书房走了出来,看到了阎平,有些尴尬。“阎平,老师只是在和你父亲讨论一些问题”。后来阎平就感觉老师就越来越不开心,但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说过他爹的一句坏话。
去年初冬,吴定邦突然就消失了,没有给阎平留下只字片语。阎平疯狂的让人寻找,还去求他父亲,可是他父亲无动于衷。他对父亲失望极了,而且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也涌入了脑海。过了一个多月,吴定邦的死讯传来,据说是死在了监狱里。他嚎啕大哭,他恨极了父亲,他觉得肯定是他父亲害死了吴老师,可是一直到他离开家,他都没有去找过父亲,他怕,怕确认。
阎平去求爷爷,帮他找回老师的尸体。在吴定邦死后的半个月,阎平才终于见到了老师的尸体。尸体应该是已经被处理过了,衣服是整齐的,脸也是干净的,但是从脸上,脖子上,阎平还是能看到狰狞的伤痕。阎平看着静静地躺着的老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而且是噩梦。自己的老师,那个和父亲一样的男人,怎么就躺下了?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晕倒了,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醒来,除了老师的后事,他不愿多说一句话。吴定邦的葬礼办的很是盛大,因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