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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现在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连战立都是勉强,他现在继续打坐调息一会,理顺自己的罡气,顺便治疗一下内伤。与江轲对拼的一招,他又怎么会一点都不受影响?而且他原本就是受伤的,江轲的真气冲撞入体,更是加重了陆离的伤势。
看到韩三娘走下石阶来,陆离索性一屁股做到了地上。他抱着释刀,沉重地喘着气。
能恢复一点是一点吧。
自己冒险动用潜龙,更是不惜用大量的罡气施展方才那招如龙,这才打败了江轲。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如果再对上一个武榜第四的韩三娘,好像最好的选择,就只剩下了投降求死。
“呵。”陆离笑了笑,一把抹掉嘴角的鲜血。跪着死,可不是他陆离的风格。他就算是要死,也只会是站着!
韩三娘一步步走近,终于来到陆离十步以内。
这个距离,以韩三娘的实力,瞬息而已!
陆离挣扎起身,单左腿伤势终归是有些影响。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现在想要求饶,晚了些。”韩三娘一手握着秀剑,淡淡说道。
陆离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愕。
韩三娘以为是陆离终归是怕了,她嘲讽道:“现在知道怕了,也晚了一些。”说着,她秀剑扬起,一剑斩向陆离。
“喂喂喂,我说,你一老娘们也太不要脸了吧?”一个让韩三娘无比厌恶,终身难忘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人家跪的是我这个师父,你就不要傻站在那里受这一礼了。”
全场又是一阵寂静。
老娘们?竟然称呼东秀剑阁的掌门人为老娘们?这个人是谁,怎么敢如此大胆?
有人把目光投在突然出现在场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老男人,他身量不算高,衣衫也有些破。一头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发绳绑在一起。额前刻意留下的那挫乱发更是让这个老男人看上去有些邋遢。
这个人是谁?
“喂,那个现在跪在地上的人,名字好像是叫陆离吧?”
“是啊。”
“那他手中握着的刀就是大名鼎鼎的释刀?”
“是啊。”
“那他的师父……”有人反应过来了。
“他的师父怎么了?”但是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那他的师父……他的师父……岂不就是刀圣柳扶风?”
“嘶。”那个突然现身的来客,被人点破身份,古河派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一口冷气的吸气声。
刀圣柳扶风!
这个名字,仿佛一篇上好檄文,被深深地镌刻在了江湖这块隽永石碑之上。
江湖之中到处流传着他的传说。
沐三白唯一的对手,刀中之圣!一个人灭了霖越派的杀伐怪物,一个人扛起江湖大旗的前辈高手。亦正亦邪,潇洒不羁的柳扶风!
“你怎么会来这里?”这句话,可能是陆离和韩三娘唯一一次异口同声说出的话。
柳扶风慢慢悠悠晃到陆离身前,然后说道:“沐三白的弟子大婚,竟然不叫上我柳扶风,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吧?”
第二百三十三章 刀剑如梦()
“你说对不对啊!老白?”柳扶风忽然拔高了声音。
老白?就是指沐三白么?有人听到之后,腹诽不已,难道不应该叫老沐?
可沐三白好像认可了这个称呼,虽然他的脸色真的很不好。“柳扶风,你看看你徒弟都做了什么!”沐三白理了理衣襟,走出及履殿。他一步一步向下。
“咋啦?我柳扶风当年能砸霖越派的场子,就不能让我徒弟也砸砸古河派的场子?”柳扶风哈哈大笑。听到这句话,及履殿之外的鲁楚学也变了脸色,他不发一言,带着弟子默默走下石阶。
他们两人的行动,带领着一大帮宾客,全部一齐走了下来。
柳扶风丝毫不惧,他对着沐三白勾了勾手。甚至还摆了一个极其拉风的造型。然后他回身对陆离竖了个大拇指,“小子,这么久不见,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
陆离脸上的惊愕一点都没变,他嘴巴长得大大的。他还是无法接受,他的师父柳扶风,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柳扶风看到陆离的蠢样,走上前去,拍了陆离后脑勺一下。“发什么愣啊,见到我很奇怪么?”
陆离点了点头,有点呆呆地说道:“是啊。”老头子出现在这里是真的挺奇怪的。自从柳扶风当初留下释刀和信消失之后,陆离就再也没有见过老头子。
虽然后来,他渐渐了解到,这个老头子,原来并没有那么简单。这把释刀,也没有那么简单。但是那个时候,陆离已经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哪怕陆离踏足江湖之后,也只是听到过刀圣柳扶风的旧闻,没有再打听到过柳扶风的踪迹。
哪怕是消息最为灵通的樊笼,也打探不到。
毕竟是瞒过樊笼,在樊笼总部平安城都能混迹五六年的男人。而且,最擅长寻找踪迹的杞成舟,可不仅仅是沐三白的好朋友。因为性格的原因,杞成舟和柳扶风更加亲近一些。柳扶风需要化名的时候,也不会借用他的名号。那也是柳扶风的恶趣味之一。
自从平安城一别之后,师徒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样古怪的情况下发生了。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么?”柳扶风不满地说道。
“知道啊。”陆离有些疑惑道,“老头子,你难道是来帮我的?”
“这么多人在,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叫我一声师父?”柳扶风又敲了一下陆离的头,然后接过了陆离手中的释刀。
陆离咧嘴笑了笑,再次坐到了地上。
柳扶风转身,他面对的是韩三娘,是沐三白,是鲁楚学,是江湖正道,是天下江湖人。
他身后,是他的弟子。
一人两隔。
身后的弟子陆离,与这些江湖正道起了冲突。于是以沐三白为首的正道之人想要教训陆离。柳扶风很不高兴,所以他挡在了陆离身前。虽然他这个师父做得也不太靠谱,但是他身为陆离的师父,他就有责任为弟子挡下灾厄。
没有释刀的柳扶风,可以变成杞老头,可以变成老头子,可以变成任何人。
但是拿起释刀的柳扶风,那便只有一个身份——刀圣柳扶风。
所以,当他很是牛逼哄哄地举刀相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包括天下第一人,剑仙沐三白。
“后面的那个,是我徒弟,你们非但没有帮衬着一些,还要杀死他,这算什么道理?”柳扶风看似讲理地说着无礼的话。
沐三白淡淡一笑:“柳扶风,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之前武宗宝藏的钥匙在陆离手中时,我都已经约束我门下弟子不得争抢。不然你以为你那个徒弟能够拿得住释刀活到现在?”
“哟哟哟,那我还真得谢谢你啊,老白。可我之前在远处看到的那一剑是怎么回事?你一个和我同辈的家伙,欺负我徒弟这样的小辈,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沐三白脸上一肃,“柳扶风,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不动你。但是你的徒弟,今天毁我山门,乱我典礼,杀我师弟,惊我宾客,你说,我还能放过他么?”
“陆离,你怎么做到的?连古河派的山门都砸了?”柳扶风听完沐三白控诉之后问道。
陆离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我在武宗宝藏之下,发现了两条蛟龙,于是这次就求他们帮我了。”
“蛟龙?倒是稀奇,我柳扶风活了这辈子都没见识过蛟龙。”柳扶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杀了他师弟?”
“如果是说之前那个会用黑色罡气的人的话,是的。”陆离没有否认,宋五帝的确是他杀的。
“为什么?”柳扶风忽然严肃地问道。
陆离眉头一皱,柳扶风这么问,显然是不知道事情缘由。“师父什么都不知道么?”
“我本来是在大泽,但是樊笼的人找到我。说你会死在古河派,所以为师就来了。”柳扶风对于陆离倒也没有隐瞒什么。“你也不必担心,不管你有何理由,为师都会站在你这边。唯一的区别是,有理取闹和无理取闹而已。”
“呵呵,好大的口气啊。柳扶风!”韩三娘实在是看不惯柳扶风的做派。
柳扶风突然现身,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镇住了她。刀圣的阴影,伴随着仇恨,一直在她心中不曾抹去。
所以,当柳扶风持刀而立,韩三娘虽然知道柳扶风被沐三白废去了武功,内力尽失,但是还是不敢动手。
“闭嘴!”柳扶风毫不客气地说道。
“放肆!”沐三白不顾风度,大声斥责。
柳扶风的目光落在沐三白身上,而沐三白的眼神蕴含煞气。两人毫不客气地对视。
“陆离,说,你到底是因何而来。为师很快就要动手了。”柳扶风说着,摆了摆释刀,一幅无所畏惧的模样。
陆离一愣,有些怀疑地说道:“师父,你不是很早就说内力尽失,今生只能用用毫无威力的招式了么?”
听到这话,柳扶风以手扶额,叹道:“让为师难得找找当年的感觉,不行么?”
“行行行。我只是想让你小心些。”陆离有些无奈,他出言,只是为了提醒柳扶风不要托大,毕竟他最了解曾经居住在凫水巷里的老头子。甚至到现在为止,陆离还是无法把那个不靠谱的老头子和曾经名震天下的刀圣联系起来。
“无缘无故,我也不想这样做。但是古河派和东秀剑阁的做派,未免太欺人太甚了。凌雁与我已经定下终身,可两派却强行以她为筹码,让她嫁给江轲。”陆离有些愤愤地说道,“我本来也没想要动手,但是古河派根本不让我见凌雁,也不让我说话。我也只能动手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嘛。”柳扶风抬刀一指沐三白,“当年你抢我女人,如今还帮你徒弟抢我徒弟女人。真是岂有此理!”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都是一愣。沐三白身为剑仙,年轻之时虽然丰神俊秀,但是也没听说与哪个女子走得近些。他一生醉心剑道,根本没有谈情说爱,这柳扶风的爆料,可是惊天的秘密啊。
沐三白沉默,让这件事的可信度顿时上升了几分。
“你还有脸提起晓夜?”沐三白离剑缓缓出鞘。
柳扶风也是一脸凝重,他擎起释刀,真气缓缓凝聚。
“你竟然还有资格提起她!”沐三白忽然爆喝一声,拔剑而来!
柳扶风看到沐三白真的动手,脸色一变。他连忙一脚踢开陆离,陆离只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帮你在这里吸引注意力,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快!”
话音还未落下,柳扶风已经提刀冲了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刀圣和剑仙之战啊!
许多年老一辈的江湖人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他们之中不少人,当年都不惜万里而来,观看刀圣与剑仙一战。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刀圣和剑仙又一次刀剑相向。
释刀和离剑,这两把命中注定的兵器,时隔多年,在两个命中注定的人手中,再次碰撞在一起。
没有人敢眨眼,因为他们深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可结果竟然是让他们如此错愕。
柳扶风没有任何抵挡之力,他被沐三白一剑挑飞出去,如同一块破烂抹布一样落在了地上。
全场哗然,刀圣这个响彻江湖的名号之下,柳扶风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这一刹那,刀圣从天上,落入凡间。
看来那个传言真的没错,看来柳扶风真的被沐三白废去了武功。
陆离和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不过,在他心中,他还多了一份沉重。柳扶风内力尽失,纵容是恢复了一些,也不过是些粗浅真气,连罡气都达不到,更别说和沐三白比。
可就是这样,他还要为自己出刀,向整个江湖出刀。
陆离原本在听了柳扶风的话之后,走出了几步,但是此时,他毅然折身而返。
这个当年风光无限,如今日薄西山的刀圣,是他的师父。
师父有责任为徒弟挡灾厄,徒弟怎么就不能为师父受一遭?陆离抢在沐三白出第二剑之前,横身来到了柳扶风面前。
而此时,暴怒出手的沐三白,第二剑刚刚到达。
陆离全身寒毛根根竖起,身体不断颤抖,这是陆离的预感在提醒陆离,这一剑,危险至极!
但是陆离的反应再快,也快不过沐三白的剑。
沐三白本就是天下第一剑,所以,他理所当然的也是天下第一快剑。
剑未及身,陆离就感到一阵寒意。
如同能够将人冻住的寒意。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女儿()
初春且未至夏的晚上,天气可以说凉,但是不可能是冷,更何况是让人感觉冰冻一般的寒冷。
所以,这是不合常理的。
一件事哪怕再不合常理,只要是它发生了,那么必然有它的理由。所以,陆离感觉到的寒冷也是有理由的。
在沐三白那夺目的剑光之下,空气仿佛律动了一下,然后一点点水珠,变成一颗颗冰晶,最后化作一道冰墙。冰墙在前,遮挡了陆离和柳扶风的身影。沐三白流畅的剑势顿了一顿,但也只是一顿而已。
沐三白剑上的剑芒忽然一吐,离剑之上燃烧起真正的离火。
“嗤。”冰墙毫无阻挡的之力,离剑一剑下去,和砍在豆腐上没有任何区别。唯一有区别的是,水火相交,产生了白茫茫的雾气。那是冰墙直接被蒸发成了水蒸气。
一片本不该出现的雾气弥散开来,笼罩住了在场的人。
沐三白眉头一皱,微微凝气,然后一剑横扫。
离剑剑法之三——风卷残云!
罡气化剑气,一道剑气如同旋转龙卷,搅动漫天风云。这白茫茫的雾气经不起剑风吹袭,陡然一收,尽数被吹散。
视界为之一霁,变得清晰起来。
沐三白面前还是有两个人,但是已经不是陆离和柳扶风。
有一个人替代了陆离的位置,而陆离却不知所踪。
其实当那面冰墙还有白雾出现之时,有的人已经猜到了一个人。
江湖之中,拥有点滴之间,凝水成冰这种本事的人,也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显现出来的身影,印证了之前的猜想。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子,风姿绰约,寒气逼人。
她力压韩三娘成为武榜第三。
她喜欢别人称她为破晓。
她的名字,叫做夜阑珊。
武榜第三——破晓夜阑珊。
在见到夜阑珊的一刹那,沐三白微微有一些恍惚。夜阑珊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身上一件墨色衣裳完美勾勒她的身形。这样的装扮,这样的人。沐三白曾经很熟悉。
但是沐三白的记忆之中,墨色衣衫应该是艳若桃花的淡粉,冰冷的脸上应该是浅笑盈盈。
一个温婉如春风的女子身影,和眼前的夜阑珊陡然融合在了一起。
可夜阑珊散发着的寒意,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夜阑珊也不说话,她不声不响地搀着柳扶风,寒冰是她合神之后的罡气,也是她融入骨子里的气质。宛若南方极远之地,万里冰原之上的万载寒冰。
“是你!”韩三娘倒也是惊讶了一番。
破晓夜阑珊,没人知道她师承何处,但是武功得沐三白亲口承认,不在他与曾子墨之下。所以她在樊笼排名的武榜之上,排名第三。不过,她向来深入浅出,一个人生活在大泽之上的孤星岛,并不喜欢在江湖中露面。
“你和柳扶风是什么关系?”韩三娘的第二个问题,也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想问的。为什么这个武榜之上最神秘的女人,会出手帮助柳扶风?
柳扶风轻笑了一声,说道:“老白,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沐三白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在这个单纯修剑之人身上很是罕见。“柳扶风,你当真要讲出来?”沐三白的声音,失去了往日里的自信。
“当然,因为我命不久矣啊。”柳扶风笑着说道,“当年我因为她与你结仇,虽然你赢了我,但是也输了她。”
沐三白说道:“不,你并没有赢。”
柳扶风脸上笑意终于消失,他变得有些落寞,“是啊,我还是输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求死么?”沐三白眯着眼睛说道。
听到这话,鲁楚学拔剑出鞘,若是柳扶风一心求死,那么谁都可以杀死这个将要落幕的刀圣。杀死柳扶风乃是鲁楚学毕生目标,若是抢先被人杀死,他霖越派的大仇,如何去报?所以,他听到这话,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想要杀柳扶风都不可以,柳扶风只能死在自己手中。不管谁要抢先杀死柳扶风,鲁楚学都会先杀死他。
哪怕那个人是沐三白,是剑仙,是天下第一!
“求死?我柳扶风可不是什么壮烈英豪,不兴那一套。”柳扶风撇了撇嘴。他这个样子,注定让许多想要一睹当年刀圣风采的人万分失望了。
就比如,广场一隅的那对师徒。在陆离驭蛟龙起祸乱的时候,幸运躲过一劫没有受到伤害的一位老人,正在对身旁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没错,当年柳扶风也是一人独闯古河派,为师还是十分敬仰当年刀圣的风采。视危险于无物,蔑杀机于无睹。那当真是叫一个豪气干云。”
“师父。”旁边的年轻人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老人的耳朵可能不太好,他正是卖弄自己经历的时候,被徒弟打断,连忙问道:“干啥?”
“柳扶风刚才说自己要求安稳,不是想要拼命的。”
“这样啊,人老了,可以理解嘛。”
“……”
旁观者可以唏嘘论述,但是沐三白作为当事人,他没有丝毫唏嘘的心情。柳扶风的态度,让他感受到了戏弄。虽然柳扶风向来把戏弄沐三白当成乐趣,但是这次不一样。
平日里,沐三白看在过去的交情上,不去计较。但是今天,柳扶风的徒弟陆离大摇大摆杀上门来,破了山门,杀了宾客,这已经是结下了宿怨。沐三白本就恼怒,如何还有心思去承受柳扶风的冷嘲热讽?
“柳扶风,真当我不敢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