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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是另一个说法,因为这里所指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有这样的含意……”安知礼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潘写意突然出声打断他。
“教授,我倒认为这还有一种解释……”柔得能渗入人骨的声音引得每个人向她张望。
安知礼抬头看着她,点点头,“你说说看。”
“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可以解释成——各位美好的女孩们,像眼前这样的君子,正是我们的好对象,千万要紧紧追求,不要放过啊……”潘写意柔柔的音调中有些许的玩笑成分。
大家都笑了出来,安知礼也忍俊不住。
潘写意经常会在课堂上语出惊人,刚开始他还有点难以招架,长得纤纤动人的她总会让人以为她内向沉静,因此她那如不定时炸弹般冒出的论点,常会让他措手不及……
还好,开学两个多月来他已渐渐习惯了。
倒是秦若怀简直被潘写意的大胆给吓坏了,她那种口气,摆明了就是在挑逗安知礼嘛!
“潘同学的见解很独到……”安知礼哂然一笑。
第一次上课,他就发现一件事,部分的女同学也许是冲着他而来,但大多数的男同学则全都是为了潘写意才选他的课,这个美得让人屏息的女孩自有一股磁石般的魅力,能轻易捕捉男人们的视线。
他不否认他也会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不过,并不只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她总会勾起他那深埋在心底的一抹影子,总会唤醒他那死寂了千年的深情……
但那也只是一时的纷乱而已,他那颗早已入定了的心,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所羁绊了,再也不会了。
“诗经里有很多情诗吧?教授。”潘写意又问。
“的确,有不少诗句是写男女之情。”他拉回思绪,专注于授课。
“那能不能请教授解释这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她的黑瞳中闪着一丝狡光。
安知礼一怔,这是秦风“小戎”里的一句话,意思是——
我真想念那君子,温和如美玉,他长驻西域木板房,想念他使我心思怦跳。
这原是首妇人思念征夫的诗,但从潘写意口中说出这四句,听来却像在传递什么讯息似的……
一种扰人心曲的讯息……
教室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正巧这时下课钟响了,解救了安知礼,他僵硬地笑了笑,向潘写意道:“你的问题我下次再回答你,下课了。”
同学们一哄而散,潘写意还兀自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噘着嘴嘟囔:“哼,不敢接招的胆小鬼……”
秦若怀边收拾书本,边戏謔地道:“谁敢接你这一记怪招啊?请你帮安教授的立场想一想,别老是给他出难题。”
“我哪有给他出难题?是他不解风情嘛!”潘写意声音柔细地埋怨。
“请问有哪一个教授敢解学生的风情?你想开他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写意。”秦若怀正色道。
她看着秦若怀严肃正气的脸庞,像个挨骂了的小女孩,悻悻地拉长声调,“是……”
她的心情,大概永远不能对秦若怀提起了,要是让她知道她对安知礼的感觉,这个正经八百的女人肯定会惊倒。
只是,她的心情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至今,她体内依旧充斥着第一次见到安知礼时所产生强烈悸动,那种震撼,就好像遇见了一个自己长久等待的人似的,就好像……曾经遗失了的某种重要感觉又失而复得……
当安知礼一身飘然地走进她的眼中,从那时起,他的笑,他的沉思,他的声音,就已完全占据了她的心房。
这是爱吗?
她也曾怀疑,她是不是和其他女生一样,对安知礼只是一种类似对偶像的迷恋?
不过随着与他接触的频繁,那每每见到他就颤动的心跳,不但愈来愈失控,伴随而来的那份带着刺痛的喜悦更是与日俱增、难以收拾,她几乎可以断定,她是爱上了他了,爱上了这个气质清朗的教授,爱到就连现在这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都会心痛莫名。
但没有人会了解的,即使是秦若怀,也不可能会明了她的感受,也许连安知礼也一样不知道,有个女孩近乎疯狂地爱着他……
秦若怀瞄了她一眼,拉了她一下。“写意?你又在发什么呆?”
“嗄?”她从失神中惊醒。
“你到底是怎么了?”秦若怀纳闷地盯着她。
“唉……我想,我大概是病了。”她喘口气,暗想,这样暗暗恋着一个人实在太伤身了,安知礼那种人和秦若怀差不多,木愣愣的,不点不透,不点不亮,她得找机会表白一下,不然只有她一头热,一点都不公平。
“哦?那就小心一点,这种阴晴不定的天气,很容易着凉的。”秦若怀信以为真,一脸关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测温。
她抬头看着秦若怀,不禁失笑。
真要说不解风情,安知礼还比不上秦若怀呢!怎么她老是遇上这种人?偏又喜欢上这种人咧?
潘写意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搂住她的手臂撒娇笑道:“我没事啦,走吧,陪我去吃点东西。”
“喂喂喂,你别再害我了,系上都在传我们两个是同性恋了……”秦若怀看了看往来其他同学的侧目,急急地想抽出手臂。
“就让他们去说吧!我才不介意……”她笑着道,硬是当着大家的面,拉着秦若怀下楼。
“但我介意啊!”秦若怀闷声道。
她笑着来到一楼,远远的,看见了安知礼正与一位女助教站在系办公室前愉快地聊着天,笑容顿时一敛,胸口酸涩乍涌。
看来,她得有所行动了,再慢一些,搞不好安知礼会被那位女助教捷足先登呢!
一抹犀利的光芒在她美丽的瞳仁中闪烁,她决定,追求安知礼这位“君子”的计划,就从明天开始。
※※※
“……我要用我们的生命诅咒你们这三个没心没肺的男人!我们要你们不断地在人世轮回翻滚!”
不要……
他惊颤地呐喊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要你们喝不下忘川水,死了又生,生了又死,世世记得生老病死的痛苦,世世记得你们欠我们的情债!”
千万不要……
他浑身战栗,隐隐感觉得出一股凄晦自残的恨意。
“我要你们永世永生孤独寂寞,空虚度日,让人世漫长的冷暖岁月去煎熬你们的灵魂!”
停……停下来……
别做傻事!求你们……别这样……
“……直到你们寻找到我们姊妹三人,直到你们用爱情救赎你们自己……直到你们学会了怎么去爱,你们的灵魂才得以安息……”
短剑高高举起,刺进了她们的胸口!
一阵惊雷划破天空,那三姊妹的血,向他喷洒而来,瞬间将他的世界染红……
“不——”
安知礼在呐喊中霍地惊醒,猛然坐起,脸色青白交错,全身渗着冷汗,久久无法从那惊骇的一幕中回神。
一场宫廷内斗,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为了讨好皇帝,八皇子李澜决定献上白家三姊妹,他和曹震不能有异议,更没勇气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子被送进宫……
她们是该恨的,换作是他,他也咽不下这口怨气.但他万万没想到,白家三姊妹最后竟以死来向他们做最严厉的控诉,以血来诅咒他们三个违背婚约的男子,让他们在人世不断轮回转世,记忆却永远不灭,她们要他们承受那种忘不了、醒不来的痛苦,要他们生生世世记得她们惨烈的死状,以及欠她们的情债!
而今,已忽忽过了十八世了,情咒果然应验,十八世的悲苦哀怨如刀般刻画在他的脑中,生的挣扎,死的伤痛,在万丈红尘中载浮载沉,无法爱任何人,也惧于被任何人所爱,这漫长的孤寂,正是咒语给他的惩戒……
但他并不恨,他只是疲惫而痛悔,千年来,他夜夜都会回想起白家三姊妹死前含恨的表情,只是,真正紧缚着他的,并非对三小姐白静雪的内疚,却是对二小姐白清雪的思念……
他忘不了她死前眼中所充斥的恨意,忘不了她的悲痛与怨怼,她那令他碎心蚀骨的绝望,千年来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几经轮回转世,不但挥不去,反而日益鲜明。
清雪……
那朵骄傲又多情的蔷薇,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还能吗?
然而,就算再见到她,她也不可能属于他,当年的血咒,在他与她之间永远地划下了一道鸿沟,她,仍是八皇子李澜生生世世所追寻的新娘,而他呢?他的新娘则是——
“哥,你怎么了?”卧室门被打开,一个白皙秀静的女孩立在门外,轻声询问。
他抬起头,盯着她好半晌,迷蒙中,仿佛见到了千年前那个沉静如夜的白家三小姐,他的新娘——白静雪。
“哥?”安知默蹙了蹙眉,又喊了他一声。
这声称呼让他震了一下,意识陡地清醒。
可是,清醒后的他却比梦中还要痛苦,因为痛苦的根源正是此刻立在他眼前的妹妹——安知默!
老天开子他一个大玩笑,好不容易熬过了十八世,苦苦找寻着当年的白静雪,不料,他赫然发现,他要找的新娘,在这一世竟成了他的妹妹!
是同胞手足,是同血同脉,是无法相恋的……妹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疑问他自问了二十多年,打从七岁时,带点通灵慧根的安知默告诉他她的身分之后,那记震骇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白静雪,知默竟然就是白静雪?
他原本不信,可是她却能道出千年前的种种,从白家三姊妹到八皇子李澜、武将军曹震,以及他……杨磊……
痛苦,从那一刻起便绵延无止尽,他忽然感到悲哀,只因他深深明白他再也解不开那捆绑了他千年的咒语了,即使他终于找到了根本不可能与他结合的白静雪。
妹妹……
他不懂,这会不会又是一个新的折磨?他欠了她的情债,又该如何偿还?那字字带恨的血咒依稀在耳,为何白静雪选择了这种身分出现在他面前?
纷沓的问题汹涌而来,他无力地以双手蒙住脸,试图抹去沉重的疲惫。
“哥,你还好吧?”安知默走进房内,拉开窗帘,顿时,晨光泄进了屋内,赶走了沉沉的晦暗,也照亮了她冷白的容颜。
他眯了一下双眼,吁了一口气。
“没事,知默,我只是……作了个梦……”他沙哑地挤出声音。
“又是那个噩梦吗?”安知默转身看他,向来冷漠的双眼兴起了淡淡的关怀与怜悯。
这个男人的记忆穿越了千年,十八世来,他承受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只为在滚滚红尘中找寻着一份虚缈的感情。
那以鲜血为经,以性命为纬的情咒,织成一张网,将他团团包住,他挣不开,褪不了,只能一直在网中挣扎,直到找到她,只有她才能救他……
但她又该怎么救他呢?他是她最敬重的哥哥,她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爱情?
她这双通灵的眼,为何看不透当年白家三姊妹所下的“情咒”?为何解不清她与他成为兄妹的因由?
安知礼看了她一眼,徐徐下了床,故作轻松,“我没事,知默,你别担心。”
“哥,如果痛苦就说出来,别一直忍着。”这十九年来,她看着他夜夜为过往困扰,心里也不好受。
他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道:“我真的没事,去弄个早餐吧,我今天早上有课,得出门了。”
安知默温顺地点点头,走出房间。
由于父母在五年前相继去世,照顾妹妹的责任就落在安知礼身上,还好那时他已二十五岁,要照顾小他十一岁的妹妹并不费力,加上父母留下一笔可观的财产,让他可以顺利带着安知默前往北京大学攻读硕士.并提供生活上的一切开销。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去年以优异成绩获得博士学位,被北大留下来担任讲师,后来,F大透过管道与他接洽,希望他能到F大中文系教书,那时,正巧安知默也很想念台湾老家,于是他便接受约聘,在学期结束后回到台湾。
台湾的老家是栋屋龄三十年的日式别墅,靠近天母,虽然老旧了些,但占地颇为宽广,又有前庭后院,稍做整修之后.住起来也颇为舒适。
只不过,住在这里,要到F大上课可就麻烦了,他得转两班车,花将近两小时的车程才能到学校,因此只要早上有课,都得早早起床,才能赶得上上课时间。
安知默不只一次劝他买车,但他却觉得搭车比较轻松,不用费神,还能在车上打盹补眠,也没什么不好。
兄妹两人一起用过早餐,安知默赶着去上她的课,他也出门走向捷运站。
上了车之后,找个位子坐下,他照例拿出书来看。一下子便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四周的纷嚷一点也不会干扰到他。
过了一站,坐在身边位子的人下车去了,另外有人急急地坐下,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钻进了他的鼻间,他微微一怔,从书中抬起头,立刻对上了一双水盈盈的黑眸。
这是……
脑子还没转过来,黑眸的主人已经巧笑出声。
“教授,早啊!”潘写意笑咪咪地打招呼。
“潘……写意同学?”他向后靠,惊讶不已,潘写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家境富裕的她不是都搭私家轿车上下学的吗?
“好巧哦,竟然遇见你。”她眨眨眼,笑得如早晨绽放的清莲。
天晓得为了这个“巧合”,她花了多少工夫,为了能与他碰面,她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要司机载她列捷运站,然后等着他出现。
起初她一直没看见他的人影,后来,车子进站,她才瞄见他那少见的深灰棉袄身影,于是跟着上了车。
“是呵,真巧。他不知不觉跟着微笑起来。
今天的潘写意穿着一件粉芋色的毛衣,搭着白色长裤,一头及腰直发整齐地披垂在后,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赏心悦目极了。
“教授今天早上有课?”明明早已将他的作息和课程全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她还是得装装样子问问。
“是啊,今天早上研一有课。”他除了诗经选读,还兼任研究所的指导教授。
“平常你都搭这班车吗?”她嘴上问着,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安知礼只要早上第一堂有课一定搭这班捷运。
“是的。”他点点头。
“要搭到车站再转车,不累吗?”
“还好。”
“搭捷运还得到车站再换公车,不是很麻烦吗?”
“习惯就好了。”
“为什么不考虑买车?”她其实满心疼他这样舟车劳顿的。
“呃……因为……”他被她一波波的问题考倒了。
“要是你有车,我就能搭你的便车了,真可惜。”她又道。
“潘同学,你……”他无奈又好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叫我写意就好了,教授。”她对他见外的称呼一直颇有微词,好像特意要拉大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似的。
“写意……这名字很好听。”他赞叹道,这名字配她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是吗?你喜欢吗?”她欣喜地问。
“当然。”每每看见她的名字,他整个心都会温柔起来。
“那……比较喜欢人还是名字?”她顽皮地问。
“这……”他呆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悄悄地叹口气,她知道,这种直接的问题太厚脸皮,也太为难他了,于是佯装看着四周拥挤的人群,转开话题。
“我都不知道,早上原来有这么多人赶着上班上课……”她左右眺望,整个车厢都是人,刚才她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安知礼身边。
安知礼笑了笑,听潘写意这么说,他就知道她一定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食衣住行都由家里打点,从来没为这种生活小事伤过脑筋。
“教授,你笑什么?”她转回头,正好看见他的笑容,不禁问道。
“没什么……”他低下头,再度翻开手上的书。
“你一定在笑我不知人间疾苦,连挤车这种事都没经历过,对不对?”她察言观色,立刻猜出他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他一愣,没想到她这么敏锐。
“要猜出你们这些人的心还不容易。”她嗔他一眼,在嘴里嘟囔。像他这种人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不需花大脑就能看穿了。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她的话。
“我虽然很少自己出门,也没搭过捷运,可是我可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她哼了哼。
“我没说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啊。”他无辜地道。
“你没说,不表示你心里没想过。”她轻哼一声。
“我真的没这么想过,我甚至认为,你非常聪明,聪明得……”他停住不语,思索着适当的词藻。
“怎样?”她凑近他追问。
那股栀子花的香气随着她的贴近更强烈了,他心神一震,急忙往旁边挪开。
这动作刺伤了潘写意,她蹙着眉,缓缓坐直,拉开与他的距离,讪讪地道:“原来你不太喜欢我……”
“我并没有……”安知礼知道自己防范得太明显,但他绝不是针对她,而是他不得不戒慎提醒自己,此生,他只能守护着安知默,即使知默是他妹妹,他也不能对不起知默。
从小到大,他和知默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条绳索紧紧勒住他,为了解开他灵魂不死的血咒,他心甘情愿禁情欲,不和任何女人往来,这已是他唯一能为当年的新娘“白静雪”做的事了。
只是,这些内情他又如何能向潘写意说明?这是他的秘密啊!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大概有很多像我这样主动向你示好的女学生吧?所以你觉得烦……”她受伤地自嘲着,俏脸酸涩。
一样哀怨的神情,一样伤心的语气,让安知礼心头抽痛,脸色骤变。
眼前以一双充满责难的眼神盯着他的潘写意,竟和当年的白清雪如此神似……
“雪……”他怔怔地轻唤着那原该深埋在他心底的名字。
潘写意愣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
他在叫谁?
这时,车厢中响起了到站的广播,她吸口气,起身随着人群下车,但大多数人急着在短时间内挤出车门,没有搭车经验的她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失衡向后倒下。
“呵……”她惊呼一声。
“小心!”安知礼见状,一个箭步冲向她,从背后将她抱住。
她跌进一个温暖的臂弯之中,和煦的气息紧紧包围住她,她忽然有点恍惚,有点心酸,又有点欢喜……
“潘写意,你没事吧?”安知礼用身体替她挡开不断挤过来的人潮,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她细声地道,吸吸鼻子,无法理解那一波波从心中泛滥开来的浓烈情怀究竟是什么。
“来,跟我走。”他拥住她的肩,护着她走出车门。
跟我走!
这三个字意外地撼动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