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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想了想:“嗯,可以。”
这纯粹是在做样子,这个赌根本没打他就已经赢了。
“但是不能有时效!只要我没想到要什么,就一辈子都有效!”徐良佐想了想,补了一句,生怕哥哥耍赖,浑然不知道已经入人彀中。
徐元佐面色沉重,微微点头。他本来是很希望弟弟能够科举顺风,一路连捷登上皇榜。若是能够留在京中做个清流。日后入阁当国,那就更好不过了。可是看弟弟如此天真可爱,真是不能不为他的未来担心。
徐元春虽然缺乏阅历,却是心有七窍,玲珑剔透,即便如此徐阶还不觉得他有资格卷入权柄之争。而良佐相比元春,更是弱了许多啊!
看来还是得我这个老哥罩着他!
徐元佐心中暗道。
徐良佐不知道哥哥用心良苦,还以为哥哥未战先怯。哈哈大笑而去。
徐元佐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益发沉重。不由连连摇头。一旁徐母见了,还以为元佐怕弟弟分心,便替良佐道:“他这些日子读书还算是用心的。”
徐元佐点了点头:“肯用心就行,改日才好帮他找个好老师开笔。”
徐母暗自得意,又道:“我正想起一桩事来,要与你说。”
“娘吩咐就是了。”徐元佐笑道。习惯性地给母亲倒了一杯茶水。
徐母愣了愣,道:“你倒是懂事多了。”徐元佐回以一笑。徐母继续道:“你说咱们与徐阁老家联宗续谱的事,能往外传么?”
“娘有事么?”徐元佐直接问道。
联宗续谱的事在徐元佐而言生怕传得不够远,最好全天下都知道,只是条件不允许罢了。这个时候可没人仇官仇富。更不会有人看到阁老孙子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有的只会是无尽的羡慕和逢迎,这对于一个有志于名利场的人来说得是多大的助力啊!
徐母何等犀利的人物,怎会不知道这个?
“我是想……”徐母有些羞涩:“是不是也该叫你舅父家知道?”
“嗯哼!”徐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已经憋得铁青。
徐元佐对自己舅家的事还真不清楚。只是零星半点地看出母亲是不舍得娘家的,但父亲对舅舅成见颇深,即便在外人面前再没脸没皮没羞没臊,也不肯登舅家的门。
换个角度看,徐贺都已经抛尽节操了,还是不肯对舅家低头,可见舅家真是打疼他了。
徐母却不管丈夫的明示暗示,继续道:“为娘虽是庶出,但是家里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所以也与嫡出的兄弟一般对待,母亲一样教我女工,教我读书,教我持家,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是不少。真是从未受过半点闲气。”
徐元佐点了点头,感觉外祖倒是开明,想来是个很有修养的书香世家。
“当时也是看你父亲一表人才……”
徐元佐偷看了一眼腰身滚圆的父亲。
“……是个年轻生员……”
徐元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父亲眼角皱纹和鬓角白发。
“……人品端正……”
徐元佐这回忍住没有看父亲脸色。
“……大有前途,所以才将我嫁入徐家。”徐母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元佐安慰道:“母亲不用忧虑,改日咱们备下厚礼,去看望外祖、舅父他们就是了。”
徐母连连点头:“我便是这样想的,三月廿七是你外祖父的寿辰,我想着十多年不曾回去过了。如今你也有了出息,不如同去。”
徐元佐算了一下:“三月廿七……娘,外祖家在哪里啊?”若是太远,徐元佐肯定得先顾着府试。这也是主流价值观,除了奔丧比考试优先级高,其他所有事都不如考试重要。
而到了四百年后,就连奔丧都不如考试重要了。
徐母略有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说起来远,其实也近,就在苏州府崇明县里。你外祖家姓沈氏,门户家声也略有些。”
“崇明便无妨了,左右一日就到了。”徐元佐道:“我看良佐还有些没头脑,让他好好在家读书,我陪娘去。”
徐母只觉得这长子突然有一天就开窍了,如今说话句句都沁入心脾,叫人好不舒爽。
“那便好,断不会妨碍你考试的。”徐母虽不知道徐元佐已经内定了生员,但绝不相信儿子能就此考上连制艺都没学过,拿什么去考?
徐贺等了半晌,见母子两个话说完了,没好气道:“现在轮到我了吧!”
徐母乐呵呵地上楼去了。
徐元佐抹了一把脸,坐着没动。
徐贺见徐元佐并没有起身过来受教的意思,只好放下架子,坐到了餐桌旁,故意避开了妻子刚才坐的位置。
徐元佐也懒得起身倒水了,只是道:“父亲可有吩咐?”
徐贺心头不由火气上来:“正要与你说贩布的事。”
徐元佐道:“可是有什么问题么?”
徐贺道:“我与陆鼎元查了历书,二月十六正合出行。路也都是之前走惯了的,就是与你说一声。”
徐元佐“哦”了一声,心中暗道:至于怎么取货,怎么雇船,父亲和陆鼎元肯定是熟门熟路的。两个老江湖走了十多年,肯定不需要他再提醒什么。
徐贺也觉得自己跟儿子说这个有些请示的意味,一时也不知道再该怎么说。
冷场之后,徐元佐道:“父亲走哪条路?”
“怎么?”
“我在唐行、商榻、北竿山、重固、刘家角都开设了客栈。若是路过,可以住在那边。”徐元佐道:“权当试住,不必付钱。”
徐贺心中一喜,脸上却不肯露出来,只道:“我们在商榻肯定是要过夜的。”
徐元佐示意明白,随手开出了一张公函交给徐贺。商榻那边只要看到这张公函,自然知道是试住客房的客人,不会收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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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章 见恩师(继续求月票~!)()
徐元佐在家呆了一晚,翌日一早包了吴家的船渡过淀山湖,赶场似的到了商榻镇。
商榻镇的情况略有些麻烦,这里的土皇帝是个举人,还兼营着黑社会貌似比安六爷的身份还要高些。
两人见面倒是和和气气,徐元佐也友好地表达了和气生财,规费照缴的意思。那位黑老爷并不愿意就此触动徐阁老的虎须,开口五十两意思意思。
徐元佐笑呵呵地应承下来,又与这位黑老爷吃了一顿饭,旋即赶回夏圩。
顾水生对此颇为不平,在船上道:“哥哥,他这狮子大开口,咱们就此忍了?”
徐元佐虽然一路上都是在做第三产业,教育这帮兄弟和气生财,但打着徐阁老的旗号谁敢给他难看?而这位黑老爷坐镇商榻,左右有两个巡检司听他调度,前有淀山湖水为天堑,后有苏州府为退路,还真的不怎么将徐阁老放在眼里。
尤其是徐阁老何等身份?能拉下面子找一个小举人的麻烦么?
如果只在松江讨生活,徐家倒是一张帖子递进知府衙门便可以了。偏偏这黑老爷家产分布在松江、苏州、常州、应天四府,要打击他,便需要从朝廷的高度动手了。为了几百两银子的产业,动用这么大的人脉,投入产出根本不匹配。
而且从黑道的眼光看,只要五十两都已经很看得起徐元佐了。在他们眼里,一百两都不是个数啊!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最好用银子解决。”徐元佐站在船头,迎着风:“别说五十两咱们不亏,就算商榻店亏光,用其他店来养它也是必须的。”
商榻就是商旅下榻之地。还有比这个名字更直白地开客栈的地方么?
顾水生心道:元佐哥哥果然是好涵养!欲成大事,怎能连这么只小苍蝇都容不下呢?他再看船头上的徐元佐,只觉得目光坚定,面露坚毅,果然是个好榜样。
徐元佐在船头吹了风,回到船篷里掏出一卷《论语》又看了半天。直等船到朱里他也没有下去,吩咐直接开往夏圩,可谓过家门而不入了。而在功名社会,这般用功读书,不顾亲情的行为,简直可以传为美谈,让吴家男人颇为钦羡徐贺夫妇有一个这般好儿子:
“迟早是要当老爷的!”他由衷赞道。
顾水生也拿出文件反复揣摩,背诵,却是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赶上徐家哥哥。能够独当一面。这回五个店长的职位让他颇为心动,虽然看起来地位在他之下,但终究是独当一面,风险最大,却也最出成绩。
回到夏圩的时候,天色已晚,徐元佐刚进办公室就见罗振权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什么事?”徐元佐淡然道。
罗振权差点跳将起来,道:“哎呀。你总算回来了!今天三拨人找你呢!”
“哦?都是什么人?”徐元佐坐回位子上,搓了搓手。当即有人送上热茶。
“先是县衙里的李文主,来转了一圈,没见你便走了,只说初十日的县试不可迟到,该办的手续、该请的廪生都要提前准备好。”罗振权道:“我封了五两银子给他,谢他跑这一遭。”
“嗯。”徐元佐道:“我回头还你。”
“值得什么。”罗振权现在阔气了。数百两的身家,哪里还在乎那五两银子。他又道:“李文主走后,б扇死戳耍愫煤帽缚迹心酱β遗堋O挛缡焙颉T汗右才扇死矗的阍诳际陨先粲幸苫螅匾非虢滔壬!�
徐元佐一愣,茫然若失,站起身道:“糟糕!这关节竟然忘了!”
“你忘了考试!”罗振权也吓了一跳。
在所有人眼里,考试得功名才是天大的事。
“我得赶在关门之前进城,账上有现银么?给我包二十两。”徐元佐飞快吩咐,一边往外走一边又道:“恐怕考试之前我都回不来了,五个客栈的装修你得盯着点,叫下面人多跑跑。”
“我晓得!你全力考试才是真的。”罗振权送徐元佐出门。
徐元佐回宿舍扯了几件换洗衣裳,等账房送来银子,换车换船,以最快地速度往松江城赶去。好在二月天色暗得早,城门却还没关,正让他挤了进去。眼看着身后城门缓缓合拢,颇有最后一分钟获救的爽快。
到了县城之后,徐元佐也不去徐家,先去县衙后门求见自己的恩师郑岳。
门房认识徐元佐,却还是得先进去禀报。
徐元佐站在小门外,心中暗道:这回是真正的走后门了!
不一时,门房出来,道:“徐公子,老爷请您进去。”
徐元佐当即塞了一吊十来钱的红包,跟着门房往里走去。
以他的身份本来是不需要给门包的,所以刚才不给是自重身份,等人办完了事再给,这是表示感谢。那门房本来没指望有钱进账,得了意外之财,更是殷勤,心中无数遍夸这位公子懂得做人。
到了郑岳书房,徐元佐等了片刻,直到李文名出来,手指轻点,低声道:“公子啊,外人都来了五七拨了,您这正牌的门生才上门?”临近考试,有点门路的谁不来混个脸熟?
“小子错了!”徐元佐爽快道。
李文明轻笑:“快些进去吧,好好讨教场中学问。”他将那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显然另有暗指。
徐元佐知道自己没有想错,便低声道:“得中之日便请文主吃席。”
李文明挥挥手,笑着走了。
“还不进来!”郑岳在书房里高声喊道,只听这口吻却像是带着怒气。
古人以天地君亲师为信仰。
天雷地震人能骂么?不能,因为天地有覆载之恩。
君亲要责罚,能躲么?也不能,因为纲常所在。
那么师父要打要骂,弟子能怎么做?只能受着!
别说徐阶的孙子,就算是皇太子在听课的时候被老师责骂了,皇帝都不能说什么。
徐元佐乖乖进门,一见面便将手中提着的一包银子放在了书案上,缓缓推了两寸:“弟子才从外头回来,给恩师带了些土产,望恩师切莫嫌弃。”
郑岳伸手一拉,手中沉重,又传来里面银锭碰撞,心头一颤:这是半年的薪俸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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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开小灶(求月票,推荐票!)()
徐元佐对明代官员收入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后世的研究。
有一部分学者认为明代官员其实收入不低,起码是在富裕阶层。这种算法是通过恩格尔系数算的,却忽略了粮食本身具有货币属性,所以并不很准。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官员合法收入太低,所以才要想尽办法去贪污*。
以徐元佐看来,强调明朝官员贪腐的人,往往是为了证明“明清一体”,若要证据,便是一句“莫须有”:难道有官不贪钱么?
张居正死后,政敌想抓他贪腐的证据,最后一无可得,只能说他转移了财产。天启党争中,魏忠贤打击东林,就是想从贪腐入手,结果把人打死了也没榨出来多少银子。当时追比“赃银”从数千两到一万两不等,花钱买命都不可得,恐怕是真的没有。
就徐元佐看来,大明虽然处处有潜规则的规费,官员直接下手贪腐的却真的不多。因为一旦他们中举,就是统治阶级了,大量的农民会带着土地投靠他们,借他们的功名来抵消徭役。这就是变相地替国家收税税收还不缴纳国库。
许多举人若是注意自己名声的,还不肯收纳这些人,只收些宗族亲戚,也足以保证生活富足,安心读书继续赴考。所以自打大明成祖之后,就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可见等考中进士,收益已经下降了。
至于“穷秀才、富举人”更是可见一斑。在一个功名社会里,高学历的秀才相比没有功名的普通人,怎么可能穷?
譬如陆夫子过得再拮据,也总比其他人家强许多。这个“穷”。只是相对举人而言的罢了。
成祖之后,所有官员都是举人、进士出身,他们已经通过潜规则过得心满意足,何必再犯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贪腐呢?更何况自己两袖清风做官,让子侄去赚金山银山。岂不是更好?
徐元佐对郑岳的观察,则是“尚未脱离小举人的本色”。
郑岳太过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子侄辈可以用来经商致富,估计全靠投献的田产养家。他在松江任职,也不可能剥削下民,否则徐阁老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那么他的收入是多少呢?
徐元佐并不清楚。但知道一个参照物。
海瑞。
海瑞在福建任淳安县知县的时候,经过各种盘削克扣被捐款,一年实际到手的收入是十二石大米、二十七两四钱九分银子,以及三百六十贯钞。宝钞除了发工资和当奖状之外已经毫无用处了,所以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中国历史上有三个人绝对不会贪污。那么海瑞必然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的收入绝对是干净的。
换言之,郑岳更会做人,松江的环境也比淳安强,所以他的保底工资当在海瑞之上。
可是松江知府衷贞吉有个“江右三清”的诨号也是史书留名的清官廉吏,只是没海瑞那么极端罢了。所以郑岳的收入也并不会比海瑞高到哪里去,充其量多两三项津贴补助。
这二十两银子对他而言也不是可以无视的阿堵之物。
郑岳冷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元佐一脸无辜:“学生没有什么意思啊!”
“没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郑岳道。
“这个就是一些土产。小小意思意思。”
“你这……真有意思。”郑岳脸色缓了下来。
“真没别的意思,只有学生心意。”徐元佐道。
郑岳想了良久,方道:“那为师便不好意思了。”
“是学生不好意思。”徐元佐总算松了口气。
郑岳将这包“土产”放入书案之下。干咳一声,再没有半点凶色。他道:“元佐,你既然拜入我门下,自然该将读书进学放在首位。你是我门人,我实在不敢在任上取中你,怕惹来非议……”
徐元佐心中一颤。暗道:是银子不够么?还是另有变数?
却听郑岳继续道:“亏得洪溪公(衷贞吉)说:这不是保全你,反倒怕是耽误了你。我才决心内举不避亲。”
“多谢恩师。”徐元佐当然知道县令在取县试中的地位,那是说取中就取中。说黜落就黜落的。
“本来呢,你有《幼学抄记》傍身,取你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既然帮你报了神童,你还是得走一趟科场。”郑岳缓缓道。
徐元佐一喜:原来是老师故意瞒了我的岁数,让我低于十五岁便可以举神童了!果然好计谋!不过走一趟科场是怎么个意思?
“为师知道你尚未开笔,不过放泮终究不难,为师给你讲两日总有五六分把握。你若是再做不得卷子出来,为师还可以叫你面试,终究是能过的。”郑岳直白道。
徐元佐大喜:“多谢老师栽培!”
“不过你还是得学好些,否则府取那关就难说了。”郑岳决定再吓吓这个学生,故意板着脸道。
徐元佐已经得了徐阶的暗示,哪里还怕府取,只是诚恳道:“学生定然用心学习。”
日后乡试终究不会有这些捷径,只怕真得拼自身实力了。
郑岳点了点头:“你这几日出入县衙也不好看,索性住下,直等考试再走,别让人知道。我每日公事之余,来给你开笔。”
徐元佐连忙拜道:“有劳恩师了!”
郑岳很满意徐元佐的孝心,叫他先去收拾住处,今晚好好温习《论语》,明日开讲。
徐元佐行了礼方才退下。
郑岳上任没有带自己长随,所有家务都是一个门房和两个健妇处置。从中也能看出他的确囊中不丰,连个暖床人都没有。
徐元佐年少多金,出手总是恰到好处,这住房的事自然分分钟解决。两个健妇为他打扫得干干净净,恨不得什么家什都配齐。知道他晚上要看书,又取了灯芯灯油,再三关照:“夜里看书太费眼睛,公子万万不可节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