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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于芷萝没想到眼前的卑琐男人会如此胆小怕事。
“这位姑娘,我和我家主子先行一步了。”算计着宫中落锁时间的简仪匆忙拱手拜别。
若是粲帝一开始还对“与众不同”于芷萝有些兴趣的话,因为她的不依不饶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不再多看她一眼,跟随着简仪两人离开了。
“你们。”于芷萝望了望胆小怕事的店家,又望了望消失在人群中的三人身影,气得一直跺脚。
第253章 寻道的太子(3)()
日影西斜,庭院深深,花开浅影次映红。
粲帝负手站在多年未曾踏足的孟家庭院,眼神悠远。
良久,沉声道:“说说吧,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禀圣上,是简仪特意邀约太子一同出宫赏玩的。”男儿装扮的简仪撩起长袍,率先跪地请罪。
帝王一向多疑,孟家虽然没有实权,也难保他猜忌父亲。
“父皇,是儿臣贪玩,因此央了阿一兄长偷偷出宫。”小太子并不明白简仪的真正用心,但却不愿意她替自己枉担了罪名。
“孟家女,你知不知道迷惑太子出宫,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粲帝转身,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睨视着面前的简仪。
当初,若不是他的软弱,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不会是这种模样。
“父皇,昭白都说了,出宫是自己的主意。”小太子急于替自己的阿一兄长辩解。
“臣女知晓。”简仪以额撑地,深深伏下了身子。
她知晓粲帝并不是真心想要追究罪责,或许只是想给小太子一二警醒。
“你既知晓,便罚你在府中禁足半月。”粲帝淡淡瞥了眼单纯的太子,心中神思反复,也不知他看出自己“杀鸡儆猴”的深意所在没。
“父皇”小太子还要辩解,简仪扯了扯他的裤脚。
两人目光相对。小太子陷入了对方的温暖眼眸,还想着替对方辩解,“兄长,是”
简仪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有水波漾开,无声道:“不可。”
粲帝本就是想要警醒眼前少年一二罢了,若是他继续执着,难免适得其反。
小少年失落地低下了头去。
“诺。谢圣上。”简仪跪地谢恩。
其实,府中禁足的惩罚倒是比她想象的要轻松一些。
“太子,你可知为何不罚你。”粲帝话还没说完,低低的咳嗽声从走廊传来。
简仪面上表情不变,但知晓定是自己父亲来了。
“孟长远拜见圣上。”男人在走廊边上向着庭院中的帝王请安,低头瞬间眼神中闪过涩意。
粲帝空寂的眼神越过简仪,落在了倚门站着的孟长远身上,眼神一亮,声音中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怀念,“太傅身子好些了否?”
他问只是为了宽心,内心早就深知对方一到春季风寒便会反复,要到秋季症状才能缓解些。
“好些了。”孟长远直起了身子。
简仪若有所思,回过头去,只见男人一袭白袍落拓罩在身上,肤色近乎病态的白皙,眉间笼着散不去的忧愁。
年已不惑之年的父亲,外表看来竟和二十多岁的青年无异。
“仪儿,你先和太子去前厅用膳。”孟长远难得和自己女儿说上这么多的话,浑然不知自己直接驳了粲帝的面子。
粲帝沉默着望着他,并未开口。
他知道对方有些话要和他讲。
坊间都传粲帝在太子时期好男风,曾和侍读孟长远有过那么一段风流韵事,但随着粲帝的登基,孟长远的娶妻,流言便这样散了。
可据两人现在的异于寻常的表现来看,当时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简仪低着头,掩饰着心中所想。
昭白并未看出自己太傅和父皇之间流转的怪异气氛,倒是十分开心不用继续待在无聊的这处,拽着简仪的袖子,软软道:“兄长,我们走吧。”
“兄长?”粲帝浓眉皱起,“谁是你的兄长?!”
他当初势微,不得不笼络各王公大族的女儿,流言逼迫下,又不得不把内阁大学士的女儿许配给了孟长远,因而也最不待见孟长远与妻子所生的孟简仪。
孟长远脸色冷淡下来,语气中满是讽刺,“圣上若是到府上显摆威风的,现在便可以带着太子离开了。”
“孟卿,你何故对朕发如此脾气。”粲帝挥了挥手,简仪识趣带着太子离开了,庭院中两人相对,气氛再是冷清不过。
“唐舜,我不是货物。”孟长远望着两个孩子消失在回廊中的身影,刻意把声音压得低而又低。
他和眼前鱼龙白服的帝王已经纠缠了二十多年了,再也不想把自己低到尘埃中去讨他欢心了。
“孟长远,当初不愿意妥协的人是你。”粲帝脸上笑意分明,然而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孟长远冷哼了一声,眉目间冷冽意味顿现,“粲帝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最是无情帝王家。明明他都清楚的,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执迷不悟。
粲帝长袖一甩,“孟长远,你不要仗着朕的心里还有你就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孟长远轻笑了声,“这些年,公明当真是肆无忌惮了。知道你不喜欢简仪这孩子,故意打着训练她的名义让她做男人装扮送去了无极阁;知道你忌惮瑞王,我便联合其他大臣处处打压于他;知道你爱宠美色,你身边的美人儿如流水一般被我挑选着送到你的寝殿里。我倒是不知自己仗着的是什么喜欢?!”
“孟长远,朕难得出宫一次,你就非要和朕说这些!”粲帝生生折断了面前的牡丹。
“不是公明特意要提,而是圣上非要提醒微臣这些往事。”孟长远捡起了地上的残花,笑意惨白,“这些牡丹还是亡妻刚进府时,和微臣一起亲手所种。微臣一直精心伺候着。倒没成想,圣上”
粲帝一把困住了眼前瘦弱的男人,神情愤怒,“公明,你知我心里还有你,为什么要提她让我伤心。这劳什子破牡丹,比得上朕和你之间的情意!”
“微臣提起亡妻时,圣上的难过必定比不过微臣日日夜夜见着圣上御宠她人。”孟长远挣脱了对方的怀抱,把牡丹残花插在了花圃之中。
他知它已经活不成了,可还是想着让它再续续日子。
就像他这枯败的身体,他也还想着再拖延些日子。
“朕不过是逢场作戏。”粲帝再次抱住了对方瘦弱的身体,越发觉得时间残酷无情,怀中男子竟然和骨架无异。
孟长远眉间闪过黯然,低声叹道:“大家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第254章 寻道的太子(4)()
先帝还在位的时候,最宠爱的是掖庭出身的连贵人,连带着也疼宠她生下的十七皇子,即现在的瑞王。
当时,粲帝母妃虽然位列四妃之首,但并不得先帝爱宠。嫉妒之下,对连贵人连番打压。
能得帝王爱宠的女子,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后宫争斗几番回合下来,粲帝母妃被震怒的先帝连降两级品阶。
本就不被重视的七皇子,更加不显眼。
宫中人一向势力,见得七皇子失势,纷纷落井下石。
孟长远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便是在一个落魄的小酒馆。
当时,孟长远刚刚名落孙山,也正是失意时候。
两个“天涯沦落人”在破旧酒馆中一见如故,接着引为知己。
后来的事情,也很好讲。
无非就是一个失势的皇子怎么凭借着自己侍读的奇策,夺回了自己父皇的关心,进而凭借谋划,挤掉了原本有望成为新任帝王的十七弟,一路披荆斩棘成为了新任帝王。
孟长远祖上皆是布衣,他想出头,然而别的有势皇子根本看不上他的出身,他明白只有依靠着自己失势的好友七皇子,或许还能搏出一番滔天富贵。
而他也明白,七皇子需要他,需要他替他谋划。
两人之间需要构建的是信任。
而再没有比身体接触更让人直观明白对方心意的了。
后来,不得势的七皇子果然被他联合了各方势力推上了皇位,可故人心易变,成为了粲帝的帝王,早就忘记了当初允诺给对方的权利。
孟长远这个太子太傅,不过就是个空名罢了。
“孟长远,你太让我失望了。”粲帝拂袖而去,满目却都是从前势微时候的不得已。
因为母妃不受宠,他不得不依靠着母家,寄希望于他们,以为他们会拉拔自己一把,然而谁能想到作为国公的外祖父为了平家的荣耀,竟然抛弃自己这个皇子,退而扶持庶女进宫和自己母妃争夺宠爱;
因为不得先帝看重,他在这宫中受人挤压,在朝堂上被人排挤,可还是不得不笑脸迎人,低声下气;
因为不得先帝看重,他才不得不用尽各种办法讨得欢心,登基之后被诸王掣肘,不得已只好把各大世家女迎进这后宫里
那时势微,他有许多的不得已。
可选择和落拓男子在一起,是他做过的最无悔的一件事。
京都关系网错综复杂,粲帝鱼龙白服从孟太傅府上怒气冲冲离开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各大世家。一众利益联盟,纷纷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处理。
然而粲帝近些年越发喜怒无常,众世家都不敢妄自猜测他的心思。
再说粲帝回宫之后,立马找来了太子,责骂了一顿。
唐昭白心性纯善,只以为自己出宫招惹了父皇怒气,并不做他想。虽然觉得委屈,但觉得自己本身就有错,乖乖跪着听训。
夜半时候,怒气平复了的粲帝,绕行到了东宫,准备关心关心自己唯一的皇子,然而却得知他在书房中画画儿。
他负手进入书房,少年画思正浓,只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没有注意。
“这画上女子倒真是娇俏。”粲帝低笑着伸手取过了墨迹未干的画作,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大手一挥便撕去了女子的钗裙部分,“朕竟不知吾儿什么时候恋上了陈大学士的小女儿。”
作为一个极具掌控力的帝王,他向来都不允许有什么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父皇,这是昭白辛苦了一晚上的成果。”太子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半画作,双眼微红,棱向了眼前的帝王。
“玩物丧志。”粲帝把手中的残缺画作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陈大学士,在他还是七皇子的时候,可没少为难他啊。现在站队的仍然也是他那十七弟瑞王。
“父皇,昭白已经十三岁了,您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姬妾了。”太子手中紧攥着自己的残破画作,眼中满是倔强。
“今非昔比。”粲帝紧紧盯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心中忍不住叹息,是他害了他。
因着他幼年时候缺失父爱,便把自己所有的爱宠全部补偿给了对方,因而才养出了对方这种单纯不知世故的样子。
“父皇,我要娶陈大人的小女儿。”少年信誓旦旦,眼中真心清泠,一阅便可见底。
“我倒是想岔了。”粲帝望着太子这番作态,苦笑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自己儿子对孟家嫡女有什么心思。因而在孟太傅府的时候,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对方。因而他才会刻意敲打孟简仪。
“你当真觉得你对陈大学士的女儿是真心的吗?”粲帝知晓自己儿子年幼,尚且分不清楚情感之事,害怕他被人迷惑误导害了去,因而决定以理服人。
“儿臣确定是真心的。儿臣在猎场见到她一身火红骑装翻身上马的时候,便对她一见钟情了。”少年回忆起往事的时候,眼中光芒盛大,粲帝眼眸越发深邃沉寂。
“可你能够确定她是否中意你么?”
少年眼中光芒更加耀眼,“当然,她每次看我的时候,都不同于旁人。”
“哦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同于旁人。”粲帝索性在黄花梨木椅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同儿臣也说不上来,可儿臣肯定她也是喜欢着儿臣的。”少年抱着画作,全然不顾墨迹已经沾染上衣襟。
“昭白,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朕宠幸了无数女子,她们都没能生下皇子吗?”
皇宫中的隐秘渐渐在这个单纯少年之间铺成开来,心性单纯的他见到了后宫争斗中的刀光剑影与淋淋鲜血,有些禁受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父皇”他一直知道眼前帝王疼宠自己,竟不知他帮助自己躲过了无数的暗算和陷阱。
“为君者,最忌讳的事情便是有软肋。”粲帝轻轻拍了少年稚嫩肩膀,承诺重似千钧,“朕这一生,只会有你这一个太子。”
第255章 寻道的太子(5)()
今夜心情沉重的并不只有宫中的粲帝和太子。
此时,太傅府庭院中牡丹幽香浮动,孟长远和简仪两人面对清凉月色,相对无言。
“父亲,夜深了,回去了吧。”简仪欲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挥手阻在了身后。
“这些年是父亲对你不起。”
他这些年错事弥多,唯独这件事尚且可以补救一二。
“父亲何故有此感慨。”简仪笑着搀扶住了他的右臂,“夜深露重,父亲身子刚刚有所好转,女儿担心您的身体。”
简仪能够明白父亲对自己的愧疚。
可这些愧疚都是没有必要的。
她很庆幸自己能够拥有和京都贵女们不一般的生活。
“不知我儿有没有看上这京都中谁家的公子。”孟长远知自己身子破败,支撑不了多久,想要给女儿择一良人有家可依。
“劳父亲费心。京都子弟多潇洒,然而并无女儿良人。”简仪搀扶着父亲,并列站在牡丹花丛前。
“是吾儿眼光太高,还是”孟长远想法长远,已经在脑海中粗粗过了一遍京都的才俊子弟,然而不是太过骄纵就是太过猥琐担不起责任,并没有适合的。
若不是考虑到太子和女儿之间相差三岁,中间又夹杂着和粲帝的那些往事,他肯定也会像其他王公大臣那般把女儿送到东宫去搏一搏富贵。毕竟太子年幼又正处于情长的年纪。
“和这二者都不相干。女儿自小得父亲教导,要延续家族荣光。女儿只想做辅导帝王的谋士。”那些从未宣诸于口的事情在融融月色下轻而易举被吐露,孟长远才明白自己女儿的真正心思。
他低头去看自己女儿,换了身素钗裙的她,月光下脸i庞温婉洁白,五官秀美灵动,容貌姿色都是一等一。无极阁的这八年,得玉源大师亲自教导的她,谋划策略更是可以堪比男儿。
一时间,他也不知送她去无极阁是误了她还是成全了她。
“始终是父亲耽误了你。”京都其他如她一般年纪的女儿早已嫁为人妇或是正待字闺中思慕良人,可他孟长远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却在想着不依靠美貌延续家族荣光。
这本是男人家的责任。
都是因为他当初给自己年幼女儿灌注的“错误”思想导致。
忆极当初,他吩咐乳母给简仪做男儿打扮,教导她如男儿般担当,双眼紧紧阖上,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父亲不必觉得歉疚女儿。相反,女儿十分感恩自己与寻常闺阁女子不一样的生活。在无极阁的这八年,女儿受益良多,是女儿最辛苦也最开心的八年。要是没有无极阁的这八年,女儿或许也会想着依附于男儿过完这一生了。”简仪见着父亲晶莹泪珠滑落到花丛中,胸口微微堵塞,口中所言更是句句皆发自肺腑。
孟长远凝神望着天上冷月,抬袖掩饰性般擦拭掉了泪痕。
他孟长远这一生,有如此女儿,合该知足了。
几日后,他借着身子病弱的原因呈上了回乡书。
粲帝见着第一句“圣上宽厚”便大发雷霆,当场撕毁飞扬。
于是他又写第二封,粲帝再次撕毁
直至他最后拖着病体于御书房拜见粲帝,粲帝应允。
从那日后,宫中传言纷扰,传孟太傅从御书房出来那日,手腕脖间全是红肿痕迹,脚步踉跄,连路也走不稳。
各大观望的世家在孟长远年轻时候,也曾忌惮过他的多智,然而真等到他要乞骸骨回乡时,也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在孟长远带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回乡之后,京都一个叫做孟阿一的年轻人因为救了被刺杀的太子而声名鹊起。
众人都在惊奇,二人离开和出现的时间如此巧合,又同是孟姓,不知有无干系。
直到这位叫做孟阿一的年轻人熟稔到王记铺子买烧饼,大家借助烧饼铺老板的口才得知,原来二人是表亲。
孟长远的远方侄子,失了孟长远这个叔叔的庇护,在这才俊众多的京都不值一提。
可因着他勇于搭救太子的那份果敢,各王公大臣也象征性地派出了幕僚去进行接触。
这段时间,京都事情叠发,粲帝的心情不见好,众位王公大臣每日在朝上也惴惴不安,唯恐触怒圣颜。一向低调的瑞王存在感更是几近于零。
然而,饶是如此,粲帝也仍然不敢小看自己这个弟弟。
他现在坐着的位置,可是他当初用鲜血换来的。
每日在瑞王府盯梢的暗探,仍然一波一波从宫中派去。
半月后,宫中例行宴饮。
粲帝一扫往日的阴霾,频频痛饮,众大臣猜测是否和回乡的孟长远有关,但粲帝长久以来的威严让他们并不敢窥探帝心。只好跟随着帝王难得的喜悦,举杯,咽下,再次重复,直至烂醉。
身居下位的瑞王一身暗绿花纹底袍,腰间别了一枚镂空白玉,墨发用金冠束起,越发显得俊美沉寂。
他并未参与这场没有来由的君臣痛饮,独自手持酒樽,往太子身旁那位新贵敬去。
孟阿一也抬杯向他回礼,微笑,然后一饮而尽。
孟长远带着自己长女离开京都,已然代表着孟家退出京都的权利追逐。那位叫做孟简仪的孟家嫡女,已然只能拥有相夫教子的平凡人生。
世间便只有一个孟阿一。
一个要扶持太子坐上帝位,延续孟家帝师荣光的孟阿一。
瑞王和孟阿一的这场互动被在场的众有心人看在眼里。
二十年前,两位皇子争位,十七皇子惨败,新登基的粲帝为了彰显“仁心”,特地封他为王,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