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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时锣声再度响起,赵文清以为是自己的二报,众人也没有兴致继续出去,便只有他一人走出客栈。哪知这个时候,忽然门外响起声音:“秦州来的周青云老爷可在,恭贺老爷高中乙榜一百五十四名。”
周青云正是前几日说自己写错一道帖经的那个。
原本他都以为自己今科无望了,谁知道临了来了喜报,喜出望外的他瞬间就跳出去,口中连连说着:“我便是周青云,谢过两位。”
相比得到喜报的三人,这会儿近乎所有人都一连的灰败。
秦州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如今有三个进士便已经是邀天之幸了。想必接下来,定然是没有人上榜了。就连沈耘也一脸苦笑着说道:“看来,今年咱们秦州定然要一洗往年的耻辱了。”
感受着低沉的气氛,沈耘强自笑笑:“诸位也莫要沮丧,我等毕竟还年轻,今科不中,还有来年。只要回去之后总结得失,此生定然有望仕途。”
说是这样说,其实沈耘心里也清楚,每一次科举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场考验,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寒门士子,如果没有人资助,在这京师就算有州府的补助,也根本留不了多久。
不过这些人里头当日名次还压在赵文清头上的沈耘都这么说了,大家也心里好受许多,终于暂且压下心中阴霾,举杯对沈耘回道:“沈兄说的是,我等今日便借酒浇愁,待回到秦州,闭门苦读。”
痛饮几杯,总算是将心中郁结解开不少。
看看时辰已经过了午时,感觉接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便要准备各自回房歇着。好好睡一夜,明日也好打点行装,尽早回家。
家境好的尚且不说,家境不好,总要回家种地。再怎么说,这里许多人在家中都是壮劳力。
沈耘已经开始思考回去之后怎么应对那些叔伯的嘲弄和打压了,忽然间听到不远处又是一阵锣响。
秦州士子们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居然还响锣,难道是哪家的促狭鬼想要捉弄一下自己等人。不,估计是在捉弄国子监的那些家伙,毕竟自己等人还不一定入得了人家的眼。
心里暗道一句管他,沈耘便与众人走进后院。
然而就在推开小楼的门准备进去的时候,客栈门口忽然再度响起声音:“秦州的沈耘老爷可在,恭贺老爷高中甲榜第七名。”
正恼怒这是谁这么缺德,这都未时了,弄个喜报来捉弄自己。于是沈耘高声朝外头说道:“门外的仁兄莫要捉弄在下了,这都什么时候了送喜报。”
沈耘话音刚落,守在前堂的掌柜便冲进后院:“沈公子,真的,这回是真的。”
“掌柜,你也跟着起哄。行了,我沈耘也是有脾气的人,莫要在如此了。”
掌柜正要解释,先前门外叫喊的两人此时却已经走了进来,迎着一群人躬身一拜:“却是我等的过失,今日礼部人手不足,因此甲榜的十位老爷便放到了最后报喜,还请恕罪则个。”
说完再度唱名:“不知哪位是沈耘老爷,恭贺老爷高中甲榜第七名。”
第八十四章 一样风光两处情()
沈耘愣住了。
他的心里早就已经失望了,甚至于刚才扭头回房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如何应对成纪县种种龃龉的办法。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放榜后差不多两个时辰,自己的喜报才姗姗来迟。而其内容,更是这般出乎沈耘的意料。
“沈兄,沈兄?”
身旁的士子见沈耘呆在原地,也不接差役的喜报,不由得急了。轻轻推了沈耘两下,这才将出神的沈耘唤醒。
“啊?”习惯性应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慌忙接过喜报,从怀中掏出先前以为今年用不上的喜钱,塞到差役手中:“谢过两位了。”
虽然杏榜还不能代表最后的名次,但是甲榜士子基本上不可能在殿试中黜落了。两差役此时表现的自然无比客气:“不敢当公子言谢,我等这边告退了。”
待两差役的身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秦州士子这才围在沈耘身边。
“我就说沈兄怎么可能落榜。”
“哈哈哈,这回沈兄可是为咱们秦州争脸了。”
“方才曾兄与赵兄高中,都是请了客的。如今就剩下周兄,我等还说放过他这一回呢。既然沈兄上了甲榜,是不是该请咱们好好吃喝一场。”
内心的失落唯有用这些俗套来掩盖,要吃要喝,沈耘怎么不明白这种心理。
“来时我带了五两银子,这段时间花销用掉了一两多。零散的留下,剩下三两,便请诸位吃一顿好了。”
三两银子自然吃不了什么山珍海味。但是沈耘的节俭大家也看在眼里,知道三两银子对沈耘来说意味着什么。接下来还要参加殿试,还要回家,对沈耘来说这已经非常苛刻了。
诸多士子纷纷点头。
而在城中的另外两处,却有着同样的精彩。
作为太子中允的范纯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过沈耘了。随着四个月来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范纯粹对沈耘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欣赏变成了如今的志同道合。
每次沈耘来的时候,范纯粹都会毫不避讳地说一些朝中的纷争,而沈耘也能够说出一些对自己很有用的意见出来。
沈耘参加省试的这几天他一直关注着,尤其到了今天放榜的时候,碍于公务不能直接去礼部询问,所以大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吩咐了府中的仆役今日去看榜。
而在东宫的他近乎焦灼地熬过了一整天,刚刚到了府门前,看到范府的管家,便急匆匆地问道:“让你们打听的事情怎么样,有消息了没?”
派人去秦州请全叔,不想老人家有意前来,到了中途却想回老家看一趟。因此现在范府的管家还是全叔的族侄。
看着范纯粹着急的模样,中年管家笑了笑:“小公子且安心,早晨派出去的人早就回来了,沈公子位居甲榜第七,今科有望了。”
听到管家这么一说,范纯粹焦急的心瞬间如冰雪飞舞,这雪里头又像是掺了蜜。连连叫了几声好之后,似乎是响起了什么,吩咐管家道:
“你且去账房支十两银子送过去。沈耘虽是个节俭的,但这等好事,难免要请好友吃酒庆祝。他身上那点想来是不够的。”
嘱咐完这些,正要离开,却又回过头来:“对了,告诉他,等他将琐事处理完了,来府里一趟,我要摆酒为他庆贺。”
管家领命而去,独自回房的范纯粹接连哈哈大笑着。
而在城中的另一处,那个叫做苏昧的女郎,此时也缠在他大哥身边。
“大哥,今日杏榜你可曾看了?”
“唔,却在呆在馆阁,一日不曾出去。再说了,大哥已经是参加过科举的人了,又何须看那个榜。怎的,小妹看中了榜上哪个俊彦,要不要大哥托人去打听打听?”
中年男子显然是在逗女郎,看着女郎一脸羞涩地嗔怪自己,不由得笑起来。
“大哥怎可如此戏弄小妹。我就是想问问,大哥有没有看到那沈耘的名字。”
当一个明知故问的,遇到另外一个明知故问的,故事就变得非常有趣了。
中年男子捋着短须摇摇头:“唉,今日太忙了,只是偶然听同僚们说过一些,不过似乎并没有这个名字。小妹,看来,你的眼光如今已经不那么高了,为兄也可以考虑找一个合适的人家将你嫁了。”
这个答案女郎显然不满意,而且两次被自己大哥调笑,女郎心里也有些不高兴,登时看着自家大哥说道:“春草一丛,老夫子捻几根,终不成树。”
中年男子看着自己手中捻着的长须,哭笑不得。不过兄妹玩笑惯了,也不能任由自家小妹肆意调侃自己。于是乎回一句:“桃花两枝,俏女郎采数朵,难能作双。”
女郎只是暗骂自家大哥这么大岁数依旧如孩童一般,却不想被反唇相讥自己是恨嫁却不能成双。
杏眼一瞪:“大哥,你要再不说,我便亲自跑去问沈耘。”
这下可是将中年男子给将住了。自己虽然也愁小妹嫁不出去,但是也不能任由小妹送上人家的门吧。摇摇头,只能答应:“是是是,我是今日看到了他在甲榜第七。”
随即眨巴下眼睛:“可是,然后呢?”
这样一句反问的威力,至少女郎是没法承受的。原本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眼力,不想居然被自己大哥给弄得好像自己怀了春一般。
没好气地说一声:“知道了。”便在中年男子意味难明的笑容中离开了正堂。
而在城里的不少地方,此时对于秦州,忽然间就多了几分讨论。
要知道今年省试录用的人数只有三百人。就算是天下各州府平均下来,也就一州划拉两个半。
然而地域有差异,各地的教化水平也不一样。因此人数最多的自然是东京,籍贯在这里的中第士子居然达到了三十余人。
可是秦州是什么地方?
众所周知好几年难出一个进士的地方,今年居然出来四个。更加了不得的是一个甲榜第七,一个乙榜前十。这两个可都是将来一甲二甲的有力竞争者。
城中春明坊内一家客栈,不少士子占着地利今早就到贡院前看榜。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有差役前来报喜,而中举的,是一位名叫李之仪的士子。
“李兄当真是我楚州的翘楚,今日得中甲榜第九,可是为我楚州争光了。”
甲榜只有十人。如果算上参加州试的人数,能上甲榜的都是几万里挑一。所以在这三百人里,也是含金量最高的中第者。
这些人,赫然就是当日在礼部门口与沈耘等人相遇的楚州士子。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之仪,便正是那时与沈耘等人拱手致意的那人。此时李之仪并未因这些夸赞便洋洋自得,反而很是谦逊地说道:“只不过省试罢了,并非殿试真正的名次。更何况在我之上,还有八位贤才,我如何当得诸位赞扬。”
“李兄说这话就差了。要知道这么多州府,甲榜才十个人。我楚州虽然历年来进士不断,但能进甲榜的却并无一个。些许夸赞,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这几个留在客栈的士子便继续鄙薄道:“你看当日咱们遇上的秦州,据说连客栈都不敢在内城住,估计就是心里没底,住到外城就算全都不中,也可以找几个借口。”
李之仪听到此人的讥讽,眉头皱了皱:“贤兄,慎言。咱们南方士子本就在北方有些不受待见,而今你如此褒贬,只怕会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客栈本就不是一处的士子居住。而且这会儿都在前堂庆贺,若是教人听见了,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怕什么,秦州本就不如咱们楚州。我也是实话实说。有本事他们也出来一个甲榜的我看看。”
这士子大言不惭,根本不听李之仪的劝告,反而说的越发起劲,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许多。
很不幸,被李之仪说中了。
刚刚从门口进来的几个士子立刻皱起眉头,一连不快地看着这家伙,冷哼一声:“阖州八十人,就中了一个甲榜第九,有什么可炫耀的。”
来人是熙州士子,当初在落梅别院里也与沈耘等人有些交情。此时听人说起秦州的不好来,当即义愤填膺。况且,他们也刚刚看榜回来,虽然熙州今年只落得一个乙榜一百名开外,可是这并不得阻挡他们为秦州正名。
毕竟,大家都是西北的,而自己等人,恰好如那家伙说的一般不堪。
“就算我八十人中一个甲榜,也比你等三十人中一个乙榜好太多了。”楚州的士子们立刻反唇相讥,李之仪一脸为难地看着两方,说什么都觉得有些不对。
只是,楚州士子们的嚣张并没维持多久。
“就你口中鄙薄的秦州,今科五十二人,甲榜第七一人,乙榜前十两人,此外还有两个乙榜的。不知你还想说点什么?”
沈耘等人只知道文昌客栈中了四个,却全然忘了还有一个韩扬,居然也在乙榜前十之列。
一时间,楚州士子们纷纷满脸不可置信。
第八十五章 上门拜访的苏昧()
“你说什么?”
没人愿意相信此前鄙薄的秦州居然有这等厉害,如果没有意外,这五人在一月之后,便是五个进士。楚州士子脸色灰败,犹自想要强辩。
李之仪终于忍不住,走出来拱手问道:“几位仁兄,不知秦州荣登甲榜的是哪位?”
这几个月在客栈里,也唯有李之仪与其他各州的士子都以礼相待,此时问起,熙州士子们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李兄问起,我等也不隐瞒,却是沈耘沈半农。秦州州试榜首,不想来到京师,居然也有不俗的表现。方才言语,并非讥讽李兄,只是这几位出言不逊,我等气愤不过,才说出这些话来,还望李兄海涵。”
“不妨的。秦州今年内有如此大才,我心里也是佩服的。他日相见,少不得请教一番。”
李之仪的态度显然无形中平息了熙州士子的怒火,语气和缓地攀谈了几句,这才纷纷作别。
只是楚州的这些人,却再也没有脸面继续在前堂呆下去,只能一个个借故回到后院闭门谢客了。
范府的管家在当晚便寻上了文昌客栈,甫一见面便笑容满面地对沈耘一拜:“恭贺沈公子高中,将来必然出将入相,为国之栋梁。”
这等祝愿却是有些厉害了,沈耘连连摆手称不敢当。
客套一番,管家才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包:“小公子知道沈公子素来节俭,今日高中,只怕无有余钱请亲友饮宴,特送些散钱供公子使用。”
不容沈耘拒绝,便把小包塞到沈耘手里,而后邀请道:“此外,小公子让我带个话,沈公子若是琐事处理完了,还请到府中一叙。”
得到沈耘的答复之后,管家便匆匆离开了。而一干秦州士子却围了上来。
“沈兄,你瞒得我等好苦啊。不想居然在东京也有门路,快说说,是哪家贵人?”
连番追问让沈耘无法推脱,只能苦笑着点头:“却是故相范文正公家小公子,如今在朝中做个太子中允。我与诸位仁兄也曾说过,在秦州曾为范家抄书,得了几分看重。”
沈耘淡然的回答让众人一阵羡慕。
不过随即话题便转到了接下来该去何处潇洒一回的问题上,一番激烈的争执,最终还是赵文清拍板做了决定,就去状元楼,至少,可以图个好彩头。
状元楼是什么消费水平,沈耘是不知道的。
前次与苏昧去的那趟,最后是梅何结了账。不过里头的酒菜品质不错,想来价格肯定是不便宜的。
好在这次连同赵文清和曾明礼以及周姓士子在内,共同出了份子,倒也不虞吃喝的不痛快。
倏忽一夜过去。次日沈耘起来与士子们吃过早饭,正要准备出去走走的时候,不想却来了以为不速之客。
自元夕过后,沈耘也多次想念过这位能够谈得来的年轻公子,不过一直不曾等到他来。不想今日居然主动登门,这让沈耘有些惊诧。
“哪处仙风,居然将苏兄吹来?”
这一回苏昧带在身边的却不是梅何,而是一个身形粗壮的仆役。冲沈耘一拱手,苏昧笑着说道:“却是沈兄身染杏花芬芳,苏某忍不住要来粘粘余韵。”
“苏兄却是说的沈某惭愧难当,快请进。”到了前堂,看着有些好奇的士子们,沈耘主动介绍道:“这位是苏昧苏兄,是我元夕当夜游玩时认识的。”
冲苏昧笑了笑:“苏兄学识过人,若是今科他参加科考,只怕沈某也要甘拜下风。苏兄,这便是与我一起的秦州英才。”
苏昧点点头,看着座中人,一脸微笑:“诸位,在下苏昧,眉州人士。有幸得见秦州英杰,当真三生有幸。”
待各自见过礼,被沈耘让到一处桌前坐下,这才冲沈耘说道:“听闻秦州今科五人上榜,东京城里的议论当真热闹的紧。若是让他们知道你们居然住在这里,只怕又是一场风雨。”
沈耘笑了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选择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幽静。若是再招引些人过来,我等岂不就成了那些杂耍摊上的猴儿。”
“却是为何?”
“被万人看尽种种窘态,岂不如猴戏一般,尽是惹人家开心。”
沈耘这番解释莫说是苏昧,便是其他人也纷纷大笑起来:“沈兄,你这话说的太差,今夜少不得要多吃几杯酒赔罪。”
苏昧抿嘴一笑,随即冲身后的仆役点点头,将手里端着的一个盘子放在桌上:“我知沈兄高中,喜不自胜,也来庆贺一番。不过金银都是俗物,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件对沈兄有用。”
手指将盘上覆盖着的红绸取下,推到沈耘面前,很是郑重地说道:“还请沈兄收好,读完之后立刻焚毁,莫要让其他人看到。”
沈耘看了看,书册上并未书名,但是苏昧说的郑重,便也点了点头,将书册收进怀里。
士子们纷纷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碍于苏昧还在场,便也熄了心思。只是等苏昧离开,再向沈耘询问不迟。
礼物送完了,苏昧这才看着沈耘说道:“我看沈兄方才要出门的样子,不知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显然苏昧的意思,如果有事他便要离开。
沈耘摇摇头:“却是在这客栈中四个月,平素也未曾好好在京师走走。如今得暇,便出门玩赏一番。等殿试过后,只怕便没有时间逗留了。”
苏昧闻言浅笑:“苏某对这京师可是熟悉的紧,自荐作沈兄的向导,不知沈兄可否答应?”
沈耘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那就要劳烦苏兄了,说真的,出门的时候也正苦恼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京师太大,我又不熟悉,唯恐走错了地方,白白耽误时间。”
“既然如此,不妨这会儿便出发吧。近日天气不错,城外一片翠色,城中不少官宦小姐都出门踏青。你我二人索性去看看,若是沈兄被哪家小姐看中,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岂不美事两桩。”
苏昧的脸上露出一丝俏皮的神色,让沈耘瞬间苦笑起来。
“苏兄怎的也打趣起我来。人家要看上的,也该是苏兄才对,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