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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宜抿嘴一笑:“就馋到这个地步?”然后到里屋给儿子打电话,“小沛吗?
快家来吃晚饭吧,今天你爸爸回来得早,也叫上甘英……”电话突然没有声了,原
来是卢定安把主机的电话插头给拔了,又从包里拿出手机也关了,宋文宜才知不妙,
她看看那瓶白酒,眨眼的工夫小半瓶下去了,便上前按住酒瓶:“你又喝闷酒!一
喝闷酒就醉,把人活活吓死!,t 宋文宜确信今天丈夫有了异乎寻常的烦心事,她
坐到餐桌前,希望能为他解忧。让他跟自己说说心里的烦恼,他们毕竟是夫妻,她
的意见即使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至少也不会有坏处。可随着他的官越当越大。两
口子的话就越来越少,宋文宜只要一见到他那阴沉沉的脸色,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只能等他自己开口。他原本笑起来是很好看的,那坚实有力的
白牙,那宽阔的大嘴,现出一派天真,说话风趣——那得是他开心的时候,可他就
是开心的时候太少了。卢定安伸手拿酒瓶子没有拿过来,就到柜子里又翻出一瓶新
的,宋文宜不等他打开,就主动用自己手里的酒给他斟上,千方百计逗他说话:”
求求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卢定安翻她一眼:“你是什么意思?”
“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好像我就不能按正常的下班时问回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现在正是太阳从西边落下去。”
宋文宜怕的是卢定安一声不吭,他一张嘴说话就好办了:“你先等一会儿再喝,
我去做饭,给你炒几个菜,一会儿儿子也回来,爷俩坐一块,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
酒多好。…‘别做了。一会儿到外面吃去。”
“你是不是说酒话?你敢陪我到外面去吃?到哪里人家认不出你来?”
“是啊,你说我当这个市长有什么意思?连带着老婆到饭馆吃顿饭都不行!那
就不吃啦。”
她赔着小心:“不吃还行,今天是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卢定安突然又来了
邪火:“你还有完没完?我在外边烦,回到家你又烦我!”他心里恍恍惚惚,满腹
郁勃,愈想排遣愈是盘结于胸。
对老婆一喊叫,立刻又对自己生出鄙视,赶忙闭住嘴。他喊叫的时候宋文宜从
来不激火,反而拿来一条热毛巾让他擦擦脸,他借机拍拍妻子的手背:“没什么,
就是有点心烦。”
宋文宜一脸愁苦:“我知道你心烦,那就少喝一点。”
“那怎么行,我这一生就只有两个最忠实的朋友,永远不会背叛我,一个是你,
一个是酒。”
“胡说,你把我看成跟酒精一样的东西!”
“不是这个意思,有人心里烦还可以回到家跟自己的老婆说一说,我烦心的事
连老婆也不能说,你想想,我在外边挨了大批判,还能回到家再烦你吗?只有跟酒
诉诉委屈,酒不语,却有情。”
老伴一惊:“你挨了大批判?”
“我是说着玩儿的……你说我是在工厂的时候好,还是现在好?”
“这不能比,你以为现在当个工人或当个厂长就容易吗?也是天天为钱发愁。”
“照你这么说,当个市长还不是最倒霉、最难受的?”
“我看你今天喝得够多了……”宋文宜正在为难,看见儿子卢沛领着未婚妻甘
英进了门,赶紧向儿子使眼色,并小声嘱咐,“快坐下来陪你爸爸说话,他喝得可
不少了,别让他喝闷酒。”
卢沛嬉笑着凑上来:“爸今天怎这么闲在?”
“想你们,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
“爸,您别给我们施加压力好不好,如果生个女孩怎么办?”
“那也没有关系,我在外边心烦意乱地一回来,孙伙计立刻扑上来,喊爷爷,
接我的包,递给我拖鞋,给我倒酒,那是什么境界!”
“好,那我们就快点办,您的意见我们是大办呵?中办呵?
还是小办?“
“何谓大办?”
“酒宴不能少于40桌,接新娘的车队不能少于8 辆豪华轿车,四平八稳嘛。沙
漠公狼在前面开道,顺便负责摄像,打头的是加长的林肯,披红挂彩,后面的也不
能低于四环,每辆车上都悬挂大红气球……”
“我跟你母亲坐第几辆?”
“这个车队里没有您的份。”
“那中办呢?”
“打头的不一定是加长林肯,用奔驰、凌治、劳斯莱斯也都行。”
“还有卡迪拉克。”
“那不行,卡迪拉克是黑社会首领坐的车。”
“还有这一说?”
甘英帮助宋文宜把刚炒出的热菜端上桌,她笑得富有灵性:“爸爸喝点酒之后
太可爱了,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后我每次来都要带酒来。爸爸您喜欢喝什么酒?”
“太贵的喝不起,衡水老白干就行,而且还没有假的。”
卢沛调侃未婚妻:“行啦,你这样当儿媳妇,保准能让老公公满意。”
卢定安舌头已经有点发直:“小沛,不管你们的喜事是想大办、中办还是小办,
我都要求你们俩到危陋平房拆迁现场去看一看,看看那些人住在什么地方,是在什
么环境下生存的,看看他们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东西……然后就知道你们的事该怎么
办了。”
卢沛虚张声势地喊叫:“甘英,快过来,爸爸要忆苦思甜了。”
早晨在去上班的路上,于振乾带着女儿于非绕到九河公司,没有找到简业修,
又来到三义里拆迁办公室,见里面吵吵嚷嚷已经挤满了人。讲究秩序和效率的于振
乾很少见识这种场面,皱皱眉招手把简业修叫出来:“这儿可真热闹啊,你每天就
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简业修倒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是啊,也许真正热闹
的还在后头呐。”
于振乾叹息:“你可能是全梨城最忙的一个人了,难道你有三头六臂呀?”
“不干不行,不自己玩儿命就得被别人掐死,我老感到后边有一条狗在撵着我。”
“身兼数职,手里抓着好几摊子,忙活得过来吗?”
“其实不管有多少摊儿,归根结蒂还是建委主任那一套活儿,每项工程都有具
体的负责人,我只管拿大主意,处理一些应急的、救火之类的事务。”
“我来找你就是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件事,把于非先放在你这儿,你一定要管
严点,但愿不要给你添乱。”于振乾拉过于非,叫她喊姑父。简业修答应着,送走
于振乾后把于非交给了叶华。
于非今天穿得很朴素,因刚做完人工流产,脸色有些憔悴,或者说是忧郁,加
上北风寒冽透人,冻得她直吸馏鼻子。这里也正缺人手,叶华还来不及详细跟于非
讲解工作性质,就先拉她当下手投入了,工作……三义里大街上矗立着翠湖住宅区
的彩色照片,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由于是把模型拍成照片放大,效果逼真,漂亮得
令棚户区的居民们欲望大开……照片下面配有大字说明:“梨城第一住宅特区——
翠湖新城”。杨静站在照片前讲解翠湖新区的种种优点,回答居民的提问:“什么
叫住宅特区?”
“什么是特区你们理解吧?先进,现代,享受特殊的优惠政策,等等。翠湖新
城,是国家安居工程的第一批试点工程,设计是目前最先进的,建筑质量最好,价
格低廉,是所有住宅新区中的特区。”
“你能说得具体点吗?它特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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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环境你们都看到了,安静幽美,没有污染,交通便利,房型适合现代人
的居住习惯,大厅、大厨房等等。你们就想想吧,我们这个国家凡试点的房子,重
点工程,都错不了!而且买翠湖的房子可以不必在外边等两年,第一批到今年年底
就能住进去,第二批明年春节前后也能搬进新房,你们都应该有经验,中国的事赶
前不赶后,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过了这个村就不会再有这个店啦!”在他旁边,
办手续的人排成长队——但这儿的气氛跟同福庄拆迁时的气氛不一样,带着某种紧
张不安和火气……长着满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红疙瘩,粗鄙而骄横的赵勇,走到
排在第一位的妇女跟前:“吃饭前我就在这儿占个了,对不对?”
那女人看看他的凶样子没敢吭声,于是,赵勇成了第一个,他把房本递给叶华。
叶华仔细看了看,又把房本还给了他:“你的房本涂改了。”
“是房管站给改的。”
“跟我们的底账不符,你整整多出一问房来,这11平方米在哪儿呢?”
“那不,那间肉铺子是我的。”
“那可是丁怀善的房子。”
“我们合伙开肉铺的时候他让给我了,一直是我住着。”
“那你们先去办理过户手续。”
“你把底账一改不就等于过户了吗,省得我再去跑了。”
“不行,我们不管过户,下一个……”
“我看看你的底账,”赵勇欲拿叶华面前的账本,叶华一挡,赵勇抓住了叶华
的手指下力一掰,疼得叶华叫了起来:“哎哟,你干什么?”赵勇嬉皮笑脸:“你
这细皮嫩骨头的,像小葱儿一样,哪经得住我这一掰。记住,下次再跟我动手动脚
的,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杨静跑过来:“怎么啦?”赵勇又要冲着他来:“我要领钱。”
杨静看了赵勇的房本:“这不行,你有问题到办公室去谈,别影响其他人办手
续。”赵勇大叫:“不让我办,谁也别想办!”
队伍中一些神头鬼脸的人趁机拥到前面,秩序大乱。叶华赶紧把钱和账锁进柜
子,来看热闹的夏晶晶也帮忙紧紧护住钱柜。
赵勇一见搅散了办手续的队伍,又转身冲进拆迁办公室,李强今天早晨出来得
急,还没顾上吃早饭,好不容易把几个居民打发走,长出一口气刚要从包里拿点吃
的东西,赵勇手提一个破脸盆往自己的脸上猛磕,直待鲜血流出来,他才扔掉脸盆,
上前抓住李强的脖领子,将他揪出办公室,冲着人群大喊:“大伙快看,区长打人
了,我可没有还手啊!”
人群呼啦一下子围住了李强。赵勇趁势嚷嚷起来:“我的房本也是国家房管站
发的,为什么你们说它不算数?现在什么都弄虚作假,你们的底账谁知道作没作假?
就是作了假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们是弯着心眼琢磨老百姓,大伙说对不对?”
“对!”人群里有人响应。
李强紧张:“你松开手,大家有话好好说,我们可以再仔细核对……”
群众乱哄哄,哪还有人听他解释,这时候谁嗓门高谁就有理,赵勇又喊:“人
家同福庄拆一平方米给5100块,咱们这儿一平方米为什么只给4200,一平方米就差
900 块,这得是多少钱啊!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叫你们给扣下了?”
李强努力辩解:“这是区里和开发公司共同商议后定的标准,大家如果有意见
我们可以再研究一下。”
赵勇大叫:“你们可都听到了,区长说了可以提价!”
围着叶华喊叫着要领钱的人,呼啦又过来围住李强——现场是真正地乱套了!
简业修得到信儿一溜小跑地赶过来,见叶华捂着自己的手指疼得直掉泪,就让杨静
立刻送她去医院,然后满脸怒气地冲进人群,叫工作人员收好钱柜、文件,先回公
司去,他捡起刚才赵勇用过的破脸盆,跳上一辆三轮车,用棍子狠力敲打,当当当
当……夏晶晶拿着照相机,在人群里不停地拍照,对眼前的景象充满了好奇。待人
群静下来,简业修说:“改造这些老房子是你们要求的,对不对?政府作了很大的
难,到处借钱想为你们改善居住环境,大家可要想明白,不要受少数人煽动挑拨坏
了自己的大事。如果你们一致反对改造,我立刻把人撤走!”
有人喊了起来:“别,千万可别,我们拥护改造,我们是要求办手续的。”赵
勇又喊了一嗓子:“但是要提高房价!”众人响应:“对,得长价!”
简业修又敲击了一通破脸盆:“你们这样乱嚷嚷瞎起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如果真想解决问题,就派个代表站出来跟我对话,我有问必答。”
静场。
有人小声嘟囔:“谁愿出这个头,得罪了官面儿,还不是自己吃亏。”
“是啊,好好的事就叫赵家四虎给搅了。”
简业修长身挺立,继续叫板:“怎么,刚才闹的那么热闹,现在却没人愿意当
代表?那你们为什么又不好好排队办手续呢?”
“我问你,”赵勇站了出来,他刚才闹得那么凶,再不出头在三义里就算栽了。
他满脸血污,他的大哥赵强,两个兄弟赵武、赵文站在身后给他撑腰,“我蹲过六
年大狱,老子什么也不怕!”
简业修怒从心起,一身铮劲:“你在监狱里呆了六年,想必是真的犯过罪,我
一点错都没有犯,还被抓进去关了好几个月哪,该见识的全都见识过了,现在出来
还不是得给你们盖房子!
你有问题就说吧。“
“房管站给我们家改了房本,扩大了住房面积,你们为什么不承认?”
“房本不能涂改。涂改的房本无效——这是国家规定。如果是房管站给你们增
加了居住面积,会发给你新房本,也会把底账改过来,我们的底账也是房管局提供
的。还有问题吗?”
“同样都是梨城市,城厢区每平方米给5100元,我们为什么只给4200元?”
“城厢区在市中心,地价高,人家是寸土寸金,开发商都愿意到城厢区去,我
们这儿历来都是贫民区,地价低,房价自然也要低一些,这都是经过反复测算的,
现在给你们的这个数,已经是高得无法再高了。”
“刚才区长都答应了,你算老几!”
“这是不可能的,李区长就站在你们中间,不信你们问他。”
李强大声表白:“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
赵勇喊叫:“你刚才答应了!”
简业修又敲了几下破脸盆:“不要说是区长,就是市长来了也不敢答应,谁答
应谁给钱,我愿意每平方米给你们一万元,办得到吗?你们都扪心想一想,这里有
不少房子还是国家的,对不对?国家要把属于国家的破平房拆了,每平方米还要给
你们4200元,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政府会这样办?翠湖城的新楼房,平均每平方
米才售价950 块钱左右,拆你l 平方米的破房子,可以买5 平方米的新楼,你们会
算账吗?你们还有心吗?”
他讲着讲着真地动了肝火:“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想改造盼改造,改造来了讹
改造!把改造讹垮了,吃亏的是谁?”
“你住的房子交钱了吗?”
“我父亲住同福庄,跟你们一样也得交钱。我自己的房子要想买下产权,也得
交钱。”人群开始松动,简业修灵机一动,“我再宣布一条规定,谁先办手续谁就
可以优先到新区挑选房子,前四天内办手续的户,每户一次性奖励1000元。”
人群哗啦一下子涌向办手续排队的地方。从夏晶晶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对简
业修有了一种新鲜的好感,程蓉蓉却又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简业修并没有下
令办手续,而是让排队的人选出代表,自己维持好秩序,发号儿。又让所有工作人
员都到拆迁办公室集合,先开个会然后再办手续。
他在现场维持了一会儿秩序,最后一个回到拆迁办公室,对大家说:“今天算
开场不利,我得宣布几条纪律,第一,耐心解释,多作说服教育工作,不激化矛盾,
不要小看小人物,正是小人物有时能干惊天动地的事,他们敢跟你拼命,特别是商
品社会,你不知道哪一个小瘪三跟什么达官贵人勾连着。”他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把刚才的愤懑和郁闷冲淡了。他接着说,“也不要太看重大人物,有些大人物也许
是下三滥!第二,决不后退,不许愿,不答应超出规定以外的要求,你给一个人额
外照顾,琪他人又会翻悔,那就乱套了,没有可比性就会安定,一不公平就有事了。
第三,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能让能打能闹能争能抢的人占便宜,真有困难的放到
后期解决,我们也不能让实在有困难的人过不去。第四,尽量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
下户、办手续、接待来访,都要有两个人在场……谁还有什么要提醒大家注意的?
李区长……“
李强摆摆手。他刚要宣布散会,看见市长卢定安带着政府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和
各区的区长走了进来——大声向在场的人道着辛苦!这是市委常委会之后卢定安采
取的第一个行动,大张旗鼓地到拆迁现场慰问,给下边的人打气鼓劲,向全市的老
百姓宣告危改工程并没有下马!简业修向李强示意,这种场合应该由他向市长汇报,
简业修此时扮演的是开发商的角色。但李强推辞,跟他小声叽咕:“还是你说吧,
你熟悉情况。”
卢定安情绪很高,不知是故意装给人看,还是一到下边来就真的心情舒畅,他
打着哈哈:“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谁先说都行,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都可以
提,我们既然是来慰问就不能空着手光拿嘴对付。”
简业修已习惯于转换角色,他说:“感谢市长率领这么高规格的慰问团到拆迁
现场慰问,危改需要资金,但我们眼下更需要政府在精神上、法律上以及道义上的
支持。这个三义里街不同于红庙的铁山新村,那里都是地道的产业工人,搬迁那么
顺利,真是令人羡慕。也不同于同福庄,城里的人文明,就是不满意也是温和的,
动蔫的动损的,不会轻易来硬的。”顾全德苦笑,小声插话:“小洋马不是你从北
京接回来的吗?哪儿都有硬茬子。”
简业修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接着说:“三义里过去是黑旗队的大本营,民
风懔悍演化成现在的不骂街不说话,打架斗殴是常事。有北侠高登海,四十多岁了
还是光棍一个人,教了一帮徒弟,天天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