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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宋-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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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不急着去看李成的紧急军报,而是展开安娘的亲笔信。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安娘所写的字,却见信纸上是整齐娟秀的小楷,真是人如其字,显然是长于此道,叫人眼睛一亮。

    据他所知岳飞出身于河南汤阴一普通农户家庭,在满目文盲的年代,一个农家女子能写这么一手好字确实叫人心中惊叹。

    又转念一想,岳飞岳爷爷能文能武,他所说的《满江红》更是千古名篇。至于他的书法,从仅存于世的“还我河山”四字来看,刚劲有力,乃是一代大家。有如此父亲,女儿的字还能差了。

    “王大哥:见字如面……”

    她的信写得很简单,大概地说了三件事。

    一是李成突然放弃平原镇,带领大军撤回泗州。临行的时候,释放了陆灿、谷烈等一众淮西军将士,去留随意。

    二是陆灿等人接到上司的紧急军令,命他们南下和主力汇合,并撤去建康府。

    三是岳云的痢疾之症已然好得完全,但平原镇一战受伤颇重,伤了肺经,日夜咳嗽不停,直将血都咳出来了。最近几日更是高烧不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无奈平原镇缺医少药,一直没办法治疗。陆灿就建议他们随军队一路去建康,以便照料,并请名医诊治。

    安娘说,她想了想,觉得阿弟的伤病再拖延不起了,去建康府或许还有还有得救。她就这么个弟弟,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将来如何向祖母,向父亲交代?

    况且,她还听陆灿说如今整个江北的官军都在向扬州、江都和建康聚集,如果去那边说不定就能寻到娘亲,也好把她带回河北老家。

    在信的结尾,这个一向面薄的小姑娘大着胆子说她非常想念王大哥,让他尽快去建康寻她和岳云。

    ……

    看完信,王慎心中叹息,岳云这一个月来真是倒霉透顶,一直都在和病魔搏斗。痢疾好了,现在有发起高烧。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身上的伤口发炎所至。在医学落后的古代,一旦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口很容易就被细菌感染了。实际上,每次战役结束,死于伤口感染的士卒是牺牲在沙场上的数字的十倍,希望他能够挺过这个难关。

    哎,也是我忘记跟安娘说了,她的母亲现在正在韩世忠军中,又何必跑去建康?

    在真实的历史上,岳飞的元配夫人的品性极坏,说难听点就是水性扬花。在岳飞投军之后,这妇人耐不住寂寞和一个军汉勾搭成奸,最后竟抛下家中子女和婆婆和人私奔。

    这也是大英雄岳飞人生履历上的一大污点,也是岳家人的耻辱。

    在后来,韩世忠知道此事之后,这才岳飞夫人在自己军中,嫁给一下级军官的事情告诉了岳飞。岳飞也是心胸开阔,不但不报复,反赠送了前妻大量财物。

    毕竟是孩子的娘,看在子女份上,岳鹏举自然下不了那个狠手。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当初安娘和王慎谈及此事的时候也就含糊地提了一句。事关未来丈母娘的**,王慎自然也不方便和她明言。

    现在,拿到信之后,他除了后悔只能苦笑了。

    另外,心中却满是问号,现在李成撤回泗州,淮西军朝长江以南撤退,整个大宋王朝的军队都在朝南运动,这是要放弃江淮地区吗?

    这已经是一场战略大溃败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将安娘的信收进袖子,他又拿起李成的紧急军报,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嗡一声炸响。

    女真人来了!

    ……

    大宋建炎三年,金天会九年对于重生的宋王朝来说是个动荡的年月。

    先是三月的刘、苗之乱,赵构被叛军所执。最后,在张浚的率领下,韩世忠、刘光世、张俊、从平江出发大举讨贼。战事历时两月,刘、苗之乱终于平定,二人也被韩世忠生擒活捉,解送江宁,同磔于市。大宋朝廷经过这一场变乱当真是人心动荡,赵构死里逃生,精神时刻处于惊恐状态。考虑到杭州是刘、苗二人的老巢,说不定还有党羽。不敢再再临安呆下去,就以秋防的名义由杭州移跸建康府。

    与此同时,淮北烽烟四起,到处都是流寇作乱,今年的赋税眼见着就没有着落,而国家财政也处于崩溃边沿。

    现在李昱授首,淮河流域总算平定下来。

    可地里的秋粮食刚收上来,还没有入库,女真人就南下了。

    具体女真人来了多少,李成和刘光世等人因为这个时代落后的通讯条件限制也不知道,只晓得这次领军的金国大将乃是四太子完颜宗弼,也就是兀术。至于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此刻,淮南东路到处都是女真轻骑的身影,各地一日三惊,大量军民疯狂南逃,秩序乱得不能再乱。

    整个江淮地区,已经丢了个干净。

    ……

    王慎心中突然有一股悲愤之气涌起:“自靖康二年到现在,四年时间,在李纲、宗泽的带领下,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这才守住从河南到淮北这一线和女真隔黄河对峙。如今,淮北诸军这一撤,那么多人的血都白流了。”

    “这宋军还真是患了可怕的恐金症啊,连骨子里的那丝血气都没有了?”

    铿锵一声抽出腰刀,王慎几想将拦在眼前的一切都砍倒。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他心中却是一凛:“兀术马上就要到了,我若再不走,只怕就要死在这淮西战场,再不能和安娘团聚。”

    “我孤苦一人穿越到这世界,唯有安娘才是我唯一的亲人。”

    原来就在刚才,他突然想起真实史料上的记录。

    此战规模空前,女真人的部署是:以兀术为统帅,继续采用骑兵大纵深闪电突袭,直捣建康府,对赵构采用斩首战术,打烂宋朝的指挥中枢。

    此番对宋作战,女真尽起全国之兵,分为两路:金国元帅完颜昌,也就是挞懒负责扫荡淮南战场;而兀术则负责江南。

    过江之后,兀术部又再分兵两路,西路军由完颜拔离速、耶律马五指挥,东路则依旧是兀术的骑兵高歌猛进,很快就攻下杭州、越州、明州等地。

    赵构畏敌如虎,只一路逃亡,在无路可逃之际,直接乘船在大海上飘了三天三夜

    这次女真人悍然南侵历时一年,前锋军队甚至打到闽北。

    等到明年年底,金军势疲,这才撤回北方,史称“搜山检海捉赵构”而搜山检海也成了汉语言中的一句成语。

    ……

    此时的女真正处于国力的最高峰,战斗力极强,女真铁骑还很有可能是冷兵器战争史上最强的军队。

    兀术亲率的骑兵部队日行百里,来去如风,在小半个中国如入无人之境。

    大概预测了一下,完颜宗弼的快马应该已经绕过了楚州,直杀江都、扬州膏腴之地。

    若那两座城市陷落,王慎南下江宁的道路就被截断了。

    最可怕的时候,江宁也会被女真拿下。

    女真人进建康之后,进行了一次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安娘姐弟和辎重营的弟兄陷在城中,到那个时候……

    王慎身上有冷汗冒出,他不敢再想下去。

    猛地将军报收起来,狠狠地咬了咬牙:“我现在就要走,安娘,袍泽弟兄们,等着我,我马上去建康,我要带你们离开,我们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第五十八章 心意

    雨终于停了,天亮开了,竟有金黄色的阳光从厚实的云层里投射下来。

    草木树叶已黄,秋风萧瑟,大泽洪波涌起。

    军营里的火苗子终于腾起来,艳艳得烧成一片。

    在远处的那座小砖窑上,陈兰若和几个军官立于其上。

    骑兵们都牵着马整齐地在下面的官道上一路向东,风声轰隆,远处传来烧灼的噼啪声。

    好大的火,热浪滚滚,眼前的景物都在热气中扭曲了。

    只两人四马在那头默默前行,行进在高天云下。

    那是王慎和他的随从老郭。

    “大小姐,别看了,行军要紧,大小姐……”

    喊了几声,却没有动静,侍卫定睛看去,陈兰若紧抿着嘴唇,只狠狠地看着王慎的身影,似是要将他的样貌永远地刻在心里。

    这个骑兵营的统帅,女中丈夫喜欢王衙内在军中已是公开的秘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王大使可是有娘子的人。而大小姐什么身份,又不可能做妾。

    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还惨的事情。

    远处,一阵白烟弥漫,待到散去,那人的身影再看不见了。

    陈兰若嘴唇颤动,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别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就算是是太平盛世,拜落后的交通和通讯条件所赐,很多人见上一面,在分别的时候,说不定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天下何其之大,而人又是如此渺小。

    “我永远失去他了,永远,永远……”

    “贼老天啊,这究竟是什么该死的世道?”

    *****************************************************

    王慎也意识到自己和陈兰若的分手说不定就是永别,如果没有想错,在女真大军压境之下,李成在泗州也呆不下去。往北那是不可能的,向西,淮西寿春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在女真人的挤压下,李天王唯一的生路是渡过长江,撤去江西。如果江西再呆不住,只能一路向西,去荆湖地区。

    江淮地区实在太挤了,战火一起,这里也养不了那么多兵。湖广熟,天下足,也只有那边还能有口饭吃。

    如此一来,千山万水,道路断绝。将来无论李成是在宋朝混,还是如真实历史上那样投降伪齐做了可耻的汉奸,自己再见不着陈兰若了。

    就算将来见到,又能如何?

    世界上的事情,不如意者十之七八,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

    离开安河之后,他一路南下,走了两天,都紧闭着嘴不说话。

    不日,二人行到淮河边上。

    这两日整天都是灿烂的秋日艳阳光,照得江水闪闪发亮。

    老郭终于忍不住了;“衙内,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又何必放在心上。衙内若有不开心的事情,对着这江水吼上几声,将自己的心事说了,让水带走,心中也松快了。”

    “是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王慎轻轻感叹,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他展颜一笑:“老郭,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也好称呼。”

    老郭那日随陈兰若突袭李昱老营,背上中了一刀,右手整条手臂已经废了。此他身上裹着厚实的纱布,走得快了动作一大就有血浸出来。

    不过,好歹一条命却是拣回来了。

    但问题是,他如今握不了刀,骑不了马,已经没有办法在骑兵营呆下去。按照李成军的规矩,他会被下派到步兵军去。

    军中不养废物,只怕步兵营那边也不会接受,等待老郭的只有被撵出军营一条路可走。

    在如此乱世,离开军队,对他而言就是一个死字。

    老郭虽然口头不说,神情却甚是抑郁,颓丧得不能自已。

    王慎实在看不下去,毕竟是一起流过血的袍泽,怎么忍心看他去死。就借了个机会,装着随口一说的样子:“老郭啊,有没有想过退伍。等此间事了,我就会和安娘成亲。不是吹牛,以老子的身体,生他娘一大堆孩子当不在话下。这家里人一多,事就多,我那里还缺一个管家,要不你过来吧……怎么,看不上,就当老子求你好了?”

    话音刚落,老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哭喊道:“老郭我何德何能,哪里敢看不上衙内。衙内这是可怜小老儿,不忍心看我去死。没啥说得,我这条命就给你,衙内什么时候要,但取去就是了。衙内啊,衙内啊!”

    就这样,在王慎和陈兰若分手之后,老郭也跟了过来。一路对他极为恭敬,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下人。

    离开陈兰若时,既然她说过,军中财货凭君自取之的话。王慎也不客气,和老郭一道领了四匹战马,各色装备齐。又装一麻袋银梃,直压得战马不住打响鼻。

    这一麻袋银子起码有两百斤,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银价,王慎也晓得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有钱在手,可以以此为军资,招兵养兵了。

    其实,老郭这事王慎也想过。这就是个打了一辈子的骑兵老卒,作战经验丰富,日后自己若要组建骑兵部队,此人也是可以使用的。让他做自己的家人,浪费人才。

    听到自家主人问,老郭神情有些忸怩,讷讷半天才道:“衙内,俺小时候身子不好,父母怕养不大,就取了个难听的名字,叫郭丫头。”

    “什么,郭丫头?”王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确实是不太好听,这样好了,我帮你改一个,如果你愿意。”

    “愿意,愿意,小老儿已是王家的人,还请主人赐名。”

    王慎:“这样好了,以后你就叫郭崖好了。”

    笑完,他从马上跳下地,走到淮水边上,低下头去,对着河水大声道:“河水啊河水,我叫王慎,今日有心事要同你讲。我喜欢兰若,但我心中已有了安娘,再装不进其他人。况且,王慎顶天立地,岂能托庇他人檐下。”

    “我只是一个流民,也给了别人任何承诺,这样的感觉真的好糟糕。若你有灵,请保佑我,保佑我拥有力量。大丈夫,当纵横自在,行快意之事,才算不枉此生。”

    说完,他朝滔滔江水拜了三拜,这才直起身来。

    他紧咬着牙关,目光犀利坚定。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究竟想要什么。

    “走,去建康,拿回我的军队,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此时阳光毫不吝啬地投射而下来,于淮水两岸,将地上青草那滋生的绿意照得愈发青翠。

    初秋九月,过了淮水就是南方,草木依旧清翠。

    地上的绿色,万里无云的蓝天,安静得似是要与凝滞的碧水融为一体。水声、风声、虫声、人声、马嘶都突然停止。叫人有一种错觉,仿佛就这么走下去,就要走进那一片安详的欢喜净境。

    这是大宋淮南东路,宋金大战再次开启的普通一天。

    (本卷终)

第五十九章 归来(求推荐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

    萧管隐约响起,接着就是女子悠悠的歌声从冷寂下去的巷子那头传来。唱的正是唐人上官昭仪的《彩书怨》。

    这歌声很好听,干净得就好象这屋外沟渠里的清水,直透人心脾。不过,其中还是依稀带着一丝汴音。如果没有猜错,这个歌姬应该是靖康年间从东京逃到建康城里来的。以她的才艺,当初在开封应该有不小的名气,所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也不知道她当年的生活又是何等的精彩?

    那是最好的岁月,多少财富集中在东京汴梁,多少一等一的人物生活在那伟大到极处的城市,那是以往年代最灿烂的时刻,就好象节日盛放在夜空中的焰火。

    自从进了金陵城,这个女子的歌喉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轻轻响起。正是黄昏,巷子那头是一家很小的勾栏,她会在那里个客人唱上几曲,换点米钱度日。

    每到这个时候,安娘都会轻轻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侧耳聆听,然后轻叹一声。她以前也在街上看过那女子一眼,好象姓金,五官倒也端正,但面上已经起了皱纹,尽是风霜之色。看她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却不知道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过去的那个时代,那东京城中的轻歌曼舞、倒映着万家灯火的汴水、置酒高会、连云艮岳,直如一场梦啊!

    安娘虽然没有去过东京,可以前听爹爹讲起过许多次,每次都听得入迷。心中也想,活在这个世上,总归要去亲眼看看才不负此生。

    但一切都过去了,听那些从东京撤下来的开封留守司的兵卒说,汴梁经过几场大战之后,已成一片废墟,再不复往日的繁华。

    最近,城里的兵实在太多了,满天满地都是关中话和汴梁、河北口音。听人说,大江以北已经落入女真人手里,有这些剽悍的东京留守司兵马在,好歹也让人安心些。

    只是……只是……道思还没有回来,他……还好吗?

    已经是深秋了,一恍眼,这么长时间过去,那该死的怎么还不回来?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遥……”万里,何止万里,感觉就好象是隔了一个世界。等啊等啊等,从炎热的盛夏等到初雪降临,等得山水寒,等得影凌乱。

    大约是受到那歌声的感染,安娘想到悲伤处,眼泪成串地落下,落到手中那一双刚刚完工的布鞋上。

    “这做死的**破货,整日在这么聒噪,再他娘唱下去,小爷非杀过去扯出她的舌头不可!”屋外响起了岳云愤怒的声音。

    “是啊是啊,云小哥说得是,那贼婆娘俺也见过,直他娘丑,看了就叫人想打人。”

    “打人,打一个女子算怎么回事,欺负弱者不是好汉。要打,咱就得打比自己强的。”

    “是是是,要说英雄好汉,又有谁比得上云小哥。方才咱们揍江淮宣抚司的那几个军汉,那才叫痛快呢!”另外一个插嘴。

    岳云得意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揍他还是轻的,真惹恼了爷爷,砍不死他。贼厮鸟,敢赢俺的钱,也不看看我是谁。娘的,那可是俺姐给我买米的钱。”

    听到他们的对话,安娘感觉不对,忙走出屋去。眼前的情形叫她大吃一惊,却见,岳云和两个军士一身衣裳都被人扯得稀烂,胸口上还粘着血迹,看起来甚是狼狈。

    “应祥,你这是……这是跟人打架了,可伤到哪里了?”安娘颤着声音伸手去摸岳云的脑袋。

    正处于叛逆期的岳云将头一歪,竖起眉毛不耐烦地说:“能伤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那些肮脏打脊泼才就欠收拾。”

    “你你你,娘又寻不着,王大哥到现在还没回来。你整日在外面惹祸,现在又跟留守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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