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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数万人的大阵,居然静悄悄的。
过了片刻,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少帅,我想……”
“大声说出来!”
那个声音说道:“我想听一遍,跳荡军的军歌。”
“跳荡军!”薛绍的声音斗然嘶哑了,大声的吼道,“但凡还能动弹的,全到我的跟前来!!”
三十多个汉子,陆续走到了薛绍的面前站成队列。
“对不住了,兄弟们。”薛绍看着他们,苦笑,“他们只剩这么一点人了,怕是唱不出什么气势。”
战鼓声声,跳荡之歌——
“天苍地茫,旌旗鹰扬!
蓝天穹庐,浩浩猎场!
……
“亲亲我家,翰翰我土!
与子同生,与子同坟!”
三十多个汉子,把他们的军歌唱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薛绍拔出了刀来,对着万人大阵嘶声怒吼——
“要么杀光敌人!”
“要么我们死绝!”
太一御刀,指向了突厥人的大营。
“全军,突击!”
……
突厥兵营中,元珍嚯然而起,“薛绍疯了吗?”
在他身边,突厥众将无不面露愕然。有人道:“怕是,真的疯了!”
元珍来回踱了几步,眼珠子连连转动,却是一番沉默。
突厥众将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现场静得可怕。
一名斥侯突然冲了进来,大声叫道:“报谋主!唐军来势极其凶猛,我军前部抵挡不住,已全军覆没!唐军,正往大营冲杀而来!”
众将惊声,元珍咬牙。
“谋主,跟他们打!”有将军怒吼起来,“正面交战,草原铁骑何惧之有!”
“对!”
“跟他们打!!”
“全都住口!”元珍沉喝一声,快语说道:“事若反常必有妖,薛绍绝对不是鲁莽之人。如此毫无征兆的全军来袭,必有奇谋!我军倘若贸然出战,正中下怀!”
众将全都噤声,盯着元珍。
片刻后,元珍狠一咬牙,“曳洛荷!”
“在!”状如铁塔的阿史德曳洛荷站了起来,大声应诺。
“率领狼骑,上前迎战。”元珍下令道,“余下人马,据营死守。未得我令,不许出击!”
“是!”
万余狼骑飞奔离营,朝薛绍大军迎头杀来。
按照薛绍事先的部署,虎师骑兵快马当先,和突厥狼骑死磕在了一起。步卒也将很快跟上一同参与战斗,从而形成局部人数优势,对迎击的敌军构成包围剿杀。
薛绍认定,元珍向lái谨慎而多疑,如此深夜遭遇突袭,他一定不会贸然决定倾巢而出与敌决战。那么现在派出的这一部人马,既作阻敌之用也有试探之意。
“可惜了,我再没耐心跟你试来试去!”
薛绍亲自率领着自己麾下仅剩的人马,绕了一个大弯避开大战场,不顾一切的朝元珍的中军大营冲杀而去。
元珍的中军大营里,重兵把守弓手林立。骑兵早已集结成阵,只是没有冲杀而出。
薛绍的人马还没有完全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就已经是飞矢如雨迎头而下。
身边有很多人摔翻落马,薛绍伏在马背上,死死盯着前方。
“别了,少帅!”
蓦然间,薛绍仿佛是听到远处传来的一声大喊。
紧接着,前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滚滚的黑烟与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突厥人设在营前的一整排拒马团牌,被炸得四下乱飞塌成废墟。
薛绍握紧了手中的刀,轻声的回了一句,“别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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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都是尸体()
突厥的中军大营里,一声接一声的惊天巨响不绝于耳人纵然是不怕,马匹可受不了这等惊吓。它们嘶声狂啸四下乱奔,突厥骑兵原本严整的备战队伍变得七零八落。
整个军营,陷入了大混乱之中。
这正是薛绍想要的。
第一道黑烟与火光升起的时候,元珍的眼睛就睁大了极大,脸上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身边的将领与侍从也都惊呆了。但不完全是因为爆炸的巨响与火光,而是,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元珍像现在这样的惊骇与恐惧!
“逃!……快逃!快逃啊!!!”这个声音,来自一个肝胆俱裂的男人。因为,他已经是第二次遭遇这样的场面。
一边大叫,咄悉匐一边仓皇乱蹿。他将一名骑士扯下马来骑上了他的马,再也顾不上什么临罪脱逃的罪名和身为一名叶护的尊严,癫狂的大叫着,疯也似的逃走了。
“有请谋主,赶快撤退!”身边的将领声音在发抖。
元珍仍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前方,不为所动。
他亲眼看到火把照射下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名唐军将士骑着一匹烈马,冲向了混乱中的突厥骑兵群。他的身上至少已经中了二十箭几乎快要变成了一个刺猥,他甚至没有带兵器,但是身体却被好几层厚实的皮甲包裹得巨大浑圆。
很多把弯刀砍在了他身上,有一竿长枪将他透胸穿过。他死死抱住那竿枪连人带马再加上杀他的敌人,一起撞进了混乱又密集的人马群中。
“轰隆隆!!”
元珍猛然后退几步,一坐到了地上。
“撤!……撤!!”
“保护谋主,朝后营撤退!”
命令一出,方圆数十里的突厥大军营里,如同大海退潮一般朝后方涌去。人马践踏惨叫不绝,巨响连连烈火熊熊。
薛绍将他的太一御刀高高举起,用他嘶哑的声音发出疯狂的怒吼
“杀光他们!!”
大唐的战鼓,震碎了诺真水的黎明。
大唐的刀剑,开始收割仇人的灵魂!
此刻,军营中。
玄云子轻轻撩开帐帘走了进来,看到两个小卒木讷的站着,被绑缚的郭安则是仰天躺着。
“你们去歇会儿,我来照应。”玄云子说道。
小卒们都挺熟悉玄云子,于是乖乖的出去了。
郭安仍是仰天躺着,眼神都是呆滞的
玄云子走到他身边,拿出一把小匕首,割他了他身的绳索。
郭安仍旧躺着没动。
玄云子看到,他的眼内不停的有泪水流出,好像根本就没有停止的意思,哪怕他已经在面对一名女子。
玄云子怔住了。
她第二次感觉到了如此强烈的内心震撼。上一次,还是在金谷园绿姝楼。
该有多伤心,才会让一个铁与血铸成的汉子,毫无顾忌的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样?
“郭安将军,你听。冲锋的角与进发的鼓声。”玄云子轻声道,“我军正在节节大胜。”
郭安的脸上漾起了一丝微笑,但更多眼泪夺眶而出。
玄云子再度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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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怔,胜利对他来说,既是欣慰也是痛苦吗?
郭安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这让玄云子感觉自己有些唐突和多余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说道:“郭安将军,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
“你请说。”郭安仍是一动不动的躺着,脸都没有转过来。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玄云子迟疑了一下,说道:“关于艾颜的事情?”
郭安先是一怔,然后挥袖擦了一把脸坐起来,正视着玄云子,“不能。”
玄云子面露愧色的浅笑了一声,说道:“郭安将军,你不要误会。我别无他意……”
“抱歉。”郭安正色道,“不能,就是不能。”
“好吧,你就当我没有问过……”玄云子起身往外走。
“抱歉,不能。”郭安道,“我会如实向少帅汇报。”
玄云子微微一怔,然后苦笑,随即点了点头,出去了。
郭安刚刚尝试着站起来,那两名小卒冲了进来,惊声大叫,“郭安将军,你不要乱动!”
“别慌。”郭安轻叹了一声,说道:“仗都快要打完了,我也不会为难你们了。”
两名小卒如释重负,各自吁了一口气。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串马蹄声,像是往西南而去。
出于职业的警觉,郭安马上下令,“快去看”
其中一名小卒跑出去看了一眼,急忙回来报道:“郭安将军,是千牛卫的人离营而去了!”
郭安略微怔了一怔,“玄云子又走了吗?……这真是个谜样的女人!”
兵败如山倒。
突厥人陷入了无比恐慌与混乱的大溃败,唐军则是摧枯拉朽的节节大胜。
战场上始终彻响一个吼声,“杀光他们”!
薛绍已经不记得自己亲手砍杀了多少敌人,但全都不是他最想杀死的那一个。再多的仇人之血,也浇不灭了他心中的愤怒之火与憎恨之焰。他甚至舍弃了马匹,钻进一个又一个冒着黑烟与火焰的帐篷中,只为找到那张他见过一次就永世不会再忘的脸。
“元珍!”
“你在哪里!”
“出来受死!!”
“今天若不亲自割下你的人头!”
“我就早该在自己的身上,也绑起百斤的炸药!”
薛绍提着带血的刀,冲进了一群又一群的敌人当中,不停的杀戮,不停的寻找。
看到薛绍这样,担任主帅亲卫队长的段锋简直快要吓哭了。他一边紧随薛绍左右拼命的护卫,一边不停的发出旗语,令战场上的袍泽向他聚拢一同保护主帅。
不可一世的突厥狼骑没能抵挡住数倍于己的愤怒唐军。主力大营溃败不久,他们也陷入了溃败与逃散。虎师的骑兵已经冲进了突厥的大营,开始了真正的胜利式剿杀。
赵义节几乎是头一个冲进来的虎师骑兵,他最先收到了段锋传来的旗语令。于是他率领麾下精骑有目的朝薛绍那方冲杀靠拢。
薛绍很快就得到了赵义节这一支生力强军的助战,他的追杀变得更加果决与凶狠。带着这支人马,薛绍很快就杀穿了整个主力中营抵达后营。这里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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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突厥人的粮草与辎重,此前当然也有不少的兵马驻防。但是中军主力的大溃败就像是浪潮一样,将这里的兵马也卷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遍地的狼籍与零散奔逃的人畜。
杀到这里,薛绍几乎已经有些绝望,那厮逃得好快!
有杀红了眼的唐军将士,出于惯性的要将火把扔到粮草堆上。薛绍大喝一声,“别扔!粮食可不是仇人!”
小兵连忙住手。段锋则是一愣,少帅回魂了?
“搜!”薛绍将手一挥,“特别注意和我身高年龄相近的男子,那很有可能是元珍!”
“是!”
众将士得了令,分散开来四处搜捕。
薛绍也带了段锋与赵义节以及数名护卫,开始在粮堆与仓库之间,细细搜寻。
“捉到了!”
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薛绍连忙带人循声追去。
远远一看,有几名唐军将士已经死死了一个人。从衣饰与体型上看,还就是元珍!
薛绍顿时惊喜万分,几乎是冲到了那个俘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提起一看,顿时又失望透顶!
“咔察”一刀,薛绍亲手斩断了这个冒牌货的脖子,喝道:“元珍狡辩,派人假扮成自己的模样分开逃逸但凡见到这副模样的人,能捉就捉,不能就杀!”
“是!!”
搜捕。
很快,更多的唐军杀到了后营,也参与到了元珍大搜捕之中。一个时辰之内,居然活捉或者砍杀了十六个疑似元珍的冒牌货。
“奸、贼!”薛绍恨得,几乎快要咬断了自己的牙齿。
从黎明,到傍晚。
鲜血没有停止过喷洒,生命也没有停止过消亡。
但战事,终究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薛绍步行走在烟火燎绕的突厥大营里,一个接一个的,亲自看遍了一群又一群的俘虏。
没有元珍。
军中奏响凯歌,唐军将士们挥舞刀枪欢庆胜利的时候,薛绍总算是坐了下来,并强令自己恢复理智与冷静。因为除了手刃元珍,眼下还有更加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
有虎师将军来向薛绍汇报,说大战之时有一支狼骑人数约在两三百,往东北突围而逃了。我军越骑追赶了数十里未得战果,只好撤回。逃走的很有可能是阿史德曳洛荷。因为目前战场上还没有找到他的尸首,俘虏当中也没有。
另有多各将军前来请示,问俘虏如何处置?初步估计,人数不下两万。
“我们养不起这么多的俘虏,也分不出人手来看押他们。”薛绍说道,“俘虏当中的拓羯骑兵,身体健全又愿意归降者,就地收编,分批充入军旅。余下皆斩。”
“至于突厥人……”
薛绍站了起来,深呼吸一口,“把他们拖到诺真水,筑为京观。”
将军们愣了一愣,有人傻傻问道:“少帅,尸体筑京观,那活的呢?”
薛绍的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抹让虎师将军们看了,都觉得有些心底泛寒的微笑。
将军们都看着薛绍。
薛绍淡淡的说道:“没有活的。那都是尸体。”
本章完
第886章 借尸还魂()
深夜。
玄云子又走了,薛绍只好亲自动手书写战报奏表。搁着笔想了半天,薛绍写下一份应该是有史以来最为简洁或者说最为敷衍的上表——
“诺真水之战,斩首四万三千余,俘虏七千拓羯现已充入己军。斩获战马十一万六千余匹,牛羊三万匹粮草六十万石及军械辎重无数。贼首阿史德元珍与阿史德曳洛荷遁逃。”
刚写完,赵义节前来求见。薛绍便叫他进来并把军报给他眼,“你觉得如何?”
赵义节顿时笑了,“少帅,这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点,没什么不好。”薛绍道,“朝廷上的那些人对战争的,仅限于输赢二字,以及冰冷的几个数据。其他的,你说再多也没用。我懒得写,他们也懒得
“少帅真是个实在人。”赵义节轻叹了一声,说道:“末将只是觉得,你那一百部曲真是个个英雄死得壮烈,当为天下男儿表率。多少,也应该在奏表当中提上一笔。”
“不用了。”薛绍果断拒绝,并开始动手把奏表封装起来,说道,“歌儿舞伎才喜欢掌声,沽名钓誉者最需要歌颂。而他们是我的兄弟,我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赵义节微微怔了一怔,抱了一拳问道:“末将不懂,还请少帅点拨?”
薛绍笑了一笑站起来,把封装好的奏折递给他,说道:“派人送往丰州交给张仁愿他快马呈递京城。”
“是……”赵义节应了诺,拿上信件准备走。
“跟着我。”薛绍突然说道:“用不了多久,你自然会明白的。”
赵义节斗然一愣,惊喜莫名的抱拳一拜,大声道:“是!”
薛绍坐了下来,稍稍轻吁一口气。
赵义节出去了片刻又回来了,说道:“少帅,虎师众将托我来问,是否犒军?”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来?”薛绍问道,“难道我薛某人就那么不通情理,会当面拒绝他们吗?”
“不是……”赵义节笑了一笑,低声道:“此一战后,虎师众将对少帅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万分的敬畏。再加上此前曾对少帅有所误会和冲撞得罪,所以……”
薛绍呵呵一笑,“清理战场犒军两日。战利品除了战马和粮草,悉数分发给全军将士。”
“全分了?!”赵义节满脸惊愕。
“半点不留。”薛绍说道:“这是你们拿命拼来的。是你们应得的。”
“多谢少帅!”赵义节惊喜的抱拳一拜,“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去吧!”
不过片刻之后,全军满营发出一片滚滚如雷的欢呼,“多谢少帅”的呼喊之声响彻原野。
杀牛宰羊,大锅煮肉,堆积如山的绢帛财宝用牛车拖起,运往一个又一个的营地开始分发。
没过多久,赵义节和虎师众将一同前来拜见薛绍,并且运来了六口大箱子,说这是少帅的那一份。
薛绍叫人打开箱子,全是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和顶级奢贵的绫罗绸缎。
这其中的随便一箱,都足以让一户平民人家在神都洛阳那种地方,过上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中产生活。
薛绍不禁想道,这些东西,多半也该是元珍从河北各地掳来的战利品。假如这一战我败了,后果又当如何?
战争是一台无情的绞肉机,战争也是一个吞噬财富的无底洞。
“我一个人,就分这么多?”口箱子,薛绍不禁问道。
“少帅,这不算多……”赵义节上前来,小声道:“功劳一时无法计算,我们是按品级来分派的。”
薛绍想了一想,这大概是虎师一惯的作风。我若是不收,这些将军们面子上过不去;我若是全收了,以后将军侵吞战利品的风气只会越演越烈,落到小卒手上的会寡之又少。军队赏罚不均,人心就会难以凝聚。而军队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要处决于人心的力量!
“好,我收下了。”薛绍一口说道。
虎师众将各自吁了一口气,面露笑容。
“郭安!”
“在!”
薛绍说道:“将这些财货平均分成一百份,送到那些兄弟们的家里去。”
“是!”郭安应诺。
虎师众将整齐一愣,赵义节连忙道:“少帅,我们已经给那一百个兄弟各自留出了一份。他们都是好汉,军中无人不敬。所以他们的份量,都给得很足!”
“这是我私人的心意。”薛绍微笑道,“不冲突。”
虎师众将就都沉默了。
入夜后,赵义节再一次来见薛绍。
“少帅。”他说道,“那些将军们回去之后,都把自己分得的一多半战利品拿了出来,分给了手下负伤的兄弟或是留给了阵亡的将士家属。我也这么做了。”
“虎师有自己的传统,你们大可不必效仿于我。”薛绍顿时苦笑,“军队的传统,这很。”
“不是效仿。我们只是……”赵义节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说吧。”薛绍呵呵一笑,“说什么,我都不怪你。”
赵义节轻叹了一声,感慨不已,“说实话,那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