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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萧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样心思大条又自带乐观属性的人或许比别的班主少了些谨慎,可是他话语间的真诚,还有给予心怀好意者的无条件的信任,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永盛班,就决定是你了!
萧靖在现场看完了永盛班的表演。来的观众虽然说不上多,可每个人都看得非常专注。没有人自始至终地疯狂喝彩,他们只会在情节精彩处深吸一口气,再中气十足地喝上一声“好!”
余音阁里的“捧角”不少。而这里的人,大都是来看戏的。
等一场戏结束、观众都意犹未尽地散去了,萧靖又找到了向师傅。永盛班不用赶场,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了快一个时辰,萧靖才深深一礼,告辞离去。
至此,内容方面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当晚,堂屋里灯火通明。萧靖、邵宁、潘飞宇、董小雅四个人都在,商议和争论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呢。
第二天一大早,其他三个人还在睡梦之中,萧靖又拿着东西直奔长涡镇。
半个月后。
萧靖坐在桌前,眉头紧锁。
桌上堆着一大摞纸,是他从长涡镇张老汉家拿来的样张,加起来一共不到两百张。这些,是张老汉全家齐上阵后在一天之内印出来的数目。
看得出来,张老汉下了非常大的工夫。雕版时,他按照萧靖要求预留了头版的报头、报眼、底栏等位置,还特意做好了区隔;为了容纳更多的内容,中间的字也被雕得尽可能的小。
真是苦了这位可敬的老人。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为了减少印刷方面的工作量和技术难度,新报纸是八开一版的。就是说,每一张报纸都是八开大小,只有正面印东西。先行刊发的报纸算上头版共有四版,那么印刷出来的总张数除以四才是报纸的份数。
之所以这般设计,除了上面说的那些原因以外,还有萧靖的一点点小心机;也不知道发行了以后,到底能不能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产量方面,萧靖曾了解过一些关于雕版印刷的知识。一个最熟练的工人,每天可以印出一千张左右。这个产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是在创刊初期,算上雕版和报纸内容的制作周期,那么这个数量还是勉强够用的。
可是,张老汉那边的产能就不够了。就算每天能印出两百张,就算报纸做成半月报,除去雕版的时间,真正能印出来的又有多少?每份报纸要用四张纸,换算过来,就是他在雕版完成后可日产五十份报纸。
这个数字,实在有点可怜。
本来,萧靖就已经对制作周期很不满意了:半月才出一份的报纸,固然可以起到“饥饿营销”的效果,可你怎么说服潜在的广告商往里投钱?
内容已做到能让人看懂并产生兴趣。结果,报纸却只能卖出区区的几百份,不说时间间隔,光是这感人的数字,就让他想要一头撞死。
那怎么办?让张老汉加班加点?
他当年确实是个非常出色的匠人,眼下他的身子骨也说得上很硬朗,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萧靖知道,如果自己开口,张老汉绝对会毫不惜力地死磕到底。
可是,让这样一位老人天天拼尽全力地为自己操劳,就算不弄出什么好歹,萧靖也会良心难安。
怎么办?
微一沉吟,他大声喊来了邵宁和潘飞宇。那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进了屋,就听得萧靖道:“快,把浦化镇和临镇所有摆摊代写书信的、测字算命的……哎,不管干什么的,只要识字,全都叫到咱家来!”
虽然完全搞不懂他想干什么,那两位还是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这执行力,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萧靖一愣,我话还没说完呢!
想叫他们回来,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
算了,来不及交待我的条件,就等人到了再说吧!
一个时辰后,萧家的院子变成了茶馆。四里八乡的三教九流都聚到了一起,人群中有道士、有算命先生,这场面真的会让人想起天龙八部里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大会。
“请各位来,是有事相商!”
萧靖踩着椅子站在正房门口一喊,所有人都望向了他。经常在空地上当先生才练就的大嗓门,居然还真有用上的时候。
“萧某有些东西,需要人帮忙抄写。凡参与者,每人每天给二钱银子!但只有一样,这些东西是在下草就的一些聱牙诘曲之言,羞于外传;所以,众位要在我这里住上五日,中途不得回家,食宿由萧某承当!可有人愿意么?”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跃跃欲试的人很多。可是,一听到后面那个条件,一些人就打起了退堂鼓。
要走的,萧靖也不拦着,每个人还给了十文钱,就当是误工费。剩下的人,挨个在纸上试写了起来,其中字写得实在太难看的人,也被萧靖打发走了。
挑来选去,还剩下十个。萧靖刚跟他们约好明天一早来干活,便急匆匆地冲进了耳房。
干什么?收拾东西!
家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忙活了起来,其中甚至包括董怀远。两个时辰后,耳房的东西都被搬到了院子里,东西厢房里也清出了很多物事。
已住了五个人的院子要再住进十个人,大家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众人正在呼哧带喘地歇气,邵宁忽道:“既然房子这么紧张,我就把正房让出来吧!”
萧靖脸上有了笑意。好同志啊,真是太自觉了!
谁知,邵宁又道:“嗯,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去西厢房挤一挤吧……”
第四十三章 镜报()
辰时了。再有一个时辰,负责抄写报纸的人便会纷至沓来,这小小的院子将变得无比热闹。
萧靖提着笔坐在桌前,可过了一会又把笔放下了;如此反反复复了很久,他也没在那张有着大片空白的纸上写下哪怕一个字。
创刊词到底要写点什么好?
其实,这并不是个急活。毕竟其它三版都已最终定版,光是那些,就足够张老汉和抄报者们忙上好一阵了。
不过,萧靖没有拖延症,他很不喜欢把任何要做的事情拖到最后一刻的那种着急上火的感觉。
所幸,报纸的名字已经决定了,他不必同时处理两件麻烦事。
报头的位置,写着两个大字:镜报。这个名字的语源,可不是英国那个镜报。
当时为了谁来题字这事,还发生过一番争论。萧靖想找邵员外,邵宁却牛逼哄哄地道:“找我老子干嘛,本公子来不就好了?”
他的字虽然不算难看,可比起萧靖的也还是差了一些。董小雅的书法倒是像她的人那样清秀柔婉,但传统意义上的报纸题字都是苍劲有力的类型,女孩子的字写上去,难免会给人一种缺乏力度的感觉。
萧靖也动过别的心思,比如从本朝或历史名人的集子里取字,组拼一个《镜报》出来。谁知,这想法刚说出口,就被邵宁深深地鄙视了:“你要是不怕被人口诛笔伐,就选吧!”
想想也是。对于名人来说,字体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们的象征,那些饱学之士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虽然非要做的话,倒也可以搭上这个“便车”,但为了不惹人耻笑,还是算了吧。
毕竟,真正意义上的报纸还是个新生事物。若是将来……嘿嘿,就算一线大咖哭着喊着来题字,老子还得考虑考虑呢!
经过集体讨论,大家决定还是让萧靖来写。勉为其难地担下这个重任后,萧靖反复写了很多遍,才像“爱因斯坦的三个小板凳”那个故事所描述的那样,挑出了一个相对来说更让人满意的版本。
至于创刊词……
左思右想,萧靖终于落笔了。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镜报,也由此得名。
人的一生中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认清’这两个字。
人们总以为自己早就认清了身边熟识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还会觉得自己认清了这个世界,认清了一切。
可是,即便到了垂暮之年,又有多少人敢说认清了自己?
每个人都需要一面镜子,比如镜报。
它不光可以照出人的面容,也能照出深藏于人的心中或者这世界上每一个逼仄角落里的丑陋;由此,才会有更多的人记起‘吾日三省吾身’这句话。
容不下丑恶的它还是一面魔镜。它能映出一切美好的事物,无论是风景,事件还是人;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它的存在而更加美丽。
通过这面镜子,你也能看到更好的自己。如果你不想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就请勇敢地走到镜子前,再来正视镜中的那个或许不那么完美的你。”
院子里传来了邵宁得意的喊声:“小远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从今天开始,不要叫我邵宁哥哥了,管我叫邵记者就行,懂?”
董怀远奇道:“记者?记者是什么啊邵宁哥哥?”
邵宁趾高气昂地道:“没见识了吧?连记者是啥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关于记者嘛……嗯,你等会我想想啊,萧靖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萧靖一笑,又在纸上挥洒起来。
“知识的来源不仅仅是书本。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每个人都有需要知道的事。
人和人是不同的。即便我们能在大千世界中找到脾气秉性甚至相貌都相近的人,也会发现他们之间存在的诸多差异。
甲是个猎人,乙是个渔夫,丙是个织工,丁是个农夫。他们需要的知识,自然不会相同。
同样,眼界的宽窄、立场的位置、利益的所在,这些因素都会影响人们对事物的看法。
就某一件事来说,可能甲会觉得它荒诞不经,乙却认为无伤大雅。更激烈些的例子,便是现如今各学派间也存在的论战了。
事不辩不明。观点的交锋和碰撞,或许无法带来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但是,却可以让人们了解彼此的想法,从而在其中寻求最大的共识。
将知识和信息在最正确的时间以最正确的方式传播给最适合的人,再帮助人们从经验教训中辩出个是非曲直并理清头绪,这也是报纸的功用之一。”
邵宁还在院子里嗡嗡,声音很吵。萧靖不由得大吼了一声:“你该去教课了!”
邵公子这才闭上了嘴巴。他抢着拿过了大部分教具,又对光彩照人的董小雅道:“咱们出发吧,董先生!哦,应该叫你董编辑才对!”
“邵公子不要取笑奴家了。”董小雅羞道:“这也是公子的吩咐,奴家可不一定做的来呀。”
萧靖微微一笑。小雅这妮子就是谦虚,内容讨论的时候她可想到了很多邵宁和潘飞宇都没想到的点子,这么能干的人怎么会当不好编辑?
说到潘飞宇那小子……嗯,《招聘专版》在他的手里也做得红红火火的。因为附近的镇子代写书信的人少了好多,所以他被派去临时支应了。对他来说,这也算是社区服务的一种吧?
萧靖的笔又落下了。
“……我们是时代的见证者和记录者,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为了公义而奔忙,是我们的责任与不可推卸的义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世间能多一些笑脸,少一些苦难。
如果没有人为不能言者发声,世界将会怎样?
镜报的工作,是让所有读者适时地知晓每一件他们所必须知道的事:
有多一个人看到了报纸上的新知识,就可能带动更多的人脱离贫困,过上更好的生活;
有多一个人看到了关于骗术和防骗的新闻,世间可能就会少一个因为诈骗而破碎的家庭;
有多一个人看到了灾难后的报道,那颗因担心亲人而惴惴不安的心可能就会早一些获得慰藉,也会有更多的人在他们的生命走到尽头前获得必要的救助。
如果……
这,便是《镜报》存在的意义。”
终于写完了。
萧靖放下了笔,聚精会神地望着这一纸的文字。
他时而把纸拿在手中,时而又把它放回桌上。起初,他的手轻轻敲击着桌面;过了一会,那只手又攥成了拳头。
终于,他站起身把这张纸收进了柜子里。
随手拿过一张白纸,萧靖又开始书写。不过,这次写下的只有一行字:
“我们是生活的光影,是社会的先驱。我们愿走进每一个家庭,与每一个您结识,再成为陪伴您一生的良朋挚友。”
第四十四章 风起()
浦化镇的清晨一如既往的静谧。
萧家的大门打开了。十位“抄书先生”鱼贯而出,在他们身后,是行礼送别的萧靖。
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晨雾中,萧靖和邵宁、潘飞宇便推着小车出了家门。董小雅带着董怀远站在门前,不停地对三人挥着手。
车上承载的,是千份报纸,也是一份希望。
邵宁的话出人意料的少。以前他明明是个话唠的,今天是怎么了?
萧靖望向了邵宁,他的样子和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那个轻佻大条的活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紧咬着唇、把全身力气都用到了手推车上的坚毅男子。
看到他的眼神后,萧靖明白了一切。
这几张薄薄的纸是他的事业,更是他那场爱情豪赌的全部筹码。一直以来,他托付了这样的信赖,我又怎能让他失望?
成败得失,就在今日!
今早的瑞都明显比往常热闹了一些。
南城的刘生是个票友。早上他在外面闲逛时,遇到了一个笑容很灿烂的公子。那人一听到他的嘴里哼着戏,便二话不说塞给他一份叫做《镜报》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小报么?
对于小报,刘生是很厌烦的。所以,他本能地要推拒;忽然,他看到四张纸的后面都是留白的,便一转眼珠,把报纸接了过来。
这纸拿回家去写写画画,也是很方便的嘛!
拿着报纸走出了一段距离,他也逛累了。随便找个地方一蹲,又看了会路上的行人,刘生终于想起手里还有个能解闷的东西。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看起了报纸。头版和第二版他都草草地翻了过去,可一看到第三版,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永盛班?这个名字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一向自诩资深票友的刘生不淡定了:瑞都乃至周边各处的戏楼他都去过,各路的戏班名角他也听了不知多少,随便说起哪个班子,他都能如数家珍地讲出人家的道道来。
这份报纸说永盛班的戏是瑞都最好的之一,该不会是吹牛皮吧?
满腹狐疑的他继续读了下去。
“……永盛班深知‘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的道理。戏班子里的所有人每天勤练不辍,无论师傅还是徒弟,大家奋力拼搏、劲往一处使,是为了让班子变得更好,也是为了能把更好的表演奉献给台下的观众。
别的班子每天若是只有一场戏,就要再拿出五个时辰来练功排剧。而他们,要练上六个时辰。尽管非常辛苦甚至痛苦,却没有任何人轻言放弃。
班子的收入不多,向师傅却总是从里面挤出一部分给大伙儿改善伙食。冬天里,为了不让大家挨冻,他甚至自掏腰包给每个人添置了新棉衣。
天道酬勤。如此认真的付出,得到的回报便是精湛的技艺:在长涡镇的日子,小小的戏台下面总是站满了人。台上每一句字正腔圆、韵味十足的唱词,每一个丝丝入扣、神采飞扬的亮相,都会博得戏友们的满堂彩。一场戏下来,台下的很多人都喊哑了嗓子;有人搬着椅子自带茶水来看戏,待戏唱完,却发现茶水根本就一口都没动。
观众如痴如醉,尽兴而归。这,就是永盛班的实力……”
看完了报道,刘生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难道,自己真的孤陋寡闻了?
百闻不如一见,心痒难搔的他决定去看看。十分方便的是,报道的下面就写了永盛班近几天演出的时间、地点、戏目;谁想去看,自己跑过去就是了。
对于刘生来说,最有用的是娱乐版。对于刚进京没几天、准备在京城买一处宅邸的土豪关员外来说,最感兴趣的便是实用信息版了。
人生地不熟的,折腾什么都麻烦。虽然可以找庒宅牙人从中牵线,但瑞都这么大的一座城市,想找到一处合意的房产,不知道要见多少人、跑多少地方。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关员外就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今天早上,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厮从客店门口拿回了一份叫做镜报的东西。
百无聊赖时,还算识得一些字的关员外拿着报纸漫不经心地读了起来。待翻到了实用信息版,眼前一亮的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报纸上列出了一些待售宅院的详细信息,包括位置、大小、历史等;每个信息下面,都有一个庒宅牙人的名字和他所在的地点。对于已有大致目标的买房人来说,这无疑给他们省了很多工夫。
“走,去西市看看!”关员外唤过了一位家人,意气风发地道:“多亏了这报纸。关欣,要是明天还有,你小子就再拿一份!”
明天还拿,就不是因为房子的事了。实用信息版上除了待售的宅院,还列出了诸如昨日骡马市的行情、各处粮行里粮米的价格、租房的去处、酒家的新菜色等,虽然不是应有尽有,但也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能给每个人的生活提供很大的便利。
类似的事情,在瑞都的很多地方发生着。
如果邵宁看到有人因他收集的信息而获益良多,非得哭出来不可。
自然经济下的市场惯性,哪里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庒宅牙人们一向把手里的房源视为机密,根本就没有将其广而告之以招来更多买家的念头。
光是做这些人的说服工作,邵宁就差点跑断了腿。好说歹说又不停卖脸,他才从部分牙人的手里拿到了信息。
或许,他还记得自己诉苦时萧靖回复他的话:“辛苦了。今天,你把它撬开了一个角;总有一天,咱们要把它整个翻过来,让这些人都上赶着来找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