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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莫非起了爱才之心?不是说,不论何人,一旦对我们有威胁,定绝不手软吗?而且他只是个杂役小卒。”少女目光中冷芒闪烁,决断说道。
老乡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旁边有人走来,刹那间,他们又恢复淳朴乡民的憨然神态。
此时,高守已喂完马,离开马厩,径直往破戎寨大门逛去。
高守目的是确认地形,想要成功逃命,对地形的熟悉至关重要,如果像无头苍蝇乱撞,必定死得很难看。
只是他不知道,有一双冰冷目光,一直在他背后盯着,目光主人的手中,攥着一枚柳叶形飞镖,飞镖尖刺处泛着淡淡蓝芒,似乎喂了某种见血封喉的毒药。
高守来到大门附近,破戎寨四面均为黄土夯筑的坚固城墙,只有这一个出口,门头上,几个工匠正在加固城墙,也有的在墙垛维护神臂弓、抛石机、护城遮架等守城器械。
相比进攻,申都监对防守上心多了。
这破戎寨是战时抢建的驻防要塞,周长近八百步。方圆百里内,类似破戎寨的大小要塞有数十座,各要塞连成一片,互为犄角,易守难攻,起到有力的牵制与固防作用。
只是破戎寨所在的这片横山地域,峰岭纵横,地形复杂,不是西夏主力进攻路线,亦非必争之地,因此破戎寨建起到现在,仅受到西夏军几次小规模侵犯。狼烟一起,邻近城寨援军少顷即至,为数不多的西夏军便知难而退,破戎寨一直没有受到多少损失。
前段时间,朝廷下达命令,让西北边境各守将变被动为主动,伺机出击,使用“浅攻扰耕”战术,困扰西夏人,若西夏主力深入境内,则施行“坚壁清野”。
可是在破戎寨,守将申都监贪生怕死,从未亲自带兵出击,为了应付朝廷命令,只是不断挑选老弱去进行所谓的“趁夜袭扰”。
显然,年少的高守,正是在申都监心目中“弱”的范畴之内。
不就是未成年么,没见老子身体已长得同成人一般高?未成年就该死?本朝难道没有未成年保护法——呃,还真没有。
高守在出口附近一根木桩坐下来,装作休息,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
寨门有一队兵士把守,不能随意进出,不过兵士不会拦他,因他平日给厨子打柴,需要走出寨门,去往后山。后山距离破戎寨不到百步,属于破戎寨控制范围,非交战厮杀时,还算安全。
去后山打柴也有机会逃跑,可是过了时间没回去,他们必会怀疑,马上就会出兵追捕。
申都监进击西夏人选用老弱,但抓捕逃兵却不遗余力。
故而万万不可心急。
从所在位置向寨门外望去,寨门连着一条蜿蜒小道,小道在山丘之间延伸向远处。血红色夕阳下,可以望见山野苍茫,草木凋零,一阵乍冷秋风掠过,落叶缤纷,尽显萧索一片。
寒风也从高守衣裳破洞钻入,冷得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这世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那里可是“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仲秋的江南水乡,正是家人欢聚,文人饮酒作诗,卖弄风雅的大好时节。女眷们也会在庭院石桌上,放一壶清茶,摆三五碟果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谈论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或是牛郎织女的神话等传说,待到明月升起,少女们便开始“轻罗小扇扑流萤”了
前世今生的回忆,同眼前的景象和处境一比较,高守心头不禁更添悲凉。
思绪澎湃中,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段特别应景,也非常符合此刻心情的文字。
不知为何,高守很想大声的抒发出来,但眼下不可如此肆意,不过在地上划一划应该没有关系。
他随手捡起一根小枝条,开始在面前的沙土上胡乱书写起来,多少算是发泄一下心间压抑许久的情绪。今晚假如无法逃脱死亡,也算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份印记,即便这印记很快将被尘土覆盖。
与此同时。
破戎寨中心大军帐的布帘被掀开,这数名卫兵把守的大军帐,是申都监议事之所,只见大营帐中走出一名腰悬长剑,蓄有长须,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申都监跟在他后头相送。
中年文官身上宽松的翠绿官袍,同他身材的雄壮与面容的刚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要是把宽松绿袍官袍换成战袍甲胄可能更加合适,因为他无论身材和气质,都更偏向于武将。
中年文官面有愠色,看起来他与申都监在帐中交流得不愉快。
中年文官与申都监几句离别客套都欠奉,互相稍微拱了拱手,就算别过,申都监目送也省了,阴沉着脸直接转身回了军帐。
中年文官也不理会,接过年轻随从手中的缰绳,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一夹马背,朝着寨门而去。
快接近寨门时,他望见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少年,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他心头越发不满,朝廷军饷一文未曾亏欠,申都监却连一套穿戴都不舍得发放,这少年兵卒至今还穿着旧日破衣,形同乞儿。
这里是残酷的征战之地,不公与悲惨比比皆是,中年文官对申都监不满归不满,对少年本身,并不算太在意,也就是瞅上一眼,对申都监腹诽几句而已,他还要赶去办正事。
只是,一眼之下,中年文官忽然注意到少年握着树枝的手势,他浸淫笔法四十多年,立刻看出少年这是标准的握笔姿势,对书法没几年钻研,决然做不到握姿如此稳健。他再细看少年身上衣着,虽已褴褛陈旧,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是一领儒裳。
他是读书郎?
中年文官脸色微变。
在大宋,重文抑武,读书人地位高人一等,受人尊重,如同他自己,分明生长在将门世家,可以靠恩荫直接出仕为武臣,但为了得到更多尊重,更好前程,他必须一边勤学武艺兵法,一边不懈习文做学问,努力成为一名文官。
读书人除非是犯下重罪,发配充军,否则怎会沦落成疆场小卒。这个面容还有些稚嫩的小兵卒,年岁不大,如何会犯下重罪?
不,他并无黥面,应该不是罪犯,定是那申都监造孽,不分青红皂白,把读书人强征入伍。他年纪尚小,身处血腥疆场,若是遇上厮杀,只能白白送命。
中年文官想到这里,拉了拉缰绳,放慢骑行速度。
“大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随从,也跟着放慢骑速,不解的唤了一声。
“素常来说,阵前兵卒应从村野厮汉中征募而来,可这少年郎,却是一名读书人。如今兵卒招募确有困难,但也不能无故让读书郎上疆场送命,他此刻本该在塾院研习圣人之道,申都监这腌臜泼才,太过分了!”中年文官口中忿忿言语,不知是回应随从,还是在自言自语。
随从听了中年文官的话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所说的少年郎。他们相处多年,自然能闻弦歌而知雅意,随从提醒道:“申都监是申家嫡系,申家在西北势力通天,章经略相公也要让他们三分,大人别为一个区区兵卒而徒惹烦扰。”
闻言,中年文官好似想到某些他所忌惮的事物,长叹一声,沉吟不语,目光亦从少年郎身上收回。
这个少年郎,正是高守。
高守借着在沙地上书写,略微发泄一番情绪后,甩手丢掉小枝条,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土,看一眼自己写下的文字,自嘲的哂笑一声,便快步向大门口走去。
他要在夜幕降临之前,利用外出打柴的借口,到后山高处瞭望一下,确认山脉溪流走向,记下一些植被与岩石的特征,作为逃生时的参照,以免黑夜在山野中迷了路。
他也有看到那目光炯炯的绿袍官员骑行而来,可自己当下面临生死存亡,这些又有什么好在乎。
此时中年文官骑马经过高守刚才停留的树桩,可能是出于对文字的敏感,他稍稍转头,随意对高守留下的文字瞥了一眼。
一瞥之下,他怔了怔。
随即,他紧拉缰绳,枣红马微微嘶鸣一声,立时停蹄不前,而后,他弯着腰,探下头,目不转睛盯在地面上的文字,口中念念有词,他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而神情愈加复杂,变幻不定,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中年文官长长呼出一口气,果断扬起马鞭,拍马追向已然走出寨门的高守,口中大叫:“少年郎,请留步!”
年轻随从见状,着急起来,赶忙跟上,出言奉劝:“大人,请务必三思”
他们前脚离开,一个黑脸少年后脚就出现在木桩旁,确切的说,那是一个在皮肤上涂了某种黑灰的少女。
黑脸少女眼中带着疑惑,瞄向地上的文字,双唇轻启,低声念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霎时,她两眼睁得如同灯笼一般,脸上浮现出极其古怪的表情,虽然诗词并非她最强项,可随着自己轻声缓缓念完,也知道这必是一首令人惊艳的精妙好词。
这首不知是何曲牌的词很短,寥寥几句,却无比传神的描绘了当前画面,把眼前仲秋夕照的凄凉景象,生动地镌刻进词句之中,最难得的是,最后一句的点睛之笔,让这首词的意境与景致,一下子达到完美融合,升华到情景交融的至高境界。
而转过神来,又发现,自己不正身处于这词的情境当中?
夕照下,附近山上到处是凋零的老树枯藤,应该也能看到昏倦的鸦鸟,而小桥流水人家,可能是凭空想象或回忆,用作对比,形象至极,最精妙的是其中意境,每一句词,就如同一张画卷,徐徐展开,而所有画卷展开后,又神奇的合成一副天衣无缝,妙不可言的画作。
虚虚实实间,竟是带来一股强烈的共鸣与震撼感受。
而这绝妙好词,居然是出自一个下等小卒之手。
好比一颗小石子,却在平静湖面上掷出波澜壮阔的澎湃。
太不可思议了!
想想刚才这小卒的孟浪非礼,以及自己尾随他的目的,她心头微妙至极,难以言喻。
她吸了吸鼻子,扇动黑长睫毛,眨着灵动的秀目,偏头望向已被骑马文官追上的高守。
蜿蜒古道上,西风卷起尘土,夕阳把人和瘦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004章 小命要紧()
高守被骑行文官叫住后,心脏怦然一跳,有些紧张起来。
莫非哪里露出破绽?
当听到中年文官问,“地上那首词,是你书写?”高守松下一口气,清楚原因出在哪里了。
可是刚才写的时候,这人已看见,否认定然不可行,不过破戎寨的人也知道他曾是读书人,外号都叫“小书呆”,在地上写个诗词,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正是。”高守索性爽快承认,抬头直视这位绿袍骑马者。
随从见高守未用敬称,也没有行礼,马鞭一指,怒目喝道:“大胆!这位是渭州经略府勾管机宜文字的种机宜,岂可无礼!”
“退下,不知者不罪,”中年文官摆手斥退随从,又和颜悦色的问高守,“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高守心中一动,泾源路的渭州经略府,他自然知道,那可是奢遮人物汇聚的地方,经略府统辖泾源路所有州县军政民生,最高统帅经略安抚使,兼知渭州事,而勾管机宜文字,则是经略安抚使之下,掌管机要的一等幕职官,手握实权。
高守当下拱手向种机宜施礼:“见过种机宜,在下高守,字子御,江南余杭人氏。”
“此名甚好,颇有守御我大宋江山之意,”种机宜点了点头,见高守得知他是要员之后,仍从容不迫,言谈指举不卑不亢,他目露赞许之色,心内更觉得奇异,又询问道,“你家在江南,至此相隔千里,缘何来到这破戎寨?”
“回种机宜,说来话长”
高守见种机宜和气相问,便把大致经过稍稍说了一遍。
在高守与种机宜交谈时,旁边的随从,一再催促,即使种机宜不悦的呵斥了几句,随从依然执着的打断交谈,只是用词稍微婉转了一些,高守也能听得出,他是在暗示种机宜不要多做停留。
种机宜对于随从的行为,并未真正恼怒,因他知道,这名随从的催促与暗示,皆是在替他担忧。
而这样一来,高守与种机宜的交谈变得不顺畅,断断续续,说不了几句。
当高守说到在私市被抓,不明不白成了杂役兵卒后,那名随从再次打断,对种机宜言辞恳切道:“申时已过,再不走,怕是赶不到下一个堡寨,章经略相公的交代”
听到随从提起章经略相公的交代,种机宜立时肃容,抬头望了望天色,然后对高守说道:“本官今日要务在身,先行告辞,好在破戎寨即将换防,你们过几日将会调回渭州休整,届时你可来经略府找我,我叫种师道,但此事,绝不可传扬出去,切记!”
种师道说完,递给高守一面篆刻“帅司”字样的铜制铭牌。
他还不放心,再次慎重叮嘱了高守两句,要他一定保密,妥善保管铭牌,凭借铭牌去经略府找他,高守答应之后,他这才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高守没想到,种师道会因他随意在地上划拉抒发感慨的文字,而另眼相看。
是觉得懵逼小兵不应该会写诗词吧,倒是得到一个内部消息,过几天要换防了。
几天?
今晚都过不去,如何等得了几天?
还没来得及诉说今晚要出战送死,那个种师道就急匆匆走了,不过无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已有逃命之策。
种师道?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个名人,可具体一下子想不起来。
然而,并没有卵用。
哪里还有机会去找他。
今夜即便侥幸不死,还需隐姓埋名,藏身郊野村落,怎能贸贸然跑去渭州?要是逃兵身份让人识破,必将被当场逮住,按律逃不过斩首示众之刑。
因此,去渭州经略府找人,就等于是找死。
高守很快将刚才际遇,抛诸脑后,回到逃生计划的步骤——登后山瞭望。
破戎寨附近山峦起伏,植被繁茂,生长着大片油松、山杨,不少榆树林和银杏林掺杂其内,也有野枣树、槐树等点缀其间。相比其它草木的枯黄,银杏在这个时节最是吸引眼球,夕阳下,银杏满树的金黄叶子,就如同被时光巨轮碾碎的阳光残片。
只是高守不是游客,并无半分雅兴去欣赏这些。
他踩着一地金黄或枯槁,迅速登上山岗,举目四望,细细观察,默默记下附近山川地势,谋算逃亡路线。
不知是现下年纪变小记性好的原因,还是谋算方法妥当,没过多长时间,高守脑海中有了较为明确的逃亡路线图。
这让他稍有些底气,就等子时出战,逃出生天。
不过在没准备好之前,自己还需扮演好“小书呆”这个角色,不可徒生事端。
生死在此一夜,大意不得。
因而回破戎寨之前,还得真打上一担柴火。
身上的柴刀,是在离开马厩后领用的。
高守挥动柴刀,熟练的砍断低矮树枝与干枯灌木,不到烧开一壶水的功夫,便打好一大堆柴火,他用树藤分两捆绑扎,另拿了一根粗枝,砍去分杈,削尖两头,当作扁担,只要把这些柴火挑回镇戎寨,今日打柴任务就算完成。
高守打柴之所以如此熟练顺手,大部分应“归功”于大膀子,大膀子非但把粗活全都推给他,为了表现给上头看,还要他限时完成,慢一步轻则挨骂,重则挨打,甚至会挨砍。
他绝不会忘记,就在这后山,有一次打柴晚归,大膀子饮酒后冲到后山,操起刀满山追杀,若非那次跑得快,或许当时就被砍死了,饶是如此,小臂还是被大膀子划出一道血痕。
高守揉了揉小臂上的疤痕,对大膀子的憎恨又加深一分,虽然并非他亲身经历,却能感同身受。
思绪飘扬中,高守腹中开始咕咕作响,饥饿感从腹中泛了上来,他才记起从早上昏厥起,到现在一口食物都没入嘴。
此前可能没往那边想,老乡民往他怀里塞烧饼时,也没感觉饿,如今做了体力活,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他从怀中取出带着一丝体温的烧饼,啃上一大口,油香四溢,烧饼中放了少许碎肉,吃起来相当美味。对于饥饿难耐的人,普通食物也能成为上等美味。
吃过两口后,高守把烧饼放回怀中,并非他食量少,是因为他想到今夜要逃亡,还不知要在山里奔行多久,最好存些能抗饿的食物,虽然现在山上野果子不少,可毕竟不及面食长力气。
忽地,随着一阵冷风从耳边拂过,高守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异声,似乎就在他左手边相距六七步的枯草丛里传出。
有野兽!
高守心头一凛,警觉地拔出柴刀,严阵以待。
正思量是否要赶快离开时,他又听到草丛传来的声音。
这次听得更加清晰一些,那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微弱,听起来很像是某种小兽的哀鸣。
受伤的小野兽?
声音听起来危险不大,如果能抓到它,就有了肉食,逃命路上更多一分保障。
高守屏息静气,壮着胆子轻轻迈步过去,一手慢慢拨开草丛,一手扬起柴刀,以防野兽蹿起伤人。
ps:种师道名字问题等与史实不符之处,诸位方家请勿取笑。这是一部小说,嗯,只是小说。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005章 出战前夕()
高守拨开草丛,定睛一看,提起的心立马放了下来,只见草丛下蜷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毛茸茸小狗,比自己胳膊大不了多少,这荒山野岭的,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此处。
小狗纯色白毛上鲜血淋漓,面部与腹部各有一道伤口。面部已开始结痂,没有大碍,腹部是致命伤,犹在流血不止,看样子小白狗随时可能死去。
把这只小白狗烤做食物,可以让自己在奔逃时有更充足的力气,只是奄奄一息的小白狗,发出阵阵微弱哀鸣,令人闻声起怜,小白狗可能也感觉到异样,它无法动弹,只是艰难睁开两只眼睛,滴溜溜的瞅着高守,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