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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军回营之后,众将或者愤慨或者恼怒或者不甘,总之没有一个气顺的。憋了这么久才打了一场半吊子仗,倒也难怪他们怨气森重。
“稍安勿躁。”薛绍对众将道,“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做好准备!”
薛绍这话一说,众将顿时精神抖擞怨气全消,纷纷抱拳应诺。
“散帐。”薛绍下令,“让那三位先锋官,前来见我!”
三位先锋官很快就来了,各自报上了杀敌与伤亡之数。因为只是局部小战,战果和伤亡都不大。但是让薛绍感到了一丝惊喜的是,中路先锋在突袭向前的时候,活捉了两名敌军的倒霉小斥侯。
中路先锋,就是赵义节。
“你二人退下。赵义节,将俘虏押来!”
斥侯往往是主帅的耳目及心腹。薛绍很是希望,能从他们嘴里撬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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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恶来()
河北边关,代州雁门。
北风肆虐,寒冷彻骨。
程务挺身披重甲手执战刀,大步流云的走上了雁门关的城头。就在他的身后,突厥人的狼头大纛在被撕裂焚烧,而另一面金白色的五爪金龙大唐国旗正在冉冉升起。
程务挺仰头下那一面大唐国旗,嘴角撇了一撇,低声嘟嚷了一句,“该是红色的。”
王昱带着几名侍卫大步朝这边走来,站定之后抱拳拜道:“恶来将军,属下查实突厥人已经全数向北撤逃。朔州城,也已经不战而得。”
程务挺马上就听到了好几个人发出的如释重负的吁气声,咬牙恨道:“没出息!”
于是都不吭声了。
“突厥人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杀够了人抢够了钱,拍拍就走人。我们这一群称爷们儿的大唐军人,除了抱住祖宗留下的城池龟缩死守,再无用处。”程务挺当着众将士的面,大声啐骂,“亏得你们还有脸面,长吁一口气!”
众皆默然,王昱也转过了脸去。
“我都没脸,站在这雁门城关之上。”程务挺双手拍在女墙的墙砖上,仰头叹声一声,高声叫道:“那里有好多人,阵亡在雁门城关的大唐英烈们,世世代代庶守此关的先古英豪们,都在指着程务挺大骂咧!”
“孬种!”
“熊包!”
“缩头乌龟!”
“吃干饭的废物!”
“活该断子绝孙的蠢货!”
王昱的脸皮直抽筋,心中碎碎念道:从进驻太原死守城池的第一天开始,程务挺的脾气就在一天比一天的大。李孝逸得了皇命要死守城池,程务挺每天想的却是出城击敌马革裹尸。但现实是,程务挺虽然统率了兵马,但李孝逸统率着他。
现在朔代二州全都不战而光复了,李孝逸忙着具表上奏,程务挺却在这里望天骂街。
“党金毗和郭大封呢?!”程务挺突然大声叫道。
王昱恍然回神,“党郭二将,正在清理城中各处,准备安营下寨。”
“此二人就知道挖坑生火挖坑造饭挖坑龟缩挖坑死守。上辈子定是一对鼠公鼠婆!”程务挺大骂道,“现在这功夫下个屁的寨,去把他们叫来!”
“是。”王昱苦笑不迭,连忙差使身边的侍从去唤人。
片刻后,党金毗和郭大封都来了,一路打着小跑。
因为忙着清理城中倾倒的房舍并疏通各条路面,两人还真是弄得各自一身灰土。
二人这样,近旁的卫士们都忍不住想笑。连程务挺都忍不住了,笑道:“鼠公鼠婆,倒是辛苦了。”
“啥?”党金毗和郭大封各自满头雾水。
“没什么,说正事!”程务挺将手一挥,说道:“你二人加上我,还有王昱,四位重将都到齐了。现在我要宣布一项决议。”
三人都提起了精神。
程务挺说道:“突厥敌军掳掠人口抢劫财货,扬长而去。现在,肯定还没能走远。我军必须火速追击,将被掳的百姓和被抢的财货,通通追回!”
“什么?”
三人同时大吃了一惊。
“谁有异议?”程务挺沉声喝问。
党金毗和郭大封欲言双止,便将目光投向了王昱。他们不是没有见解和主张,而是习想要先听一听王昱的说法。至从那次洛水大讲武之后,他们就渐渐的养成辽样的习惯。
程务挺也王昱,“有话就说!”
王昱迟疑了一下,说道:“恶来将军,曾经占据朔代二州突厥敌军,是他们的汗国主力部队。兵马之数不下三十万,更有骨咄禄与元珍的亲自督战。现在他们撤走了,我们不知何故,但一定不是因为战败而溃逃。有鉴于此,属下认为我军不宜追击。”
“是啊!”党金毗附合道,“就算是追上了,敌军三倍于我,如何取胜?”
郭大封则是说道:“属下以为,敌军撤得诡异。或在诱敌深入,那也是说不准。妥善考虑,属下也认为我军现在不宜仓促追击。”
“这么说,你三人都反对追击?”程务挺说道。
三将同时点头。
“早就料到,你们会是这样。”程务挺冷笑了一声,“从离开洛阳的第一天开始,你们就与我不同心。你们更愿意听李孝逸的,你们和他一样,都是武太后的乖儿子。”
三将的脸色顿时都变得很难大封忙道:“恶来将军,我们都很敬重你,也一直奉听你的令从无差池。你这么说就太见外,太伤人了。”
“我无意伤你们,也意你们是否真的敬重于我。”程务挺说道:“打嘴仗谈感情那是娘们儿玩的把戏。现在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下达追击的将令,你们从是不众?”
党金毗与郭大封,再一次把眼光投向了王昱。
王昱双眉紧拧,沉思。
程务挺定定的,倒也不急着催问。着,程务挺突然笑了。
“恶来将军为何发笑?”
程务挺笑道:“方才,我仿佛从王昱的这副表情当中,薛绍的一点影子。”
二将愕然,王昱的脸上则是有一点泛红。
郭大封连忙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拒绝追击”。
“郭大封,王昱有自己的主张。你别瞎撺掇。”程务挺瓮声的说道,“再不然,你就像个男人一样的站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被程务挺这么一激,郭大封还真就站了出来,“我不赞成追击!”
“我也不赞成!”党金毗一直都和郭大封形影不离。
程务挺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王昱,你呢?”
王昱停顿了片刻,说道:“恶来将军,敌军兵力毕竟远胜于我,倘若交战,我军势难力敌。有鉴于此属下建议,就算真要追击,也先要仔细查明敌军的一切动向再作战术安排。与此同时,征调薛讷与唐休璟所部前来一同助战,或为上策。另外,并州王方翼老将军,或能一些更为有益的见解。总之,我们应该更加谨慎一点。”
听完之后,程务挺转过了身去,双手撑着墙砖对着身前的广袤荒原,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我十分敬重王方翼。但是他已经老了,老得都不能动了,老得没有了当年的豪情壮志。问他,还不如问你们。”
三将微微愕然,沉默。
程务挺仍像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云州薛讷,蔚州唐休璟,他们能和默啜打个不相上下,倒也难能可贵。但是等他们率军赶来,那些被突厥人掳走的平民女子,都要挺起大肚皮等着生娃娃了!”
眼见程务挺的态度挺坚决,王昱心里有点急了,连忙劝道:“恶来将军,如今敌寇已退州县已复,我们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若要再作后图,也该集思广益细作筹划,谋定而后动。如此仓促追击,风险实在太大。”
程务挺笑了一笑,转过脸来昱,说道:“王昱,你小子是个人才。或许有一天,你会像你的老师一样出类拔萃。”
王昱脸上一阵火烫,连忙说道:“我永远达不到老师的境界和高度。”
“说得没错。”程务挺一口说道:“因为和你的老师相比,你的身上永远少了那么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王昱下意识的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程务挺摇了摇头,说道:“那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谁也学不会,谁也偷不来。”
王昱很尴尬的陷入了沉默。
“你们的态度,我已知晓。”程务挺说道,“既然你们都不同意追击,那就守好城池,等侯李孝逸发来的令行事吧!”
“恶来将军!”王昱急了,“切勿冲动行事!”
“你住口,听我说完!”程务挺低喝了一声,说道:“对你们来说,完成了李孝逸下达的收复朔代的命令,就已经完成了此行之任务。但是对我程务挺来说,远远没有。”
三将愕然。
程务挺道:“我在北疆混了半辈子,打了几十年的仗,还从来没有试过眼睁睁的人,裹挟成千上万的大唐子民和无数的牛羊财货,从我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走掉。”
“你们能忍,我忍不了!”
深呼吸,停顿了一下,程务挺道:“你们三个,一样的年轻有力前程似锦;与朔方军一母同胞的洛水五万大军,是捍卫京城最后的一支精锐王师。你们,都不能轻易犯险。而我程务挺,打完这一仗再无拜将之日。”
三将都瞪圆了眼睛,他们这才明白,程务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本将令:你们三个,率本部五万洛水大军分别驻守朔代二州。”程务挺斗然一下提高了嗓音,沉声喝道:“余下人马,跟我走!”
“将军,不可!”三将大急,一同力劝。
“我令已下。抗命者,立斩!”
诺真水唐军大营,中军帅帐。
薛绍一瘫坐下来,恍然失神。
用尽诸般手段,被捉来的两个突厥斥候总算招了供。虽然他们知道得并非太多,但是对薛绍来说已经足够。
更是一个,称得上“沉重”的打击!
“押下去!”赵义节沉喝一声,几名士卒冲了进来将俘虏拖走了。
“少帅不必忧愤。或许,程务挺不会上当呢?”赵义节小声劝道。
薛绍的表情有些木讷,轻轻的摆了摆手,“你不了解程务挺。”
赵义节有些无语以对,只好闭了嘴。
薛绍幽幽的长叹了一声,往后躺下去,闭上了眼睛,喃喃的道:“如果我所料不差,河北战场现在应该是这样的局面:突厥人无法击败据城而守的程务挺,无法逾越并州就无法侵吞整个河北。于是元珍使了一出以退为进引蛇出洞,他让突厥大军撤出朔代往北逃遁。以程务挺的性格和他现在的处境,必会率军追击。到时等着他的,将是突厥主力大军的疯狂反扑,和元珍设下的重重埋伏!”
听薛绍这么一说,赵义节也有一点焦急了,忙道:“恶来若败,突厥必然反扑河北。到时,河北战场还有谁能抗敌?!”
“是的。河北才是主战场。我没有忘,元珍也没有忘。”薛绍重叹了一声,“这就是他亲率大军奔赴诺真水的原因。他既不是来复仇的也不是来追回仆骨与同罗的。他是专程前来……堵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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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活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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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突厥大营。
默啜和骨咄禄的杯子撞在了一起,乳白色的奶酒从杯中溢出。
“我开始喜欢元珍了。”默啜说道,“当然,是在真正的宰了程务挺之后!”
“快了。”骨咄禄举着酒杯,自xìn的微xiào,“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元珍不会那么大胆他的可汗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兴师动众的从朔代二州撤离。”
默啜咧了咧牙,露出一个老虎进食般的表情,说道:“几年前,我在这里被薛仁贵大败重伤。今天,我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若能成功,我答应你,我的可汗。我会卑躬屈膝的去向元珍进一杯酒,并从此敬他如师,言听计从!”
“你早该这么做了。”骨咄禄微然一笑,“你知道是谁一直都在强烈要求,一定要让你重掌兵权统率狼骑吗?”
默啜微微一怔,“难不成,还能是元珍?”
“除了元珍,还有谁敢在我面前不停的说这样的话呢?”骨咄禄呵呵直笑,拍着默啜的肩膀。
“这不可能!”默啜茫然不解的道,“阿史德曳洛荷是元珍的心腹,由他执掌狼骑就如同是元珍在亲自带兵。他又怎会主dòng让出兵权我重新出山呢?……对他来说,我难道不是一个头疼的对shǒu吗?”
骨咄禄哈哈大笑,“用汉人的话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我不读汉人的书,我听不明白。”默啜摇头。
骨咄禄拍着他的后背,笑道:“我的好弟弟,你要记住。哪里都会有争斗,哪怕是同一家人也不例外。但是当我们面对共同的敌人时,必须要团结。元珍做到了,你能吗?”
默啜深呼吸了一口,郑重点头,“他一定会喝到,我屈膝敬上的美酒!”
“那么,现在!”骨咄禄拿起酒壶,给默啜倒上了满满的一杯酒,大声道:“率领你的狼骑,先去干掉程务挺!”
诺真水,密林中。
薛绍抬一脚踢翻了一个盛装木炭的小桶它骨碌碌的滚出很远,黑灰与泥水四溅。
“这该死的雨!!!”
郭安拄着一根拐杖站在他身后,双眉紧皱表情难看。正在忙着配置火药的几十名部曲全都傻傻的愣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别停,忙你们的。”薛绍说完,大步就走。
张成连忙追上给薛绍支起一把伞,被他一把就推开了。郭安轻叹了一声,拄起拐杖踉跄跟上。
回到帅帐里,薛绍死沉死闷的坐着一声不吭,谁都不敢靠近。连送饭的小卒也只是悄悄的将饭食放在了一旁,然hòu飞也似的溜了。
郭安走了进来,把饭食担到了薛绍面前,“少帅,多少吃点。”
“放着。”薛绍瞟了他一眼,“你一瘸一拐的到处瞎跑什么,好好躺着去!”
“没事,已经好多了。”郭安笑了一笑,“成天躺着,反倒闲出病来。”
“坐下、坐下!”薛绍连忙道,“你肯定也还没吃吧?来,和我一起!”
“好。”郭安也不客气,便和薛绍一同吃起饭来。
这种事情两人早就习惯了,薛绍没有进食,郭安从来不会独自先吃。
饭罢之后,薛绍的心情也好像平静了许多,说道:“我急于破敌,却苦无良策。本想用火药助战先声夺人,且料这该死大雨总下个不停。郭安,你说我现在如何是好?”
“少帅用兵向lái稳健,从不操之过急。”郭安反问道,“这次,却又是为何?”
“我也不想!”薛绍叹息了一声,说道:“现在我被元珍死死堵住,河北战场却是危机重重。我若不尽快破敌驰援河北,我怕用不了多久,整个河北都将沦陷。到时就算我杀敌百万活剐了元珍,又还能顶个屁用?!”
“原来如此……”郭安怔了一怔,双眉紧拧陷入了沉思。
薛绍看他表情,仿佛眼前一亮,“你一定有了什么办法,对不对?”
“不,我没有。”郭安马上就回答,但双眼连眨表情略显慌乱。
薛绍的声音微微一沉,“莫非你忘了,你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
郭安慌忙离席,不顾伤腿不便跪倒在地,“郭安不敢欺骗少帅!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你有!”
“没有!……真的没有!”郭安几乎是在哀求。
“……”薛绍沉默了片刻,双眉紧拧的盯着他,“就算没有,你也不用偷偷抹泪。”
郭安浑身一颤,将头深深的埋下。
“起来吧。”薛绍淡淡的道,“你不说,我也不逼你。”
郭安慢慢的站了起来,斜着身子坐着,不敢直面薛绍的目光。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过了很久。
郭安的脸上,却不停的有眼泪流下。
薛绍可以想像,此刻他的心中有多么的挣扎,多么的痛苦。
“少帅,这个办法……”郭安总算又开了口,但说了一半就双手掩面,说不下去了。
“你不说,我大概也猜到了。”
薛绍的声音很平静,但郭安听到之后,却忍不住的声泪俱下,大声道:“让我第一个上!”
“我们已经死了很多的人。很多,很多……”薛绍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走到了郭安身边,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死的历史,只以笔墨记叙;活的历史,却要用鲜血来书写!”
两日后,深夜。
雨势稍歇,但仍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郭安被绑成了一个棕子,嘴也被堵住了。他拼命的挣扎,旁边两个小卒拼命的他。
“郭安将军,你别为难我们!”小卒很为难的说道。
郭安不挣扎了,一拧身翻过来,对着两个小卒跪下,磕头。
“郭安将军,你真的不要为难我们!”
郭安不停的磕头,头皮破了流出血,眼泪也跟着一起流了下来。
“对不住了,郭安将军。”小卒叹息道,“少帅严令,我们不敢违抗!”
此刻,密林之中。
薛绍全身披甲昂然站立,手里举着一碗酒。
在他面前,整齐站立着他自己的一百名部曲。每人手里也担着一碗酒,静静的看着薛绍。
雨水淅淅而下,落入酒碗中。
薛绍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众部曲吓了一跳正欲下拜,薛绍大声道:“你们站着,不许动!”
于是众人站着,齐齐的看着薛绍。
“兄弟们!”
“薛绍,就此为你们……”
“送行了!!”
此刻,五万虎师大军加上原来薛绍麾下仅存的两三千人马,正在火速集结。等薛绍带着一百部曲入阵之时,他们已然结阵完毕。
此刻,正当黎明时分。天很黑,众军却没有点燃一个火把。
薛绍带着一百部曲,站在了数万人大阵的最前列。问他们,“你们,还有什么心愿想要达成的吗?”
没人说话。数万人的大阵,居然静悄悄的。
过了片刻,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少帅,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