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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在踏上草原的这五天里,他们完成了一次最重要的蜕变。
知耻而后勇。人是一种会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动物,只有亲眼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只有受到了他人的轻侮乃至死亡的威胁,才能真正地觉醒,并唤出潜藏在体内的血性与斗志。
贺百户又望向了阿古莱。他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道:“这便是我大瑞的男儿。他们绝不会束手就擒的,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拉上垫背的人。”
说罢,他打马凑近了对方,压低声音道:“正戏应该还没开始,将军何不网开一面?既然说不定哪天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又何必急于一时?”
阿古莱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得也在理。既如此,本将军就答应你:只要你的人不做反抗,老老实实地交出财物,我便不收走你们的兵刃,如何?”
贺百户颔首道:“如此甚好。”
他给自己这边的兵士们讲了北胡人的条件。大家虽然不甘,可贺百户的威信极高,说话还是很管用的。思来想去,人们掏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财物集中到了一处,偶尔有个别藏私的,也被北胡人把东西搜了出来。
对车舍里的人来说,结果只能算差强人意。
这群丘八本就没几个饷钱,平日里但凡有点积蓄,大都也拿去喝酒了。就算有人本着“穷家富路”的精神带了些钱上路,在北上的途中也花得七七八八的,实在没啥可以便宜北胡人的。
最大的一笔钱,还是萧靖掏出来的……二十两。
后来,阿古莱又违背承诺想搜县主的座车,还是莲儿帮着抱出了装着夏晗雪最后一点体己钱的箱子,事情才算罢休。
同时,队伍带的各类物资也没能幸免。北胡人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后心情总算转好,这才放过了可怜的中原人。
在阿古莱的引领下,一行人终于进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那是一处相对偏僻的所在,位于整个驻地的西北角;虽然周围也住着北胡人,可他们似乎得到了命令,不太敢往这边来。
一百多人只分到了八座毡房,因为自带的帐篷被人“没收”了,大家也只能挤一挤。当然,夏晗雪还是要单独住一间的。
就这样,萧靖莫名其妙的在北胡住下了。
说莫名其妙,是因为事情实在太诡异。十二个时辰都有小队骑兵在外面盯梢之类的都不算事,真正让人摸不清楚的,是胡人的想法。
葛大人三番五次求见部落的首领,可得到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他不在!
这是什么情况?莫非,是集体软禁?
第二百五十六章 危机()
胡人民风彪悍不受礼教束缚,未婚夫妇见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人就有好奇心,所有人都觉得那位少主一定会来见见千娇百媚的未来新娘,可他居然一直没现身!
葛大人自然也询问了这事,可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他不在!
这就尴尬了。我们是来送亲的,又不是送上门来让你们监视居住的,连个说话算数的人都找不到是什么鬼?
“真是气煞人也……夏虫不可以语冰!”
很想一展长才的葛大人努力挣扎了许久也使不上半点力气。最后,他干脆放弃了与胡人沟通的念头,踏踏实实的在毡房里当起了寓公:反正正常沟通连P用都没有,还不如等着人家来通知呢!
在如此诡谲的环境中,众人一住就是十天。
比遭到冷遇更糟糕的事终于出现了:吃的不够了!
阿古莱的人抢走了送亲队剩下的大部分粮草,可还给他们留下了两天的口粮。大家精打细算地吃了四天,食物储备终于告罄。
在葛大人的斡旋下,胡人每天都派人给营地送来难以下咽的肉干。尽管这玩意难吃得要死,可至少饿不死人;大家就着烧热的雪水啃肉干,也算是有些野趣。
但到了此时,连肉干的供应都不足了。每个人的量只够一顿饭吃上六成饱,若是饿了,就硬捱着吧。
葛大人的抗议没有任何作用,胡人并没有增加食物的供应量。按他们的话讲,部落里的很多人也是这么吃的,冬天食物紧张,凑合一下就过去了。
消息传来,送亲队这边又是一阵骂娘:
“北胡人这是成心要饿死老子。他奶奶的,趁还有些力气,和他们拼了吧!”
“这部落真他妈是穷鬼,连顿饱饭都不给人吃。我呸!他们的贵人吃香喝辣,凭啥让咱喝西北风?”
“这几天晚上我看外面的戒备有所放松。要不,趁夜逃出去?”
车舍里确实有很多人填不饱肚子,这是事实。可是,那些都是部落里地位最卑贱的所谓贱民,还有被掳来当奴隶的汉人!北胡人竟然用对待奴隶方式对待使团,可见已目中无人到了何种地步。
不说别的,光是他们提前接走的嫁妆便是一笔巨款。若是把后来抢走的细软变卖了,也只需要拿出一小部分就能让使团过得好些。可是,人家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就好像他们恨不得让这些汉人自生自灭似的。
食物不足,人的身体就会变得虚弱,很快就有人因为水土不服病倒了。葛大人去找药,又被冰冷的“没有”两个字顶了回来。
关键时刻,夏晗雪站了出来。
毡房里,她轻轻打开了自己的首饰盒。莲儿在一旁本是欲言又止的,待看到她拿出了一支精美的流苏步摇,方才急道:“小姐,这可是您十四岁那年老爷送的!小姐一向喜欢得很,这次和亲时还特意带来,说看到它就像看见了爹爹……难道,连它都要拿去换东西么?要是在京城卖了它,兴许都能买座小院子,可在这里……”
“不然怎么办?”夏晗雪反问道:“是人命重要,还是一件首饰重要?”
在此处住得时间长了,当地人对汉人们也不那么警惕了。
于是在食物不足的时候,夏晗雪就试着让莲儿拿着首饰去换吃的,没想到还真成功了:北胡人往往能东拼西凑地找些吃食回来!眼下病人急需药材,又是她不断拿出自己的饰物,才从北胡人那里换来了一些草药。
奇怪的是,负责监视看管他们的北胡人并未干涉此事。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那些值钱的物件几经转手想必还是会落到部落贵人的手里,既然如此,他们一定也乐见其成,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吧。
“快去吧。”夏晗雪一边扒拉着首饰盒里所剩不多的几件东西,一边道:“平日在外面买东西就数你能说会道,什么东西都能软磨硬泡地说到让人家给咱打对折……换药材、吃食的时候你也多用些心思,总要多换些回来才好。”
莲儿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才慢吞吞地走出了毡房。
在屋里坐了会,夏晗雪也缓步走到了外面。迎接她的,是一张张真诚的笑脸:
“县主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您还是回去吧!要不,我帮您点堆火?”
“县主,俺昨天可算吃上一顿饱饭了……听说,是您把自己的首饰换给北胡人了?可别这样,女儿家随身的物事都是宝贝,不能随随便便给人的。嫁妆和体己银子都被胡人抢走了,您就剩这点念想了,可千万别为了俺们……嘿,俺精壮着呢,一天吃一顿根本不是事,当年俺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听说小人的棉衣是县主亲自缝补的,这又如何使得?哎,丑时的时候小人巡夜还看到您那里亮着灯……容小人多句嘴,县主可要爱惜身子,千万不要太劳累了,要不我等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了……”
“刘二是我同乡的好兄弟,眼看着他的病越来越重,是县主委屈自己才给他换来了药材。以前我还觉得送亲是个苦差事,可您对大家这么好……没说的,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值了!”
夏晗雪在路上几乎一直坐在车里,虽然偶尔也有散心的机会,可能够一睹芳容的人并不多。作为钦封的广灵县主,她自然也不好整天都像在林子里吃烤肉那次似的出来走动,一来又要弄得兴师动众,二来若是频繁地抛头露面,也失了未出阁大闺女的体面。
后来到了北胡的地界,就没这么多讲究了。
能活动的地方只有巴掌大的一块,难道让她整天憋在毡房里?
诺大的队伍有无数杂活,其中有些还真不适合粗手粗脚的大男人。所以,夏晗雪主动承担起了力所能及的工作,所有在此前认为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了。
如此温和可亲、平易近人的女子,又有谁会不喜欢?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最坏的打算()
颜值很高的女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异性关爱,可夏晗雪征服大家靠的却不是花容月貌。
兵士们从没想到县主居然能走到他们中间,做些只有生于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才会做的事。这些事,富贵人家的女儿连正眼看看都不愿意,就算做也不过是为了学好女红应付一下差事,就更别说为一群粗人而劳作了。
她的温柔像拂面的春风,在这北国的冰天雪地里吹融了人们心头的坚冰。
夏晗雪很美,男人们也都爱她的美,可更让人敬服的是她的作为。
“怎么,广灵县主出来放风了?”萧靖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眯眯地道:“听说县主专门急他人之所急,小可的背上长了个冻疮,可否请您为我敷些药呢?”
夏晗雪红着脸啐道:“一见面就没正经,又来胡说八道了。”
说完,她又狐疑地望向了萧靖,关切地道:“你……你不会真的长了冻疮吧?”
萧靖哈哈大笑道:“自然是说笑的。你知道么?现在咱这的人都说,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让一个美貌姑娘照料实在心中有愧,所以大家都憋足了劲!哎,男人的自尊啊!”
夏晗雪低头叹道:“除了这些可有可无的事,奴家又做得了什么?若不是因为送亲,他们现在也不会被困在这里吧?”
萧靖摇头道:“什么叫可有可无啊?士气也是很重要的好不好?咱们本来就没多少人,要是心气再没了,这辈子都别想逃出这车舍里部落了。”
说罢,他神神秘秘地把夏晗雪叫到一边,正色道:“其实,我有个主意……”
一个时辰后。
萧靖的身影出现在了兵士们聚集的毡房中。每到一处,他都重复了同样的话:
“各位想必都很清楚现在的处境。北胡人迟迟没有行动,谁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一旦他们有动作,我等可能就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往好了说,大家或许有机会全身而退;往坏了说,可能只有很少的人能逃出去,也没准我们会全军覆没。因此,说句大家不爱听的话,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了。
这不是说丧气,而是未虑胜先虑败。我们是一个伟大的团队,就算回不去了,也一定要给这世界留下点东西,作为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有人小声嘀咕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不一定跑得出去。就算写出来了,我的家人都没了,又能给谁看?”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萧靖微笑道:“我们中间一定有人能囫囵地回到大瑞,萧某深信不疑!诸位,我并不是夏家的家丁。我叫萧靖,是镜报的社长,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兵士们顿时哗然,刚才嘀咕的那人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作为京营的士兵,不少人都听说过镜报,一些识字的甚至还读过。除了少数早就知情的人,剩下的人都没想到报社的萧社长竟然就在队伍里。
“不管你还有没有亲人,都可以留下一段话。整理好之后,我会抄写很多份,由许多不同的人随身携带。一旦有人逃回了中原,这些文字就会被人送到你们家人的手中。如果留言的人愿意,报社还会把其中适合上报纸的部分选登出来,将之公诸天下。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说的么?
实不相瞒,就在送亲队北上的路上,萧某已发表了许多评论与报道。对于北胡,对于和亲,天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各位的话语,将成为家人最珍贵的纪念,将成为北胡百口莫辩的罪证,也将成为我大瑞男儿勇武不屈的证明,流传后世!”
把话说完后,他行了一礼就出去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就炸开了锅。
不多时,萧靖的毡房前就站满了人。
毯子上放着张矮桌,萧靖盘膝坐在桌后,一边听一边记录,写得十分专注。
幸亏只爱刀剑不喜文书的北胡人看不上萧靖带的那些不怎么值钱的笔墨纸砚,他今天才有了在这里写字的机会。
坐在桌前的人也是千奇百怪。有人说到动情处涕泪交流,有人对胡人破口大骂,还有人想把随身的物事塞给萧靖,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只好苦笑着拒绝了。
不多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围在门前的兵士纷纷让开了路,低头奋笔疾书的萧靖还没抬起头,就闻到了从身侧飘来的熟悉的甜香。
夏晗雪来了。
女儿家不好像萧靖那样“不雅”地坐着,她便按古礼跪坐在了毯子上。生于豪门、受过良好教育的她堪称动静皆宜,那纤腰楚楚、雅致动人的风情也成功地把萧靖的目光从纸上引到了一旁。
两人简简单单地相视一笑,便各自忙活开了。
萧靖身边摊着放了不少写过字的纸张,她把每一张都拿起来看了看。墨迹还没干的,她轻轻地吹干了墨迹;已经干了的,她按照萧靖留在右下角的编号将其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旁。
之后,她又拿出一方砚台,像侍女一样优雅地研起墨来。萧社长停笔歉然笑了笑,夏晗雪却还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继续写,不要停下。
美人在侧,萧靖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运笔如飞的他又写了好几页纸,才偷眼看了看众人的神情。
艳羡……或许只有这个词能形容了吧?
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给“单身狗”发狗粮……这算是秀恩爱么?
来得人太多,萧靖渐渐有点累了。夏晗雪干脆也提起了笔在一旁为他补漏拾遗,两人合作得十分默契。
萧靖这才想到了她在听到自己的主意后说的话:“萧大社长,奴家也是个编辑啊!”
时不时的,门前就会有就会有人咳嗽一声。这时,里面讲述的人便心领神会地开始东拉西扯,因为他知道,北胡人又来了。
自打送亲的人和北胡民众有了交流,就总有各种各样的北胡人在使团的营区里转悠。至少在表面看上去,他们都是普通民众。
可实际上呢?
北胡人对使团的监视,一天都没停止过!
第二百五十八章 责任()
若是对胡人不利的话传出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激化形势的事来。
至于保护夏晗雪,反倒是次要的。
北胡的民风,未婚男女共处一室是与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并没有中原的那许多讲究。俗话说入乡随俗,夏晗雪抛头露面与男人们待在一起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再说,毡房的门大敞着,所有从外面走过或站在门前的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北胡人自然也可以。来看热闹和打探的胡人络绎不绝,就差没人摆摊在门前卖花生瓜子矿泉水了!既然无数双眼睛都见证了这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怕谁乱嚼舌根?
你北胡人不是对我们不闻不问么?那我们想干吗就干吗喽!你们胡人的公主可以在宴会上给一群胡子拉碴的大男人跳舞,我们的县主凭什么就不能敞开门光明正大地代写个书信或者给人打打下手?
毡房里,气氛依旧火热。
一个傻大黑粗的兵在萧靖面前咧嘴一笑,道:“萧社长,我没读过书,所以说话粗了些,您看着写就行。”
略显疲惫的萧靖点头道:“明白,你说吧。”
“我在家乡有个相好的,叫小翠……”
他刚说了一句,身后的几个人便哄笑起来,还有人阴阳怪气地学着女子的腔调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弄得他极是不好意思。
“然后呢?”
萧靖对排在后面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很是耐心地问道。
那人搔了搔头,又道:“京营的兵不比征募的人,本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有个家室。本朝倒是未苛待我们这些大老粗,家属可以随营,可一个当兵的又有几个钱,就那点粮饷还不够自己花销呢……咳,我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想等明年开春成了亲把小翠接过来,可是……”
萧靖默然。
京营是常备军,所以家属都会仿边军例安置在驻地附近。这人眼看着就要成家了,却被选到了一百人的名单里,想来平日也是个不会投机钻营的。
“我家住在三和县永安屯,小翠也是屯里的人,去了打听一下就知道她家在哪儿了。如果我有个万一……麻烦送信的人告诉她,让她再找个人家嫁了吧,反正我俩只是订了亲,还没成亲。她水灵得像根香葱似的,我家那边不太讲究什么‘望门寡’,她想再嫁也不难……”
这个七尺的汉子脸上还有笑意,可在说到“让她改嫁”四个字时,却潸然泪下。
红了眼睛的夏晗雪垂下了头。萧靖深吸了几口气,方才点头道:“我全记下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夏晗雪偷偷看了他一眼,一个时辰前听到的那番话仿佛又回到了耳边:
“一会儿,我们只是单纯的记录者……记录者的责任是忠实地记录一切所见所闻,所以不宜在这过程中掺杂个人情感。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把一段话在忠于事实和原意的基础上书写得更加凄婉或美好,但我相信,他们的家人想听到的一定是亲人不够华丽却足够熟悉的话语。
至于新闻写作,那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写这样一篇报道,我仍然会一字不易的直接引用他们朴实无华的话语,不会加上什么他们没说过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会用他们的表情、他们的作为、他们的选择……所有这一切能证明他们坚强意志的东西,来告诉全世界,这些默默无闻的人到底有多伟大。”
她还记得说这番话的时候,萧靖的眼睛在发光。
其实,萧靖惦记的是逃出生天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