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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疑惑更甚，问道：“既然不认识，你为何要打听他的下落？”
卢彦卿冷笑一声道：“哼！都怪一个姓郁的匹夫！要不是他抢了我的衣服，李建成是生是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道：“姓……姓郁的匹夫？你可知他叫什么？”
“不知道！”卢彦卿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人出手还算阔绰，送了我一座舞坊，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得回长安来，有什么用？”
我心中大致理出了个头绪，笑着也饮了一杯酒，缓缓道：“卢公子可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在手中了？”
卢彦卿被我猜中心思，凑上前来道：“哦？被你说中了，那日我喝醉了倒在路旁，被长孙无忌捉去，非得说我是叛党，都怪那件血衣……哎，算了，他从我身上搜出了卢家堡的令牌不肯还给我，非得让我找到李建成，否则卢家堡便会遭殃。”
不出我所料，果然是长孙无忌要挟于他。
只是他竟不记得我的名姓，实在有些糊涂太过，否则根本不必推断，便能识破我的身份。
卢彦卿心高气傲，长孙无忌对他的态度恐怕令他十分反感，才并不见得如何用心。
我听罢他的话，想到此事毕竟还是因我而起，这件麻烦还需由我来解决，便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卢公子，李建成的下落你不必再打听了，只要你肯带路去会一会长孙无忌，在下向公子保证，一定帮公子取回令牌。”
卢彦卿上下打量了我很久，才十分怀疑地嘿嘿冷笑道：“就凭你？哼！你连我一个人都毫无办法，对付那些人……算了吧！”
我十分郑重地看着他道：“卢公子放心，只要公子带路便可。”
卢彦卿道：“你们有本事便来，我尽量走慢些。”
我摆手道：“今日不行。”
卢彦卿道：“为什么？”
我笑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请卢公子给我几天时间。”
卢彦卿想了想道：“好，我三日后再来，哼！”说完将案上的一壶酒提着，又悠悠地飘了出去，这一次没有惊动府中的任何人。
子闵在他走后才现身道：“大哥，这位卢公子，着实糊涂的很。”
我笑道：“难得糊涂。他本无心为长孙无忌效力，自然漫不经心，你看他对自己平生所好的酒，可一点都不含糊。”
子闵看着一旁空空如也的桌案，不禁笑出声来。
笑了一阵之后，子闵才道：“听他所言，仿佛长孙无忌手下有很多能人异士，大哥要闯神策营，以我们微薄之力，恐怕不行。”
我笑道：“以我们之力自然不行，不过……仇庄主，出来吧！”
话音刚落，仇不度便推窗而入，站在了房中。
子闵大惊道：“仇庄主，日前听独孤修德说，您在北方有一桩生意，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仇不度道：“已经做完了。”
子闵点头“哦”了一声道：“仇庄主一直在这里？”
我笑道：“多谢仇庄主。”
仇不度道：“我虽不是君子，但也重承诺，与你相约之事，不会忘记。”
我早知他就在附近，当年我们曾有约定，我助他重振七步杀山庄，他便保我一生平安。
子闵笑道：“仇庄主以为方才那位公子身手如何？”
仇不度道：“身手？这路轻功我十分熟悉，他师承之人，我应该认识。不过他所学不深，雕虫小技，还不足挂齿。”
我道：“我想请庄主替我查一查神策营的底细。”
仇不度摇头道：“此前我已经多番查探，是张文苏和杜杀的意思，所获甚少。现在看来，要从他身上去查了。”
第311章 神策军营（一）（）
我心中一热，几乎想要握住仇不度的手，可我忍住了，只十分庄重地道：“如此，有劳庄主了。”
仇不度微微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却听见门外突地响起一片嘈杂之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十分骇人的事，府中竟乱作一团。
仇不度看了看我和子闵，又从窗子离开了，子闵看了看我，也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府中小厮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一脸惶恐地叫道：“郁……郁先生，老爷……老爷出事了！”
我闻言愣了片刻，随即道：“出了何事？”
那小厮似是受了惊吓，仍未缓过神来，战战兢兢道：“被……被杀……杀了！”
他越说越害怕，话还没说完，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心中大惊，望着卢彦卿离开的方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这时陈府中越来越乱，我扶起那个跪倒在地上的小厮，让他立刻带我去陈叔达被杀的地方。
一路穿廊过院，陈府中渐渐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因为府中主人的死惊慌失措，那小厮也跌跌撞撞，终于来到了陈叔达的书房。
书房外围着一堆人，包括稍微胆大一点的姬妾，我分开人群，还没走进去，便有一个人拉住我的衣袖哭喊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老爷……”
我仔细看了一下，她是陈叔达十分宠爱的一个小妾，带我来的那个小厮哭丧着道：“赵夫人，您行行好，让郁先生……”
那小厮话未说完，赵夫人突然撤了手，哭晕在地，被身后的侍女扶进后院去了。
我分开人群走进书房，只见陈叔达坐在榻上，身体倒在桌案上，手伸出桌面，地下点点血滴，坐榻已经被血染红，血泊已经开始变暗。
他身上只有背后一刀，来人是从身后偷袭，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反抗便送了命。
陈叔达之死，应当在卢彦卿来找我之前。
我思绪一转，难道……想了片刻，又缓缓摇了摇头，不对。
天明之后，陈叔达的夫人便让人送来一盘银两，下了逐客令。
我推辞不受，亲自到前厅去向她辞行，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在陈府所有人眼中，尽管陈叔达为何会被杀原因并不清楚，但我这个不速之客必然牵连其中。
我才出府门，便与长孙无忌迎面撞上。
长孙无忌身后跟着一堆官差，见我竟要离开，赶上前来拦住了我道：“郁先生留步。”
我停在门口，长孙无忌上下打量了一下，面露悲戚，仿佛十分痛心地说道：“郁先生，叔达兄惨死，郁先生却要一走了之？”
我拱手低声道：“并非是在下要走，只是府上之人……皆以为在下不详，夫人亲自下了逐客令，在下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长孙无忌似乎十分惊讶地“噢”了一声，问道：“先生要去哪里？可有打算？”
我长叹一声，望了望一片阴郁的天空，道：“无处可去了，还是回杜康居吧，也不知杜康居是否还容得下在下。”
长孙无忌摆手道：“郁先生，叔达兄被害，陛下命我彻查此事，听说先生前几日也遭人行刺，虽无性命之忧，也受了伤，倘若杀害叔达兄与行刺先生的是同一伙人，那先生目前也并不安全。”
我又叹了口气道：“在下一生，向来不与人结仇，从未想过才到长安，竟遭逢此变故，京都之地，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天下之大，何处又真正安稳呢？也罢，倘若郁某注定活不过今岁，便随他去吧。”
长孙无忌眯着眼睛注视着我，听完我的话，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冷笑，缓了片刻，才让开了一条道，拱手道：“先生如此达观，便请吧。”
我点了点头，便回到了杜康居。
离开不过数日，杜康居竟全变了样。
仿佛被洗劫过一般，杜康居店门大开，却并没有一个客人，非但如此，厅中桌案四处乱放，根本无人打理，堂前也没有半个人影，我心中直呼不好，却听一个声音自三楼传来，“今日无酒，客官改日再来吧。”
是崔少卿，声音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像平素对客人的态度，仿佛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我继续朝里走，径步上楼，崔少卿更不说话，只是我的脚刚榻上二楼，突然自琴室中闯出一人，不由分说便一剑朝我刺来。
我连连后退，那人的剑堪堪抵住我的脖子，冷然道：“你是何人？”
我仔细观瞧，唐临一脸严霜地看着我，手中的剑因为用力过猛竟微微颤抖。
我想了想，用从前一贯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
唐临闻言愣了片刻，朝上看了看，却仍不撤剑。
我提高了声音道：“夫人，我回来了。”
崔少卿在三楼半晌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唐临，他是……让郁先生上楼来吧。”
我一边走一边道：“为何不关门？”
唐临道：“长孙无忌才刚带人来搜过，夫人说此处已经被盯上了。”
我心中一凛，已经来到三楼，唐临在前带路，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推门而入。
我才走进室中，便闻到一丝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与陈叔达书房一般无二。
房中立着一面屏风，唐临以手示意，我转过屏风，只见崔少卿坐在榻上，一旁躺着脸色苍白的荀一。
他闭着眼，双眉紧锁，似乎遭受着极大的痛楚，崔少卿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昨晚……郁先生，抱歉。”
我心中一惊，道：“荀先生何时来的长安？”
唐临道：“先生去陈叔达府中的次日便到了。”
我道：“昨夜荀先生也去了陈府？”
崔少卿摇头道：“没有。只是……有人监视杜康居，被荀大哥发现……只是来人身手实在不弱，荀大哥不是他的对手，若非唐临赶到……荀大哥只怕……”
我道：“他现下如何了？”
崔少卿缓了片刻，道：“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长孙无忌派官差骚扰，只怕被他们发觉。”
我闻言情不自禁地朝身后看了看，只看见唐临一脸肃然地立着，突然想到子闵，对唐临道：“子闵……”
第312章 神策军营（二）（）
唐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道：“夫人现在何处？”
我转念一想，子闵有仇不度保护，应当无恙，倘若连仇不度都保护不了她，那唐临便更加无法保证她的安全。
到了此刻，我才意识到原来长安城中，竟是杀机四伏。
我摇了摇头道：“没事。唐临，想办法把荀先生转移到七不杀山庄。”
崔少卿道：“先生，柴先生府中几日前失火，已被夷为平地。”
这件事子闵和仇不度应当知道，他们却并没有告诉我。
我皱眉正要问，崔少卿已经解释道：“先生前几日受伤，子闵怕先生担心，因此这件事才没有告诉先生。”
我仔细地想了想，猛地想起一件事，道：“唐临，我知道还有一条路，可以通向七不杀山庄，今晚便将荀先生转移到那里。”
崔少卿不解道：“今日官差并未在此搜到什么，他们一时不会再来，何必如此着急？”
我看了唐临一眼，并不解释，只席地坐了下来，楼下传来搬桌案的声音，唐临十分警觉地立刻走到了门口，崔少卿道：“不必紧张，是阿寿在收拾。”
荀一昏迷不醒，我不知道他来冒险来长安的目的，但是我知道，长孙无忌以敏锐的嗅觉在杜康居外派人埋伏，却遭遇了荀一与唐临，这已经足够说明杜康居并不单纯。
可是竟然没有被封，崔少卿也没有出事，看来他并不能确定。
我在杜康居中呆坐着，唐临跟在我身边，问我既然长孙无忌在杜康居中并未搜出什么，荀一至少暂时安全，为什么要立刻把他转移到七不杀山庄？
我看着案上的琴，想到很多年以前，缓缓道：“七不杀山庄，也就是曾经的青釭阁，并非只有我们知情，当年曾有人闯入其中……”
唐临身子猛地一震，“嗯”了一声，问道：“那都是些什么人？”
我道：“来人有十四五人，为首的三个，一个是宇文智及，一个是仇不度，其中还有王世充派来的人，当时，李世民也参与其中，我们必须将其余的入口封起来，暂时不让人出入。”
唐临道：“如果真要如此，那把荀先生转移，岂不也十分危险？”
我想了想，摇头道：“至少比这里安全。”
到了下午，阿寿已经和另外几个伙计将杜康居收拾好了，跑到琴室来问我酒馆还要不要营业。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听见楼下有人走进店门，一个声音十分突兀地道：“哎，这酒馆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又是卢彦卿。
我朝阿寿点了点头，阿寿会意，急急忙忙下楼对卢彦卿道：“客官稍坐，刚才有官家人来搜查，把客人都吓跑了。”说着要去拿酒。
我站在二楼栏杆处朝下望，卢彦卿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烦心事，阿寿将酒拿到卢彦卿的桌案上后，便要退下，卢彦卿突然问道：“你们酒馆的那个琴师，他到哪里去了？”
阿寿闻言，支支吾吾不敢回答，我在楼上笑道：“这位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卢彦卿见我立在路上，身形一晃已经掠过好几条桌案，脚尖一点，便飞身上了楼，站在了我身边。
阿寿看得呆住了，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大惊小怪。
卢彦卿道：“陈叔达被杀了你知道吗？”
我道：“知道，正是为此，才从他府中搬了出来。”
卢彦卿面上有些忿忿，道：“你以为是我杀的？”
我低声道：“陈叔达之死，恰好在你造访之先，你的确很有可能先杀了陈叔达，再去找我。”
卢彦卿一听便有些急，道：“连你也这么想？哼！也罢。”说完便要拂袖而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长孙无忌便是要我这样想……不对，要有人这样想，对不对？”
卢彦卿愣了一下回过头来道：“不错。”
我苦笑一声，道：“你斗不过他。”
卢彦卿望了一眼琴室中，反身入内，一脸颓丧地坐在一张榻上，竟不走了。
酒馆里开始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崔少卿因为平日经营有道，已经有了不少熟客，他们这些人是每到下午必来的，一时间酒楼中竟不再如刚刚那般冷清。
过了不一会，阿寿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来，在我耳边轻声道：“郁先生，上次……上次请您去……去宫中的那位先生又来了。”
其实我并不清楚他指的是哪位，有可能是韦挺。
我挑帘一看，顺着阿寿手指的方向，发现来人竟是李世民，长安城中仍不平静，他不在宫中待着，却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显然并不是来喝酒的，心中定然有事，阿寿在他身旁连问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我还来不及细想，突然一支冷箭自门外射来，不偏不倚，却正好钉在李世民脚下。
李世民望着箭尾的不住颤动的羽毛，“腾”地站起身，厅中的人被这突发状况吓住了，纷纷散开，没一会儿，店中只剩了李世民一人。
李世民冷冷朝店外道：“我的行踪你们倒是清楚得很，只可惜箭术不够好。”一边说，他一边俯身拔起地上的箭，似乎并没有费什么力气。
我暗暗心惊，没想到他的臂力如此之大。
店外一片沉寂，连个行人都没有。
突然间，门外响起一阵兵戈交击之声，李世民朝楼上看了一眼，冷冷一笑，朗声道：“郁先生近来遇到的麻烦看来不小，朕……在下勉为其难，就替先生遮挡了罢。”
说完走到店门口挥了挥手。
不知从何处竟来了一队甲兵，将杜康居门外堵了个水泄不通，门外刀剑之声仍然不绝。
过了不多时，有人递给李世民一张硬弓，我一见之下，不知为何只觉得手臂隐隐作痛。
只见他将从地上拔出的箭搭在弓弦上，一箭射去，便听见一声惨叫。
一击而中，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却反手带上了门。
我无法得知门外的情况，卢彦卿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了一道缝，才看了一眼，便猛地又关上了。
第313章 神策军营（三）（）
他回过头来道：“郁先生，杜康居的麻烦……似乎有点大呀！”话音刚落，窗外便闪过一道剑影。
我来不及反应，立刻欺近卢彦卿身前，将他往后一拉，那柄剑已经破窗而入，将窗棂斜切了一道。
卢彦卿诧异地看着我，飞身而起，又将我带离了窗边。
只听“嘭”地一声，果然便有一个黑衣人将窗子踢飞，纵身越了进来。
那人见了卢彦卿，冷笑一声道：“果然不可靠！”说着举剑朝卢彦卿劈去。
卢彦卿的轻功，算得上是我见过的人中十分厉害的，见了此人却不知为何似乎有些胆怯，竟偏头避过，直接躲到了我身后。
我心中暗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卢彦卿竟也会怕人？我还没想完，便觉得一阵寒气自右边传来，来不及躲避，身后卢彦卿已经高声道：“当心！”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又被卢彦卿带着转到了另一边。
那人两剑皆落空，恼羞成怒，左手一扬，卢彦卿低声道：“暗器伤人，真是无耻！”说着也扬手，却是以袖将那些飞来的暗器一一拂开了。
那人不由分说，剑尖一挑，在空中转了转，我看着剑来的方向，不知为何，竟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卢彦卿一把扶住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哎！”
他一边抵挡来剑，一边还有心情挖苦我，我勉强一笑道：“不及公子身手好。”
那人见卢彦卿还有说有笑，似乎更加恼怒，攻向卢彦卿的剑更急更狠，卢彦卿却并不还击，只带着我东躲西躲。
这时窗外突然有人笑道：“这位公子，如何只知躲避，却不知道还手？”
卢彦卿尴尬一笑道：“没办法，师父教我的本事，学得最好的，便只有逃命一招。”
窗外传来一阵长笑，“这样看来，一招便够了！”
说话之间，我眼见黑衣人扬手又撒出一把暗器，却听窗外破空之声，“铮铮铮铮”竟将暗器一一打飞。
黑衣人目光一凛，转头看了看窗外，猛地向西面墙壁退去，在墙壁面前站定了才道：“何方高人，给我滚出来！”
窗外一道人影一闪而入，卢彦卿一见之下，哈哈大笑道：“原来竟是个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