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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名的名次成功逆袭,入阁为首辅。不过人家虽然考试名次低,却也是庶吉士出身。徐元春取在三甲,又进不了翰林院。按照官场规则而言这辈子是跟阁辅无缘了。
徐元佐本来没指望徐元春能够高中,结果科举考试果然有极大的不可测性。原本万历二年中进士的徐元春竟然提前一榜就中了。不过名次却从二甲跌到了三甲,真难估量盈亏。
徐阶道:“尘埃落定,多思无益。”
“就怕高拱再在吏部做手脚。”徐元佐道:“若是发到湖广云贵之地作个知县,恐怕不美。”
“我已经传书给他,叫他寻个机会告病回来。”徐阶道。
徐元佐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徐阶道:“你倒是不担心你义父?”
“无须担心。”徐元佐笑道:“春哥儿肯定会泣血上奏,保义父无恙——唔。他正好顺便因此落下病根,回家将养。”
徐阶抿了抿嘴,没有笑出来。
“不过两位叔父……或许可能恐怕要吃些苦头了。”徐元佐道:“小子会派人跟在后面照顾,尽量不叫他们吃得太多。”
徐阶微微点头:“如此甚好。”
徐元佐见徐阶还在等自己继续说下去,便道:“小子去年入京时。已经将京城的商铺都转卖了。江南这边,咱们只供应大宗商货,就算高拱的狗腿子想找麻烦,也得顶住江南势家的压力。”
势家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非因为交情好,或是简单的亲戚关系。这其中有政治立场,也有经济利益。经济作为上层建筑的基础,最容易影响政治立场。高拱不把整个江南摆平,要想在这边动徐家的根本,那是痴人说梦。
“怕就怕咱们这边有人蠢蠢欲动。”徐元佐道。外界压力不怕,就怕内部有人想重新分大饼,借如今的机会出卖徐家,开一场饕餮盛宴。高拱肯定很乐意看到,而且只要有人一出头,自然就有人会跟进。
徐阶心中早就对徐元佐关闭京城商铺的事有些思考,此刻听徐元佐自己说出来,才知道这小子简直就是国手一般的棋士。自己卖掉,损失肯定没被人关掉大。不过这事似乎还在顾绍进京告状之前,可见此子所见之远。
——从容而行,步步为营,万事不出胸中沟壑,真是人才!
徐阶心中暗道。
徐元佐见徐阶还是不表态,只好继续道:“所以小子想调整一下今年的财务事项。先补发去岁的年终奖。然后加一笔辽红,分给家里人之外,同时再捐一笔给广济会,开办两所学院——医学院和农学院。”
徐阶竟然有种跟不上思路的感觉:“发年终奖以壮声势,震慑宵小,这是应该的。不过辽东之利这么早就抛出来,不怕人蜂拥而去么?如今徐家可未必能顶得住。”
“正是顶不住才叫他们都来。”徐元佐笑道:“等他们来了,就知道只有徐家顶得住了。”
徐阶还是不信,道:“敬琏,你在辽东可有经营?如何说得此等大话?”
“孙儿的确没有经营辽东,但是孙儿相信李成梁已经把辽东经营得不错了。”徐元佐笑道:“他当然不能影响朝政,但是绝不会把辽东利润吐给别人的。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咱们一家能够将辽参完好运出来。”
徐阶沉默片刻,道:“我本以为你是要弃卒保车,但是听你这般说来,似乎是引蛇出洞?”
“嗯,大父可以这么说,但是这些人势必还得站到咱们这边来。”徐元佐道。
徐阶点头道:“老夫这边自然也会上表求圣上开恩。”
徐元佐欠身道:“孙儿等无能,累大父受辱。”
徐阶淡淡一笑,又从书案取过一张纸,道:“虽然震亨殿试失利,但也并非没有好消息。你且看看这个。”
徐元佐上前接过这张字纸,定睛一看,正是一个个熟悉的人名,喜不胜收:“张子盖果然中了状元!”
隆庆辛未科,金榜头一名便是浙江绍兴张元忭!
徐元佐本来还担心有了徐元春那个异数,同样会对状元的人选产生影响,但是现在看到张元忭一如既往成为状元,这份喜悦真是难以言喻。这非但有人情在其中,更有现实利益。
“咱们家的书坊可以起个号,叫鼎甲堂。”徐阶悠悠道:“无论怎么说,他也帮着编修《故训汇纂》,还在这边讲过学。”
名单上还有南直浙江出身的多名进士,他们也无一不是在《故训汇纂》编委会挂过号的人。如果这边起个鼎甲堂的名号,无形中可以将这些人的关系更拉近一步。官场之上,多一重关系就多一重情分,没人会拒绝的。
而且徐元佐知道,张元忭只是鼎甲堂里走出来的第一个状元,若无意外,后面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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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四 金山银山()
世界是很现实的,人们记得住状元,却往往会忽略榜眼。?。?‘
隆庆五年张元忭榜的榜眼姓刘名罩菸庀厝耍彩嵌滋美锏囊晃槐嘈蕖H瓴湃≈腥俣辔唤浚渲型啡锏牡谝坏诙汲鲎砸桓鲎橹馕抟苫岣舜醇笳鸷场K孕旖浊妆市戳恕岸滋谩比鲎郑颐晨特摇⑵峤穑夼谟纬牵蟠蠓椒剿⒘艘话蚜常缓蠊伊似鹄础�
鼎甲堂就设在升湖书院之中,这里的学子都是冲着科举来,眼看着这块金光四射的匾额挂了起来,得知这里面走出了一位状元、一位榜眼,以及数位进士,各个热血沸腾,好像下一个状元就是自己的了。
徐阶又找王世贞写了一篇记文,叫工匠刻成碑,立在鼎甲堂前。徐元佐通篇读下来,觉得文笔果然漂亮,说不定日后还会收入教科书。至于鼎甲堂,日后肯定会成为松江名胜,也或许会成为大学,世世代代开下去。
徐阶在编书之初并没有想到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笼络了这么多进士来帮忙。徐元佐也没想到徐阶慧眼识人竟然厉害到了这种程度,随便挑一挑就把江南进士搂了一大把。
这一方面说明江南文风的确兴盛,知名士子绝非浪得虚名。另一方面也说明学问果然是要互相刺激方能增益,说不定这些徐元佐背不出名字的进士里,就有徐元春那样原本不在榜单之中,却因为来此游学、编书,增进了学问而高中的士子。
不管是原历史榜上有名的,还是后来新挤进去的,所有这些进士无不觉得自己在松江的这几个月中受益匪浅,饮水不忘挖井人。最直观的反应就是大家站在徐元春一边,纷纷上疏恳求详查顾绍告徐氏侵占松府转运税赋一案。虽然这些新科进士不敢说徐家是无辜的,但是纷纷从人情和法理两方面为徐Э选�
人情自然不用说,徐元春在御前头都磕破了,要以身代父去边塞充军。这是父慈子孝。人之大伦,即便皇帝也不能一边配人家老子,一边叫儿子尽忠。法理也有依据,地方上面还没个确切结论。北京这边就已经定罪了,这里面有没有政争的猫腻?徐阶好歹也是两朝辅,从八议的角度是否应该留一个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新科进士们略一串联,立刻就引起了朝中保徐浪潮。这里面非但有鼎甲堂出身的进士,更有这些进士的同乡、同学。隆庆五年辛未科的三百九十六位进士。其中绝大部分人会沉寂在历史长河之中,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自然要借着这件事为自己挣个名头。万一徐案成了大礼议那样可以写入史册的大事,他们能在其中混个名号,这辈子也就不算虚度了。
而且似乎为了给徐家壮声势,上海县今年竟然中了七个进士,乃是上海两百年以来一科取中进士最多的纪录。??。?‘不管怎么说,到了北京,上海华亭都是松江人。以这些新科进士朴素得近乎幼稚的政治观,站在徐阶这边显然是最正确的。不光因为乡党的关系。更因为他们这茬进士,乃是归于次辅张居正门下。徐阶又是张居正的座师,这还需要说更多么?
“也就是趁这些进士新鲜出炉,还有书生意气,可以一用。等他们进了官场,一个个开始往上爬,就没现在这么顺手了。”徐元佐拿着北京传来的书信,对于已经是一个月前的新闻并不很激动。他现在现古人的淡定从容都是被逼的,千里之外的事传到眼前,基本已经尘埃落定。再没激动的必要了。
梅成功站在一旁,看着徐元佐收拾妥当,方才忍不住催促道:“佐哥儿,都在等您过去呢。”
徐元佐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今天是仁寿堂和所有徐氏控制下的产业年终奖的日子。地点在华亭的城隍庙。按照时下的流行,在举办完奖典礼之后,就上演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昆腔,也算是后世典礼晚会树立一个雏形。
之所以选在城隍庙,纯粹是为了空间大。要登台领奖的员工和代表一共三百四十二人,观礼的士绅。看热闹的百姓,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余人。这是为了证明徐家的实力,绝对不能简约,否则就是考验人性了。
就连智商都最好别考验,何况人性?
徐元佐是见过大场面的,脑子里也有各种非主流的上头条绝招。这回他用了最简单的一个:金山银山。
字面意义上的金山银山!
早在典礼的前两天,徐家的护卫们就开始一箱箱搬运金银,堆积在戏台上。当时还用帷幕遮住,一方面是增加神秘感,吊人胃口,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若是真有人眼里只有金银,冲上来抓了就跑虽然肯定逃不掉,但也会让大家挺尴尬。
考虑空间有限,就连许多领奖的人都只能站着。不过松江府的士绅们还是一人一张太师椅,手边有茶几,身后有人举伞,风度丝毫不减。
李文明照例代替郑知县出席活动,坐在颇为显眼的位置上,一边是仁寿堂董事长袁正淳,另一边是徐家嫡长徐АK戳酥芪Ъ仿目慈饶秩褐冢孕飙'道:“竟然有如此盛况,敬琏果然才干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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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却见一女子小碎步登台,身穿戏服,台下登时轰然:原来却是苏州名伶花漪文。
这花漪文是唱闺门旦的名角,在苏州乃是鼎鼎大名。松江喜欢听曲的人很少有没听说过她的,只是真正见过她的人也是极少。早十来日,就有消息说徐小财神从苏州请了名角来唱,此刻看到一个闺门小姐扮相的美貌女子登台,登时就有人叫了花漪文的名号。
徐元佐就在后台站着,一旁的茶茶掀开帘幕偷看,啧啧有声,道:“幸好佐哥儿坚持要请名声最大的,若请的不是花漪文,岂非尴尬死了?”
请角的时候仁寿堂内部也有争议。是请唱得好的,还是请名头大的。徐元佐当时心中暗道:也真是《曲苑杂谭》把你们养刁了,还讲究起艺术水准来了!这种场合,当然请名头最大的。名头若是相持平。那就请长得美的!艺术水准什么的,去夏圩慢慢玩吧。
台下声音渐轻,花漪文轻启朱唇,似白似唱,用带着浓郁苏州口音的松江白话道:“小女子花漪文有幸来此文章荟萃地。烟柳繁华乡,见了诸位父老,还请多多看顾则个!”一段话说完,人已经福身下去,深深行礼。到底是科班出身,将台下前后左右都照顾了个周全。
李文明看着花漪文,心中只觉得一阵荡漾,暗道:真是不曾见过如此标致的女子,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啊!徐敬琏真是好福气……
袁正淳年纪大了。没这般想法,却是奇怪:莫非要先听曲么?
上面花漪文又委婉娇柔念道:“诸位松江父老,能否猜出小女子今日要唱哪一曲?”
下面自有人帮腔,报了许多曲名来。
花漪文只是娇笑不语,等声音渐悄,方才道:“今日小女子要唱一折新曲,名唤《金银山》,先请诸君一猜,小女子身侧是何物呀?”她款款摆了个亮相,兰花指指向身边幕布盖着的道具。颇有少女娇羞又调皮的意味。
众人早有耳闻,只是不敢确定,揣测喊道:“金山!银山!”
花漪文笑道:“这里头别有玄机。得叫个财神爷掀开,方才是金山银山。若是小女子动手。恐怕就是个木桩子。”台下笑声一片。
徐元佐在后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低声道:“这小姑娘还挺能搞气氛的。”
茶茶不服道:“装嫩。佐哥儿不知道,她都是二十的老女人了,偏还做出这般十五六岁的模样。”
徐元佐轻笑:二十就老女人了?是你太小啦!
只听花漪文在外面唱道:“有请徐相公啰!”
乐师们一阵吹拉弹奏,茶茶连忙掀开幕帘,请徐元佐登台。
徐元佐倒是没穿戏服。不过也是做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衫。他这几年锻炼不缀,营养充沛,随着年龄上去,身材越好了,将这长衫撑得恰到好处,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豪侠的飘逸。
花漪文已经退到了配角位置上,掩口轻笑,念白道:“都说徐相公是云间小财神,却是错了呀!”
徐元佐暗暗咦了一声:这姑娘不按台本来啊!
“只见这书生玉树临风,眼若明星,眸深似海,明明该是金銮殿上唱名,偏偏做了泛海的陶朱……”花漪文即兴唱了一句,也不知道套的是哪个曲子,也难为乐师还能跟上伴奏。
徐元佐微微摇头,中气十足道:“你再唱下去,可有人要恨你了。”
花漪文没想到徐元佐竟然肯搭腔,连忙做出一副惊怕的模样,道:“这却是为何来哉?”
“你唱的虽好,却不知下面众人等不及地要听《金银山》呢。”徐元佐笑道。
花漪文连忙“告罪”:“还请徐相公点出这金山银山。”
徐元佐不复多言,走到一旁,拉住幕布,用力一扯。幕布哗然落下,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一座金山。
台下众人齐齐吸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全被惊色取代。
市面上银子还算常见,黄金却有多少人真的见过?更何况这里可是一块块金砖搭出来的
“山”,足足有一丈多高,五步周长,徐元佐在旁边一衬,更显得高大。
这还不算完,徐元佐又走到另一边,撤下幕布,露出一模一样的一座金山。
众人这回连吸气都忘了,寂静一片。
花漪文早知道幕布之下是两座金山,此刻也是失魂落魄,连说话都忘了。
徐元佐让开一边,鼓掌三声。
两个壮汉推出一张台子,下面装了轮子,半人多高,上面堆了个同样有半人高的银山。有两座的金山镇场面,这银山就显得有些小气了。然而不等众人回过神来,第二台银山也被推了出来。
第三台,第四台……好像没个完。
每台银山是五百两,看着高,中间其实是空心的。如此整整二十座银山推到台上,同样声势惊人。尤其对于不明真相的观众,他们可不知道徐元佐还玩了视觉游戏。
“这本来应该是年前的,大家领了银子好过个丰年。”徐元佐往前站了站,高声道:“不巧徐某远游闽粤,现在才能补上。也请诸位同僚见谅。”说罢,朝台下打了个躬。
这时候就看出身份来了,凡是徐元佐手下员工,不论是坐是站,齐齐回礼,不敢生受。李文明见袁正淳都站起来了,不好意思坐着,却被一旁徐а棺×耸直郏骸安话模话模壬谴鲜η袄垂劾瘢裼谢乩竦牡览恚俊�
李文明一想也是,这才没动。不过他再看看四周的声势,还是觉得可怕:此生头一回见到台下的人给台上的行礼呢。
徐元佐继续道:“闲话少叙,咱们还等着听姑苏一枝花的曲子呢,这就开始银子吧。”说罢朝花漪文点了点头。
这回补的年终奖加上额外奖金,特殊奖励,一共有三百四十二人要登台,光是报一遍这些人的名字就是大工程。金殿唱名的规格也差不多是三百数十人,人家可是要分上下半场的,徐元佐当然不会干这个苦差。
这个苦差自然落在花漪文身上了。她非但要唱名,还要唱出登台来领奖者的重要贡献,也真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扛得住。
进入这个环节,徐元佐的主要任务就是站在一旁微笑拱手了,同时说一句:“辛苦。”
与徐元佐见过礼的员工便走向银山,自有账房的人按照名册银子。今年收益比之去年更好,加上辽东获利颇丰,徐家又要做出派头来,所以只要能上台领奖金,最少也有五十两,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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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五 连环计()
明人虽然没有密度的概念,但是多重的银子大概有多大块头还是能推测的。徐元佐用空心、填铅、架空等种种方式可以让没见过大量白银的老百姓信以为真,对于徐А⒃镜纫桓杉∶娴娜死此等词敲飨栽旒佟�
能看出来的人,基本也都知道徐元佐需要在市面上振振徐家的声势,并不会道破。不过自己人可以瞒,却是瞒不过对手。这让徐奈P模ε滦煸舻男檎派票蝗丝雌疲吹共幻馈�
在群情激昂之中,银块金砖渐渐发到众人手里。拿了金砖的人早就心里有数,也知道如今徐家正在难关,迫不得已行此下策,断然不肯让旁人碰那块金砖。即便如此,也能看到犹疑的情绪渐渐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就连袁正淳都有些坐不住,一等昆腔班子上台开场,他便告了一声“更衣”,前去找徐元佐了。
徐元佐此刻已经到了城隍庙里的一间厅房。庙祝毕恭毕敬地奉上一桌的蔬果素酒,又是焚香又是命人抚琴,好让徐大金主好生休息。
徐元佐站在门口,以免徐Ы床环奖恪=峁紫鹊壤吹娜词窃竞统淘祝饺嘶拱镄飙'带了话:今日敬琏肯定很累,等忙完了回家再谈。
徐元佐听了之后,总算松了口气,疲惫都轻了不少。他请袁正淳和程宰两人入座,挥退闲杂人等,毫不掩饰脸上的倦意,开门见山道:“袁老与伯析此来,莫非是有所顾虑。”
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