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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吃什么菜我自是不管,可是,你这样的动作很容易伤到自己,我就非管不可了。”
男人轻勾着唇角,黑眸炯亮,轻轻将她手中的菜刀拿下,优雅地挽起袍袖,将砧板上的狼藉收拾掉,又取了一个萝卜娴熟地切了起来。
千城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所有故作的冷凝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你既怕我伤,为何当初只字片言都吝啬给我,就离我而去?”
男人切菜的手顿了顿,须臾又继续切了起来,半响,才道:“我有苦衷。”
“苦衷?”千城轻轻笑,“因为身上的毒吗?苏墨沉,都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你以为我是一个不能和你共患难、同进退的人吗?你就如此看我?”
说到最后,只觉得鼻子一酸,声音都哽咽了。
苏墨沉一怔,连忙放下手中的刀,转过身,轻轻扶住她的肩,低叹,“不是的,千城,倘若我如此看你,又怎会再来找你?”
没有人知道为了找到她,他费了多大力气,就只差上天入地、掘地三尺。
“可是,你就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你就是什么消息都没有给我留下,就丢下我母女俩在宫里,你一失踪就是一年,也不来见我……”
千城有些失控,胸口起伏着,似乎一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情绪不吐不快,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流了下来。
苏墨沉眸色一痛,伸手将她纳进怀中。
“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千城微微挣脱了他的禁锢,红着眼睛看着他,“那你跟我说,你身上的毒解了吗?这一年你都去了哪里?”
苏墨沉看着她,轻抿着薄唇。
“怎么?还是不愿说是吗?”千城自嘲了弯了弯唇角,吸吸鼻子,眼泪却是更汹得流了下来,“苏墨沉,你知道吗?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中毒死了,要不是瑾儿,我就随你而去了,如果是那样,今日你又到哪里来寻我?”
“我不逼你,你爱说不说,反正一年都过来了,不是吗?”
千城伸手,推向他的胸口,却是再次被他裹进怀里,“别哭,我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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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城沉:与君共看长流水【002】
千城伸手,推向他的胸口,却是再次被他裹进怀里,“我说,我说……”
千城便也不再挣扎,就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口,等着他继续丫。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响在头顶:“那日,我将你当成了假千城给了你一箭,你一直昏迷不醒……”
沙哑低沉的嗓音,绞着心痛,他顿了顿,似乎还在沉淀当时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可是,我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毒发得越来越频繁,也一次比一次严重,我知道,我的时日不多了,而吴生却迟迟没有被找到。后来,是三哥,三哥有张千年寒玉床,寒玉床虽不能从根本上解毒,却可以抑制毒性的发作……”
寒玉床媲?
千城一愣,想起曾经自己月盈霜发作时,苏墨风也用此方法抑制过她的毒。
缓缓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她看着他,幽幽开口,“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即使那时我在昏迷,后来我醒了,你也可以告诉我啊!”
而且她还问过苏墨风,她如此逼问苏墨风,她问他是不是死了,苏墨风却都没有告诉她。
苏墨沉淡淡勾了唇角,摇头,“因为寒玉床只能抑制,不能解毒,所以,我根本不能离开寒玉床,离开了它,我就是一个废人、一个死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他怎么可以让她看到他那个样子?他怎么可以让她担心难过?他怎么可以让她一辈子守着一个活死人?
“所以,你不想连累我,所以,你一丝的消息都不给我,所以,你让苏墨风也瞒着我?是吗?”
千城红着眼睛看着他,一瞬不瞬,目光灼灼。
脑海中浮起他毒发的样子。
一颗心痛到颤抖,可也有气,也有恼。
这个男人,这样一个男人,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永远只让人看到前面的光鲜,却没有人知道他背后的伤痛。
她主动伸出手,将他环抱住,脸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可是,苏墨沉,你知道吗?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伤害,如果不能见到你,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如果没有你的消息,如果这世界没有你,你觉得我能活得安逸吗?”
“千城……”
她听到了他胸腔里面震荡的声音。
“后来呢?后来你的毒是怎么解的?”
能离开寒玉床,安然无恙地来到这里,毒是解了的吧?
“是你的父亲,他知道怎样可以找到吴生。”
染飞?
千城一震,愕然抬起头,看着他。
苏墨沉抬手,将她垂落到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顺到耳后,接着道:“你的父亲和吴生曾经是秘门师兄弟,薛家灭门之后,两人私下也偶有秘密来往。”
“难怪……。我怎么没有想到?”千城突然低呼。
“什么?”
“难怪当日,他给我画像,明明你没有和我站在一起,明明海棠树下就我一人,他愣是将你也画了进去,而且,而且……。”
“而且我们两人的姿势和你曾经跟萧寒的姿势一模一样,是吗?”苏墨沉挑眉,白璧纤长的手指随随指了指她的脖子,黑眸中的光亮一点一点聚集,灿若星辰。
是啊!他肯定在将军府见过这个项链,千城点头,猛地意识到什么,愕然抬头。
一颗心顿时天崩地裂,她睁着大大的眸子看着苏墨沉,“你……你……”
他说什么?他方才说什么?他说跟她和萧寒的姿势一模一样!
苏墨沉轻轻一笑,“对,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千城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知道我就是萧寒咯。”男人微微上扬的尾音,透着愉悦。
千城再次被震得不能呼吸,伸手抓住他的袍袖,微微喘息,“你怎么知道的?因为看到我脖子上的项链吗?还是说……你……有些什么记忆?”
苏墨沉摇摇头,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是方芳告诉我的。”
“方芳……”千城有些失落。
也是,萧寒是他的下世,他怎么可能会有萧寒的记忆呢?
也不知道方芳跟他说了什么,想了想,又道:“那你信吗?”
“信,我信!”
他不假思索,口气笃定。
曾经他不信,经历了这么多,他信了,这世上就是有很多冥冥之中注定的东西,就好比他与她,穿过千年也能相遇;就好比他在毒发昏迷的时候,似乎还到过她的那个世界,当时,意识很浅薄,他似乎看到了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房子,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一个像巨虫一样疾驰的马车,这些景致她曾经画过,他知道,那并不属于这里。
他和她在一起两年多,是她让他知道,人,原来可以有那么多浓烈的情绪,悲,大悲;痛,大痛;喜,大喜;甚至连怒,都是极怒。
二十年来,能让他有如此七情六欲的人,只有她,只有她一人。
他如何不信?
“千城,你应该早跟我说的……”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发现面前的人儿早已泪湿了满面。
“别哭!”苏墨沉眸色一痛,指腹一点一点拭着她脸上的潮湿,笑道:“那么久没见,你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水做的人儿一样,瑾儿都该笑话你了。”
“你——”千城又气又恼,粉拳落在他的胸口,嗔怒道:“还不是你,净惹人哭。”
梨花带雨的模样,委屈至极,不带一丝做作,娇憨可爱。
苏墨沉低低笑了起来,将她的小手握住,一拉扣在怀里,“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千城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方才的事还没说完呢!是我父亲找吴生要的解药吗?”
既然他如此处心积虑下毒,又怎会轻易将解药交出,即使两人曾经是师兄弟。
“是我父皇和你父亲一起去找吴生拿的解药。”说到这里,苏墨沉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隐隐透着一丝忧伤,“我父皇说,一切皆是因他而起,这是他和薛家的恩怨,就应该由他来了结。”
看着他凝重苍凉的样子,千城蓦地心头一跳,觉得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抿了抿唇,颤声道:“然后呢?吴生就给了吗?他的条件是什么?”
“父皇的命!”
千城一震。
“后来,你父亲说情,父皇又自毁了双目,吴生才交出解药。”
苏墨沉口气极淡,千城却是听得心口一撞,惊得不行,“自毁双目?”
“嗯!”
苏墨沉微微眯着眸子,满目哀凉。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皇、又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将解药给他时候的情景,当时,男人一身的风尘仆仆,眼睛被白布缠着,白布上面殷红斑斑,男人已看不到他,而他却可以看到男人。
男人说,沉儿,这辈子,为父亏欠你太多,好在有生之年,还能为你做一点事。
那一刻,男人是笑着的,而他,却哭了。
“苏墨沉。。。。。。”
看着男人从未有过的失神模样,千城伸出手臂,将他抱紧。
她知道他的痛。
虽然这些年,文帝对他不好,但在他的心里,文帝一直是他的父亲。
“我没事!”
苏墨沉弯唇笑了笑。
陡然,一股刺鼻的焦味儿传了过来,两人同时闻到了,对视了一眼,千城蓦地脸色一变,大叫:“啊!完了,完了,我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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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城沉:与君共看长流水【003】
看着那一锅的黑黄米饭,千城欲哭无泪。
想都不用想,等会儿静文知道了,那是绝对会将她叫过去,接受洗礼的。
所谓洗礼,不是骂,是教育,但是,对于寒夜庵的姑子们来说,被静文大师教育,还不如被骂,因为她一教育,没有几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
探头看了看锅里,又瞅了瞅提着锅盖、一脸苦相的女人,苏墨沉禁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媲。
“笑什么笑?都是你!我烧了十个月的火,都没有出现这种事,今日你一来,就将饭烧焦了!”千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似乎被她的话愉悦到了,苏墨沉却是笑得更欢了起来。
千城咬牙,恨不得将手中的锅盖朝某人绝艳妖孽的脸上砸过去。
“没事,还有时间,我们再煮一锅就好,只是可惜了这些米。”男人不徐不疾地走过来,优雅地挽起袍袖就开始拿起锅铲清理锅里的焦饭。
“我们两个灶膛一起烧,一个煮饭,一个烧菜,你负责生火,我煮饭和炒菜。”
男人气定神闲地吩咐。
半个时辰后——
千城坐在灶膛边,看着里面熊熊燃烧的干柴,再抬眸看看灶前默然炒菜的男人,觉得就像做梦一般。
如果不是曾经见识过司空畏的手艺,她绝对想不到,这个生在皇室的男人会做这些。
而且做则做矣,那动作还优雅流畅得让人移不开眼,似乎,那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舞剑。
“苏墨沉,有时我其实挺羡慕云蔻的。”
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为何?”
“在你人生中最艰难的八年,是她陪你度过的。”
千城淡淡地垂下眉眼,弯腰将一片干柴塞进灶膛中。
她记得她曾经问司空畏,一个堂堂的门主,怎么会做饭?
当时,他说,一个流浪漂泊、四海为家的人,有什么不会。
他曾经吃的苦,她只能通过想象去感受,而云蔻却陪着他一起受,分享他所有的寂寞和秘密,给他鼓励和力量。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觉察到她的黯然,唇角微微一勾,“在我人生以后的数个八年,将是你陪我度过,不是吗?”
不一样。
千城摇摇头,想说,这不一样,终是没有说,却只是问了另一句话,“苏墨沉,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得到他的人,得到他的心,竟然还想得到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曾经。
她几时变得这般不知足,这般贪心?
“不!不贪心!”男人将锅里碧绿碧绿的青菜盛在盘子里,笑看了她一眼,黑眸晶亮得如同濯石一般。
这种感觉他也有不是吗?
嫉妒苏墨风、羡慕萧寒,这些他都有过不是吗?
他想说,如果可以,你还可以再贪心点。
*
两人分工合作,将晚膳烧好,天刚刚擦黑,正赶上庵中的用膳时间。
考虑到一个大男人出现在一堆女人的尼姑庵里,怎么想怎么不好,所以,千城就和苏墨沉两人将就着在厨房里用的膳。
清一色的素菜,恶劣的用餐环境,丝毫都影响不到两人,两人边吃边聊边闹腾着。
“苏墨沉,你烧得菜真的很好吃,这是我自入庵以来吃得最好吃的饭菜了!”
“那是!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膳食美不美味,往往不在于膳食本身做得有多好?”
“那在于什么?”
“在于陪你一同用膳的人!”
男人抬眼看着她,在烛火的辉映下,眼底的暗芒闪闪烁烁,犹如湖面苍茫的波光,熠熠生辉。
千城怔了怔,反应着那句话,男人又接着说到:“如果那人对胃口了,那么饭菜便对胃口了,如果那人让人倒胃,再山珍海味,也只会味如嚼蜡!”
千城想了想,似乎有点道理,可还是故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某些人不仅脸皮变厚了,变自作多情了,还由榆木疙瘩变成巧舌如簧了。”
男人却也不恼,反而觉得像是受了表扬一般,黑眸愈发晶亮。
打打闹闹,一顿晚膳用下来,已是到了做晚课的时间。
千城正准备先将苏墨沉带到自己住的地方,然后去庵中大殿做晚课,就有一个姑子前来,说静文大师请她的丈夫过去一趟。
千城心里一阵哀嚎,下午也就那么一说,这还真要喊过去教育了。
苏墨沉却一副欣然乐意的样子,“正好,我也要找她。”
然后,便一阵风出了门。
“你找她作甚?”
“谈谈你下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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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茶香袅袅
静文和苏墨沉对面而坐,中间一方小案,案上一幅棋盘,黑子白子数枚,可见已对峙良久。
静文轻轻落下一子,笑看向苏墨沉,“苏是国姓,看苏公子行尊带贵、气宇不凡,可是皇亲国戚?”
苏墨沉轻啜了一口杯中清茶,轻轻盖上茶盖,放下杯盏,白璧纤长的手指捻起一粒白子落下,亦是抬眸笑道:“苏某哪有那么好的命!”
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将他喊过来,竟是要跟他下棋。
下棋就下棋吧,一张嘴话多得不得了,从进门到现苏在,就没停过。
刨根问底、说服教导,想到哪样是哪样。
话题转换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苏公子想让静慈还俗,跟苏公子一起下山,本座也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这也得按照庵里的规矩办,待本座看个黄道吉日,让静慈行完还俗礼才成。”
“嗯”苏墨沉点头,浅笑吟吟:“但凭师傅做主。”
心里面却是那个汗啊,总算到正题了。
“静瓷是个好姑娘,深得本座喜爱,本来还准备日后将衣钵传于她,不想,你尚在世上,这事也就只得罢了。”
“嗯”苏墨沉含笑,静静而听。
传衣钵?天,亏她想得出,幸亏他找了过来。
“静慈知书达理、人又勤勉,识大体、知进退,模样也生得倾城,这天下哪个男人娶得她那是他的福分。本座并不知你二人先前种种,也不想知道,但是,你纵有千般理由,也万不该弃她不管,失踪这么长时间,如此作为,也不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儿该有的表现。”
“是,师傅教训的是!”苏墨沉微微颔首。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寒夜庵也有寒夜庵的规矩,出了寒夜庵本座管不了,但是,只要在我寒夜庵中,就是本座说了算,就算此刻皇帝老子在本座面前,也得听本座的。”
“是!”苏墨沉薄笑,眉眼弯弯,“那是自然!”
“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先前你一声不吭、弃静慈不顾,害静慈伤心就是不对,如今就算你悔过自新,想将人带走,也没那么容易,除了要行还俗礼之外,你还得答应本座一个要求。”
苏墨沉微微一愣,垂眸将手中白子落下棋盘,接着抬手朝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方才开口问道:“什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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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堂
木鱼声声、经声朗朗。
千城盘腿坐在一堆的姑子中间,边敲木鱼,边闭目诵着经文,一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也不知道苏墨沉和静文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会不会闹得不愉快起来?
毕竟静文的啰嗦程度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好不容易挨到晚课结束,千城如同大赦,一刻都不敢耽搁,径直往静文的禅房走,刚走到门口,就正好遇到从禅房出来的苏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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