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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至少还有余威,用眼下流行的词句叫“余热”……杜觉口吻恶毒:“您看,我
就知道您想见她,却非要把自己关在屋里怄气,就是跟夏阳春说几句话又有什么不
可以?当初你们进来他们走,现在他回来您走,这有什么关系?风水轮流转,你方
唱罢我登台,历史不就是这样的吗?
对我来说就更简单了,不过是做生意,不管你们谁走谁来,谁谢幕谁登台,只
要我有钱赚就行……“
“生意,什么都是生意……”杜锟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倒头又躺了下去。
杜觉为爷爷掖了掖被角:“把什么都看成是生意,比把什么都看成是政治要轻
松多了,您好好养着,下一周我来帮您乔迁。”
这小子气死人不偿命,且心黑手狠,对外人是如此,对自己的亲人也如此。杜
锟知道自己是拗不过杜觉了,波澜壮阔一辈子,除去自己的孙子再没有第二个人敢
这样毫无顾忌的当面奚落他蔑视他……
住在危陋平房里的平头百姓,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似乎家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大概他们很难想象,平时高高在上、人五人六的达官贵人们,居然也有气得生病愁
得睡不着觉的时候。素来很让人羡慕的于振乾夫妇,一个是非常体面的大企业家,
一个是一区之长,深更半夜了还在床上烙大饼,时间差不多已是凌晨一点钟左右。
外面极其安静,屋里却不太安静,一会儿钟佩向左翻个身,一会儿于振乾向右翻个
身……钟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睡不着就不能躺好了静静地忍一会儿,翻过来
掉过去,老这么折腾还能睡得着吗?”于振乾有气:“是你老翻身搅得我睡不着,
怎么反而倒打一耙?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是讲理的!”
一场夜战眼看就要爆发,钟佩却含笑换了口气:“咳,相当于正局级的于老总,
心里有气别往老婆头上撒,你没见我这个当官的也愁得睡不着觉嘛!”
于振乾索性拥着被坐了起来:“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中国一些非常出名的企
业家,突然携款外逃了,要不就是通过正当渠道把资金转移到国外去,给自己安排
好退路,还有的干脆贪污受贿,把钱存到国外……我如果在境外有存款,明天一跺
脚,带着于非就走了,再也不给这帮王八蛋官僚们又卖命又受气了。”
“那我呢?”
“你愿意当官就留下继续当你的区长,你如果也看明白了就跟着我们一块走。”
“我也可以选择第三条路,现在就给市委书记打电话……”
“你想跟他说什么?”
“臭骂他一顿,把一个每年能给国家上缴十几个亿利税的企业家,逼得走投无
路,只能深更半夜跟自己的老婆胡说八道。”
“来明远一定是收了韩国人的重礼,不然他不会这么为韩国人出力。我在想要
不要跟他公开顶,或者公开跟他打官司,或者给中央写信控告他?可我手里确实又
没有他受贿的证据……”
“老于呀,咱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不能意气用事,来明远平庸无能是尽人皆
知的,但他在梨城又是个出了名的好人,一贯地谨小慎微,遵法循良,这样的人未
必会拿韩国人的好处。他很可能也听到了老百姓不少抱怨的话,想在退休前大干一
番。为自己留下点好名声,偏巧市长一门心思去抓危房改造,他就认为责无旁贷应
该把经济工作揽过来,搞合资,拉项目,接见外商,参加商业谈判,好像他弥补了
市长的漏洞,取代了市长的职权。他的兴趣是干具体的事,梨城凡有个脑袋的人谁
看不出来,你一脑袋电子怎么还会被这点事蒙在葫芦里?”
于振乾扭头瞪着夫人:“你呀你呀,说你心地太善是恭维你,说你官官相护,
可能又有点委屈你,老百姓有这样一句骂人的话,叫做蔫蔫鸡巴操死人!来明远就
是这样的蔫蔫鸡巴,你挨坏人整,大家都同情你,我让来明远玩儿了,还不能说他
不好,你说了人家也不信,连我的老婆都说他是个好人,这不是哑巴叫狗操了——
有苦也说不出了嘛!”
钟佩笑了:“能把我的先生逼得满口粗话,可见事态是非常严重了!”于振乾
叹气:“这些年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东方电子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毁于一旦,
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可以跟荷兰商量提早挂牌,造成既成事实。”
“不行啦,我们集团内部有了内奸,我一举一动来明远都知道。”
“谁?”
“党委书记就同意跟韩国合资,我想来明远肯定是找他谈过话了,所以公司的
人都劝我别再跟市委顶了,再僵下去,很可能会调我到党校去学习,或者调到经委、
计委之类的衙门去,明升暗降,把东方的权力交出去,党委书记正乐不得地等着接
替我的位子哪!”
钟佩伸出胳膊爱抚丈夫……于振乾突然掀掉被子,拉着妻子下了地:“起来,
穿衣服!”
“干什么?”
“去跳舞。”
“你疯了?”
“自己再不疯,就会被别人逼疯啦!”
钟佩一狠心:“也好,反正今天夜里是睡不着了。”
他们穿上衣服下楼,路灯明亮,冷风嗖嗖,于振乾领着钟佩来到一家通宵的“
的厅”——全名是“大地震迪斯科舞厅”。他买了票,领着满脸狐疑的钟佩走进去,
里面热浪翻滚,烟气蒸腾,乐声地动山摇,震耳欲聋。于振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
着妻子就下了场——这里没有人注意他们,各自沉醉在自己疯狂的扭动中,他们扭
着扭着也有了感觉,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钟佩大声对丈夫叫喊:“这叫老夫聊
发少年狂!”
于振乾也把嘴凑到妻子耳边叫喊:“你知道我爱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幽默感,要不是你刚才的幽默和忍让,咱俩今天夜里肯定会大吵一架。”
“你常来这种地方吗?”
“这是第一次。”
“骗人,没有来过怎么知道这儿夜里还开门?”
“我的办公室主任来过,他鼓动过好几次,叫我来放松一下。”
“于是你就带着个小姑娘来了……”
“有时也带个老姑娘来。”他紧紧地抱住了妻子。
钟佩也忘情地搂住他的脖子……
一个飘着零星雪花的清晨,老蔫儿王宝光出了家门。他的邻居杨美芬家的大门
留着一条缝,老蔫儿一出来,杨美芬也出来了,悄悄跟在后面,王宝光意外地没有
描眉,身上没有穿厚衣服,走路很快,一往无前。杨美芬可惨了,看看老蔫儿快没
有影儿了,就紧跑几步,能看见老蔫儿了就歇下来喘几口气……她跟着老蔫儿来到
一片住宅区,楼群中间有个小公园,老蔫儿躲在晨练的人后面,眼睛盯着一个门洞。
他向来掐时间掐得很准,不一会儿黄丽金从门洞里走出来,老蔫儿不紧不慢地从远
处跟着,一直跟到汽车站,看着黄丽金上了汽车。老蔫儿又甩开大步顺着汽车驶走
的方向尥了下去……杨美芬走到近前看看汽车站牌,是108 路,通向城东工业区。
她纳闷了……但也只好从后面跟上去。然而要想跟上老蔫儿又谈何容易,他走路好
像是一种快乐。
一种生命本身的需求,轻巧,有力,双腿有一种赏心悦目的弹性和柔韧性……
杨美芬没有表,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穿过一片旷野,她以为是到了郊外,却突然
看见工厂又多了起来。老蔫儿走到一家刚建了一多半的工厂前,开始围着工厂转圈
儿。转够了又顺原路往回返……杨美芬已经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这里更像个工地。
可是已经盖好的车间里显然正式投入生产了,四周没有围墙。在一个临时的大门口
前面,她看到了泰和染整厂的牌子……
不用再追赶王宝光了,她知道老蔫儿到这儿来的原因了。工厂门前有许多卖小
吃的摊贩,她肚子很饿,却不想在外边买早点吃,便找块石头坐下来,她需要好好
地歇一歇,实在是一步也不想动了。她坐在石头上看风景,过了一会儿,看见有辆
着着实实的吉普车从大道上拐过来,跟那天夜里简业修到北京接她时坐的车一样,
吉普车没有进厂门,在东面一幢正建着半截的房子前停下来,从车里走出三个人,
里面果然有简业修,另外两个人是杨静和韩星。杨美芬的脸上立马有了喜气,起身
走过去招呼:“大兄弟!”
简业修甚感意外,“二姐?你怎么会在这儿?”杨美芬笑得拍手打掌:“唉,
别提了,我是当特务跟踪老蔫儿跟到这儿来的。”
简业修很长时间没见她这么疯魔颠倒地自说自笑了,看来已经从丈夫去世的阴
影中走了出来,或许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过那样一个阴影。但简业修说话仍加着小
心,害怕再勾起令她伤心的旧事,就顺着她的话问:“老蔫儿怎么样?”
“好多了,不描眉了,每天早晨护送过去的对象到这个新厂来上班,然后他围
着厂子转一圈儿再走回去,闹不好下班的时候他还会来接。”
简业修惊诧不已:“真的?这一趟可不近哪!”
“可不是嘛,累得我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简业修感喟:“可惜呀,如今这么痴情的男人不多了!”杨美芬不笑了,眼珠
一转脑子又跑到别处去了:“简大爷怎么样?”
“还是那样,天天为房子的事发愁,你能一步到位,不必再等同福庄的房子算
是做对了。在新地方住着还习惯吗?”
“只要房子可心,我住在哪儿都习惯。”杨美芬的眼睛只盯着简业修,“还没
有问你哪,大清早跑这么老远来干什么?”
“厂房建筑上有点问题要商量。”
“业修,这个厂子是你给建的?”
“是呵。”
“那你一定认识这个厂的厂长了?”
简业修看看韩星:“认识,有什么事吗?”
“你跟他们厂长说说,得让老蔫儿上班儿呵,他没有工作怎么再找对象呢?”
“有道理,二姐真是热心人。”
“都不管他,他可怎么办呢?”简业修把韩星介绍给杨美芬:“这就是染整厂
的韩厂长。”
韩星对杨美芬说:“您叫他找我一趟,我先跟他谈谈,看他能不能回车间上班,
如果回不了车间,我看他还能不能干点别的活……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那我就替老蔫儿谢谢您啦!”杨美芬浑身带着一股爽快劲儿,又把眼睛转向
简业修,“你没有事吧?”
“没事,你要回去?等会儿跟我的车走吧,我也正想到你家里去看看。”
“你先忙你的吧,我自己慢慢地往回溜达。”杨美芬说话快动作快,话一说完
人也转过身去了。简业修望着她的背影,想想当年两人曾有过的旖旎情韵,真恍若
隔世!但她拿得起放得下,说好就好,说散就散,哪怕在她最艰难困苦的时候也没
有向他张嘴要求过什么,她有一颗平常的心,是个极普通的女人,却是个完整的女
人!韩星问正在愣神儿的简业修:“看样子您跟这个二姐挺亲热的。”
“老邻居啦,从小就这么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排的辈儿。”
简业修回答着韩星的问话,眼睛还看着杨美芬,见她没有去汽车站,而是顺着
大道要走回市里,便把司机喊过来,“小常,杨美芬很可能身上没带钱,你把她送
回去,顺便看看她住在哪里,她们娘儿俩现在以什么为生,如果她能出来工作,可
以到九河公司来,打扫卫生呵,帮着做饭呵,都行,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
韩星揶揄:“简主任真是多情多义。”
简业修帐然若失,没有还嘴。
到傍晚,正是城市里塞满下班人流的时候,杨美芬在108 路汽车终点站等到了
黄丽金,满脸堆笑地喊了她一声。黄丽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杨美芬就看着她也不
再吭声,等待对方慢慢认出自己,黄丽金终于出声了:“噢……你有什么事?”
杨美芬察眼意懂眉语:“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就住在这儿的?
我是偷着跟在王宝光后边找到你的,他每天早晨都来送你上班,跟在汽车后面
一直走到你们的新厂再回来。“
“还有这事?”黄丽金被震动,“他怎么样?”
“一住上新房子就好多了,你们厂长也答应叫他明天上班,我来找你就想叫你
跟他谈一谈,断了他的念。”黄丽金犹豫:“我们俩没有关系了,还谈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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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美芬压下心里的不快:“你不能这么说,宝光的心还拴在你身上,时间长了
这不也是你的一块病吗?”黄丽金心活了:“我得跟家里说一声。”
“说什么,一会儿就回来,你正格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杨美芬拉着黄丽金拦了一辆出租车,黄丽金打个愣,对一个过日子的人来说十
块钱可是能买不少的东西,如果买菜能够吃一天的,便随口说:“还打的呀?”
“你别管,该花的钱就得花。”杨美芬扶着黄丽金上了车,两个人都坐在后面,
她一直拉着黄丽金的手,丽金则显出不习惯,她问:“你的气色可不好,怀孕了?”
黄丽金摇摇头。
“唉,你呀你呀,像宝光这样的男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啦!这也都
怪我不好,是我和哑巴吓着了你,要不你和宝光也不会散。”到了自己的楼前,杨
美芬掏出十块钱塞给司机。
拉着黄丽金下了车,她敲开了哑巴哥俩的房门,开门的正是王宝光,两个人一
下子都愣在门口。杨美芬把他们往里推:“别堵在门口,到屋里坐。”屋子里收拾
得很干净,虽谈不上豪华,但都是新家具,王宝光住在向阳的那间大房子里,桌上、
墙上到处都摆着、挂着黄丽金的照片,她看见这一切眼里有了泪光。王宝光低头不
语,神情还略有一点呆板,杨美芬对丽金说:“你们两个慢慢谈,我去给你们烧壶
开水。”
她出来躲进了另一间屋子,留着门缝,听着外面动静。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就听
到了走动声,她赶快出来,看见黄丽金正向外走,她过去拦住:“才多一会儿就走
啊?”
黄丽金脸红红的不说话,杨美芬央求她:“你不能走,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得
把他彻底治好了,他也好再找对象呀。”
“他不吭声,你叫我跟他说什么呀?”
“他是童男子,害臊,你是过来人,主动跟他亲热亲热嘛!t。”什么?你叫我
干那种事?“
“哪种事?你把他害成这样,现在你又不是大姑娘了,就是把身子给他一回还
不是应该的!再说他对你那么好,这不是你的福分吗?”
“你……”
王宝光走出来说话了:“二姐,你让人家走吧。”
“让她这么走了你还会老想着她,干了她你才能忘记她!”
黄丽金使劲推开杨美芬,开门跑了出去。
夏晶晶身着雪白的茄克衫,海蓝的厚呢长裙,精妙灵秀,风姿隽爽,放射着强
劲的生命感。她肩上挎着个小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夏尊秋还帮着她
背着一个旅行袋,磕磕绊绊地走下楼来。夏尊秋看着她发笑:“你来的时候行李很
简单,怎么回去的时候增加了这么多?”夏晶晶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到:“这就
对了,中国人去美国采购,美国人来中国买东西,这就是物资流通,货币交换。”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如少女脸上的笑靥,轻描淡写地就把残冬的灰暗和惆怅
驱散了。她们披着满身的阳光上了夏尊秋的汽车。夏晶晶说:“我得到九河公司道
个别。”夏尊秋颦着嘴角似笑非笑:“你出来这么早,我就知道会有这个程序。”
夏晶晶不接表姐的话茬,眼睛望着窗外:“表姐,我觉得梨城比我刚来的时候漂亮
多了。”夏尊秋说:“一座城市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会有这么快的变化,是你
对梨城的感觉,或者叫感情,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夏晶品突然问她:“您喜
欢梨城吗?”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就属于这个城市,至少眼前是这样。”
“您觉得对这个城市有责任?”
“更确切地说是有联系。”
“搞建筑的总是觉得自己的责任是对本质负责,可首先要弄清楚自己的真正需
要。”夏晶晶动动嘴角,忽然哼哼咧咧地唱起来:充分享用为所有人准备的生命和
爱情我以自已的青春诱惑世界又被花花世界所诱惑“这是什么歌?”
“告诉你也没有用,你从来不昕流行歌曲。”
夏尊秋感叹:“这正是我的缺憾,流行引导女人,女人推动流行,我不接受流
行的引导,更无法推动流行,是不是不正常?
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一个变态的老姑娘?“
“您是没有时间流行,还是拒绝流行?”
“没想过。”
“女人大都是多变的,也是感性的,正好与流行相吻合。”
“你承认流行的东西大都是肤浅的吗?流过之后便风消云散,留不下痕迹。”
“正是这样的流行充实着女人的生活,也消耗着女人的生命。”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女人谈着流行,其实这不一定真是她们想谈的,
汽车却已经来到了九河公司楼下。夏尊秋把汽车停好,上楼进了办公室。九河公司
的人似乎知道夏晶晶要来辞行,她想见的人或想见她的人都在,夏晶晶先站在门口
停了一会儿,脸上显出难得一见的伤感和娴静,语调也是轻轻的:“我要走了,跟
你们说声再见,我会想你们的。”
叶华首先站起来:“我们也舍不得你走,什么时候再来?”
夏晶晶到底是夏晶晶,进门时的突然伤感转瞬即逝:“你结婚的时候,或者三
义里新楼落成的时候。”于非有点恋恋不舍:“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也祝你顺利和快乐。”
公司的姑娘们拥上来围住她,惟程蓉蓉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
着夏晶晶。叶华又说:“晶晶,你出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