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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云子?俺记得她以前和你关系不挺错的,咱们这些弟兄还都以为她早就和你睡过了哩!”牛奔斜眼瞪着远处的玄云子,骂咧咧的道:“她现在为啥要这样哩?——莫非就是个疯婆娘?”
“闭嘴!”薛绍低斥了一声,“这是我的私事,跟你们解释不清楚。这件事情不得外传,尤其不能让太平公主知道。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俺知道了!”
入夜了,星光点点。
段锋很麻利的扎起了一个行军帐篷并拢起了一堆火,三人就着火堆吃些干粮喝点米酒。牛奔这会儿真像是一尊门神了,他一直站在薛绍的身边就没坐下过,铜铃似的一对眼睛一直死死的瞪着草庐里的那盏油灯,就没挪过眼。
“你累不累?”薛绍道,“坐下,吃饼喝酒准备睡觉!”
“俺不能睡!”牛奔这回抗命了,大咧咧的道,“万一她又来行刺咋办?——段锋,我上半夜你下半夜,咱们得守着!”
段锋苦笑,绍。
“那随你们了!”薛绍说罢就准备进帐篷睡觉。
这时牛奔突然叫道:“她出来了!”
薛绍扭头一光之下,白衣胜雪的玄云子手执拂尘朝这边走来。手里,好像还提着两个酒坛子。
三人走近。
“两坛毒酒,谁与我共饮?”玄云子平举起两坛酒来,表情很淡漠。
“俺又不傻!”牛奔没好气的叫道,“有事就说,别耍花招!”
段锋则是没作声。他远比牛奔更能沉得住气。
薛绍上前一步,“我陪你喝。”
第807章 人之将死()
牛奔一向自恃烂命一条万事无可惧,从懂事的第一天起也就没真的怕过谁。但是至从他报名从军之后,他先后遇到了他一生中最敬畏的两个人,一个是薛绍,另一个则是他的义父李谨行。
前者视他为亲兄弟与他出生入死患难与共,后者则是让他生平头一次的感受到亲情的味道。
现在李谨行早已过世,牛奔固执的认为自己在这世上还有唯一的一个亲人,那就是薛绍。
所以牛奔非常的痛恨玄云子,恨到骨子里,恨不能将她撕成碎片再一脚一脚的跺进泥土里连颜色都分不出来。因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天下没人能够出手行刺薛绍,否则就必须死得连渣儿都不剩!
怀惴着这样的不甘和怒火,牛奔和段锋各自抱了一床被褥走进了玄云子的草庐里,席地一铺,他们今晚就得此过夜了。
而薛绍则是和玄云子坐在了火堆边,一人抱着一坛“毒酒”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痛饮。
牛奔哪里睡得着?
他猫着腰凑到了窗边,眯着铜铃般的大眼朝外面瞅。
“别看了。”段锋很是泰然的枕着双臂仰头看天,淡淡道,“少时又要遭来一顿痛骂。”
“被骂一顿,总好过被那疯婆娘害了?少帅的强!”牛奔恨得牙痒痒的在碎碎念,“俺就不明白了,少帅一向英明神武,这回咋的就中了这疯婆娘的毒,凡事都随了她的性子呢?”
“你若是能懂,你就是蓝田公子当朝驸马了。”段锋在冷笑。
“你懂?!”牛奔没好气的回骂,“那你咋不跟我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声音稍大了一些,庐外马上传来薛绍的厉斥,“关窗睡觉,否则滚下山去!”
牛奔慌忙关上窗户连滚带爬的回了地塌上,扯过被子捂头盖脸的把自己遮住,大声叫道:“睡了、睡了!”
段锋使劲个笑,“我就说吧,你非要去触这个霉头。”
牛奔斗然冒出头来,“要俺说,那疯婆娘就是欠干!——天下的女人都欠干!”
“别胡说了。”段锋淡定的劝他,“你明明就一点都不懂女人。”
“又是你懂!”牛奔瞪大了一对铜铃般的眼睛,“女人就是干了就老实,尤其是玄云子这种自命清高的疯婆娘,你把她衣服扒光了大干三天三夜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停不下来——你看她不老老实实的趴在你身上叫你大爷?”
段锋忍不住嘿嘿嘿的笑了几声,“少扯淡了,睡吧!”
“要睡你睡,我得支起耳朵来听着。万一那疯婆娘又发起疯来,总得有人应个茬吧?”牛奔仍是很不放心,虽然不敢爬到窗边偷窥了,但死瞪着眼睛就是不睡。
段锋摇头笑了一笑,“蠢汉。玄云子的事情,少帅心中自有分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还是不是兄弟?”牛奔生气了。
段锋苦笑,“得了,陪你一起盯着!”
没多久,薛绍和玄云子手中的酒坛子都快要见底了。
虽然大唐朝代的酒水度数很低,但是这么一大坛子下去,薛绍也感觉到了一丝飘飘然。在他的印象里,玄云子向来是不喝酒的,今日却也见识到了她的。
两人至始至终没有说上几句话,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发起话题。
“喝完了。”薛绍把坛子一放,“有话说吗?”
玄云子沉默了片刻,说道:“薛公子,你的追求是什么?”
薛绍不由得笑了,好吧,这样的环境的确挺适合谈理想、谈人生。
“国泰民安,中华万古。”
“太遥远了。”玄云子道,“眼前最近的呢?”
薛绍淡然道:“活下去,守护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玄云子拿起酒坛子,把最后一点酒喝了下去,“有念想,真好。”
薛绍突然感觉这话似曾相识——对,程务挺说过,落魄后的程务挺!
“我就没念想,不知道活着都是什么。”玄云子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火堆,双眼熠熠生辉,“曾经我以为,‘道’就是今生唯一的寄托和追求。后来我发现,这不是。因为我越是强迫自己潜心修道,就越会想起红尘中的许多事。我的哥哥,我的家族,我是否也可以像一个平凡的女子那样嫁夫生子,是否也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大唐的道姑虽然名为出家,但是还俗嫁人早已司空见惯,你大可不必纠结。”薛绍淡然道,“太平公主的封从何而来,你总该知道。”
玄云子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第一次接触皇家,就是做为太平公主的替身在太平观里出家修道,岂能不知?”
“想法太多,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追求。这样的人,可能会活得比较累。”薛绍说道,“我们认识也有好几年了,相处得越久,我就发现我越不了解你。你仿佛什么都知道,凡事皆在掌握。但是细下一想,我又不知道你做那些事情的目的何在,包括今天你动手行刺于我。你就是一个谜,永远让人费解。”
“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这个痛苦的根源,来自于我自己内心深处的彷徨和迷惑。”玄云子说道,“曾经我以为我能像师兄那样真正做到六根清净超然于物外,可是我心里又非常的渴望亲情与爱情的眷顾。我明明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追求我要的亲情与爱情,因为根本没人出面阻止于我。可是我又厌恶这个尘世的污浊与不堪,我怕我苦苦追求得来的东西会让我失望透顶。于是我很痛苦!一直都很痛苦!”
薛绍苦笑了一声,真想告诉她——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世事无完美,我这样的人,就该孤独一生,痛苦一生。连怜悯都不值得拥有!”玄云子再度拿起坛子来准备饮酒,却发现坛子已空。她愤然将坛子高高扔起,砰然碎地。
里屋的牛奔和段锋瞬间冲了出来,薛绍低喝一声,“回去,躺着!”
二将乖乖的回了屋拉上门,再度躺下。
玄云子回头看向草庐,脸上露出微笑,“他们真好。”
“好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有人与你肝胆相照、为你出生入死,这真好。”玄云子说道,“人真是矛盾。我既渴望超然于物外看淡世间一切,但同时我又渴望融入人群,哪怕是得到他人的一丝惦记与关爱,也会让我心中充满温馨和感动。我渴望有个家,每天都能像你们一样和家人在一起亲密的相处,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最大的寄托。可是我又无法真正去面对,从小将我遗弃送入道门的父母和兄长他们。”
薛绍点了点头,他突然感觉,玄云子真是一个可怜人。
她的可怜不仅仅是因为身世,世间比她身世凄苦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最大的可怜就在于,她把太多的事情都给看穿了,却又无法真正做到没心没肺没烦恼。
她极度的渴望爱的降临,又非常的害怕爱将会带来致命的伤害。
“还记得白铁余吗?”玄云子突然说道。
薛绍点点头,“那个不疯魔不成活的狂人,不惜一切代价要娶你。”
“当时我差点就假戏真做,嫁给他了。”玄云子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看着那堆火淡淡的道,“我不喜欢他,甚至对他没有一丝的好感。但是他的那种狂热和执着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至少对我来说,这这样的。”
薛绍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你怎么理解?”
“你从小被家人抛弃,后来又一直生活在一个清心寡欲的道门环境之中。”薛绍说道,“你以为你已经真的遗忘了一个正常的女人该有的追求和渴望。但是白铁余的狂热和执着,唤醒了你深藏于灵魂中的这些本能需求。你发现,原来你也可以像一个平凡的女子那样去享受男人的呵护与追求,你生平第一次离婚姻、爱情和家庭那么的近。”
“你说得没错。”玄云子平静的道,“如果不是白铁余的那一出闹剧,玄云子或许永远都是那个心静如水不识人间烟火的玄云子,她不会生出许多的烦恼,更加不会在今天提剑刺向你。”
薛绍笑了一笑,“二者有关系吗?”
“你说呢?”玄云子反问了一声,“你是第二个我距离婚姻、爱情和家庭那么近的男人。”
“不过是咫尺天涯,而已。”薛绍也下意识的拿起了酒坛子,发现是空的,“还有吗?”
“没了。”
“我有。”薛绍起了身来,“不过味道不是太好,牛奔自酿的酸米酒。”
“那我宁愿不喝。”玄云子说道。
薛绍微微一怔,坐了下来——好吧,这是她的性格!
“你为何始终不问,我今天为何行刺于你?”玄云子再度问起。
薛绍笑了,“以你的性格,我若反复追问,你大半不会说。我若不问,你反倒会有一些兴趣主动告诉我。”
“我很贱,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绍淡然道,“其实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比较的完美。”
“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很贱!”玄云子微微一笑,“世间哪有真正的完美之人?越是外表光鲜超凡脱俗,他的内心或许就比普通人还要更加的不堪和痛苦。玄云子就是这样的另类,有时连我自己都想亲手杀了她她得到一个彻底的解脱!”
“那你今天,究竟为何行刺于我?”薛绍总算是问了,就当是出于一种礼貌。
玄云子看着火苗,“《论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然后呢?”
“我理解为,人只有到了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抛开的迷惑与烦忧,真正看清自己的心。”玄云子说道,“所以我想试一试,我想看清玄云子这个孽障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想要杀我,而是想要寻死?……不对,如果只为寻死,你有一万种方法,根本犯不着找我代劳。”薛绍说道,“你了解我,你料定我会留你活口问出一个所以然来。所以,你是想寻死又不想真正去死?……好吧,这才是你的性格!”
玄云子沉默,算是默认了。
“那你又看到了什么呢?”薛绍问道。
“红鸾星动,天劫将至。”玄云子说道,“十二岁那年,我的先师祟山潘天师对我说了这样的话。他说我是他弟子当中悟性最高的那一个,但也是尘缘最重的那一个。终有一天我会遭遇我的天劫,就是当我红鸾星动,婚姻即将降临的时候!”
“你信吗?”
“为何不信?”玄云子说道,“天师的说的其实并不是什么推算预言,而是他真正了解我的内心究竟有着怎样的挣扎和痛苦。红鸾星动婚姻降临之时,我要么浴火重生悟道超然,从此了无牵挂飘逸似仙;要么彻底的跌入红尘,变成我曾经鄙夷怜悯的凡夫俗子,永世不得救赎……这不是天劫,又是什么?”
薛绍不由得暗自叹息,心说玄云子就是懂得太多、想得太多,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就像是一个超一流的心理医生,别人的心病她往往都能驾轻就熟的去医冶。
但是医者不自医,她偏偏就是治不了自己的病!
第808章 牺牲()
薛绍虽然懂一点催眠之术,但自忖不是什么专业合格的心理医生,于是他不打算给玄云子治什么病。
“我现在很想知道,你针对这桩婚姻的真实态度?”薛绍问到了核心的问题。
玄云子沉默了片刻,扭过头来认真的看着薛绍,“我会嫁给你的。”
薛绍一怔,我的个亲娘啊,你开什么玩笑?
“玄云子确是遭受心魔所累,活得百般痛苦。”玄云子说道,“但是她,也从来不是一个退缩与逃避的人。”
好吧,你是女汉子!——薛绍心中苦笑不已,但耐着性子问道:“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你难道不知道,只要我们的婚事还没有的确定下来,一切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真有余地,也就不用等着你来出手回旋了。”玄云子的语气很淡,但薛绍分明感觉到一股四射的霸气。
“太后逼迫于你?”薛绍很自然的问道。
“没人能够,真正逼迫得了我。”玄云子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是天劫,就注定是避无可避。我已经把这场婚姻,视作我的一场牺牲。”
“牺牲?”薛绍苦笑,“为谁而牺牲?”
“为我的兄长,为武家,为天下大安与*新朝稳定,为我自己,也为你。”玄云子说道。
薛绍笑了一笑,“听起来是蛮伟大的。但是恕我直言,我不是太能理解。因为在我看来,换作是别的一个武家的女人,也能办到这些。你又何必亲身实践呢?”
“除了我,没人能办到。”玄云子说道,“如果换作的别的一个武家的女子与你成亲,以你的个性,你必会将其束之高阁不予理睬,这桩婚姻将会有名无实,无法达到缓合你与武家子侄之间矛盾的这个初衷,甚至还会起到相反的作用。照此下去,总有一天武承嗣和武攸宁这些人会死在你的手上;或者,你死在他们的手上!”
“也有可能是我死在太后手上,对不对?”薛绍笑着说道。
玄云子再次用沉默代替了她的回答。
“换句话说,如果嫁过来的武家女儿没有足够的份量和能耐,连太后都无未能对我真的放心。因为,毕竟我是李唐的外戚,血统即是原罪。”薛绍说道,“所以说,你的牺牲当中的确也是有我占的一份。”
玄云子的神情很平静,“我说过了,我其实是很在乎我的兄长和家族的。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将来他们死在你的手上。”
“那让他们把我弄死好了。”薛绍冷笑。
玄云子沉默了片刻,眼神迥然的看着火堆中渐渐快要熄灭了的火苗,淡然道:“如果我能接受这件事情,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今天的行刺,我们两个就必然只会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薛绍微微的怔了一怔,什么意思?
玄云子略带自嘲的笑了一笑,仍是怔怔的看着火堆,“人之将死的确是其言也善,因为,其心已真。”
薛绍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你的剑尖离我的喉咙只有一寸距离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玄云子转过脸来看着薛绍,静静的说了四个字,“你不能死。”
“还有呢?”
“没有了。”
这下换作是薛绍陷入了沉默。玄云子的心事是很复杂,但其实也很明了。说穿了就是四个字——为情所困!
“你的崛起与腾达实在是太过迅速,这出乎了人的预料之外。”玄云子主动岔开了话题,说道,“这其中,就包括太后本人在内。”
“也包括你?”
“是的。”玄云子点了点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终南山给张窈窕发丧。当时我就对你产生了好奇,这样一位高高在上即将成为驸马的贵公子,怎会冒着大不韪来给一名娼妇发丧呢?为名?为利?为怜悯?救赎自己的良心?……好像都不全是!”
“于是你开始接近我?”薛绍问道。
玄云子微然一笑,“这世上能让我感兴趣的人和事,真的不是太多。”
“后来呢?”
玄云子说道:“当时我的师兄也在,无意中说起了我十二岁那年的天师预言。当时我正在兴头之上,便信口与他说道——如果我还命里还有红鸾之星的话,那也只会遇薛而动。”
“我?”
“你。”
“不过是一句戏言。”薛绍笑道,“当时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而且你明知道,我快要成为驸马了。”
“你说的没错,当时的确是一句戏言。”玄云子说道,“但是我心里偏偏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和你之间,将来必然还会有很多的故事发生。”
“事实证明,你的预感没有错。”薛绍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造了孽了!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玄云子突然问道,“遇到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却总感觉与他似曾相识,感觉彼此之间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曾经一起经历过很多的往事?”
“有。”薛绍答得毫不犹豫。因为初见到太平公主时,自己的心情之震撼,绝对永生难忘!
“你就给了我这样的感觉。”玄云子说道,“我变得越来越对你好奇,我想要了解你的一切,又害怕太过接近于你。我很庆幸能和你成为朋友,还有幸曾经参与过你的一些事情。但同时我也很沮丧,因为我发现,我几乎已经迷失了自己,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已经与你有关。到现在我才算彻底明白,我根本就已经陷入了你的人生当中,无可自拔。”
“我的错,抱歉。”薛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