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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进邻近的废墟,穿到了对面,再往前便是一片开阔,地带,白天他不想在雪地上冒险穿越它。他本想返回去,但突然发现一个被瓦砾掩盖着的、通在地下的梯级,他决定下去一趟。不管怎么说,从环形兵营直到这里的废墟,他留下了足迹,为了防备万一,应当考虑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艰辛地顺着被砖头堵塞的梯级一步一步往下走,好不容易挤到了地下室的通道上。这儿也遍地是从坍塌的拱顶上掉落下来的砖头,他不得不弯着腰走,不久便完全被堵塞物挡住了,不得已又转过身来往回走,在德国人尚未发现他的足迹之前,他要赶紧爬上去。地下几乎一片漆黑,他一面摸着墙壁一面试探着走,突然他的手摸了个空:往右有个通道。他钻了进去,往前走了几步,拐过墙角以后,发现一个干燥的掩蔽室:亮光透过上面的一道窄缝射了进来。他向四周环视了一下:掩蔽室里空空如也,只是在射击孔正对面的墙根下有一具穿着破烂不堪的军衣的干尸躺在军大衣上。
他蹲了下来,仔细瞧瞧这个人的遗骸。头骨上还保留着头发,浓密的黑须紧紧贴在半腐烂了的军衣上。透过撕破了的领口,他看到了紧紧缠在胸口上的破布,于是他明白了,这位战士是由于受伤而死在这里,是望着射击孔那狭小框框里的一方灰色的天空而死去的。他尽量不触及遗骸,在它周围摸了摸,看有没有手枪或者子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显而易见,这个人死的时候,尚有人需要他的子弹。
他打算站起身来离开它,然而他看到遗骸底下有一件军大衣。这件大衣倒还不错,可以为活着的人服务:谢米施内依准尉在洞穴里冻得发抖,再说普鲁日尼科夫本人也只盖着一件呢子军衣睡觉,冻得缩作一团。他犹豫了片刻,决不定是否去碰遗骸,但是军大衣毕竟还是军大衣,死者并不需要它。
“请原谅,老兄。”
他扯住衣襟,稍稍撩起来,然后轻轻从战士遗骸底下抽出大衣。
他抖了抖大衣,企图把渗进去的尸体气味抖落掉。当他把它伸展开来的时候,发现了早已干涸了的褐色血斑。他想放下军大衣,再一次瞧了瞧褐色的斑块,两手垂了下来,眼睛缓缓地环视了一下掩蔽窒。他暮地认出了它,也认出了这件军大衣,认出了躺在角落里的这具尸体和这一络黑须。他声音颤抖他说道:“你好,沃洛吉卡。”
他站了一会儿,接着把大衣慎重地蒙在沃洛吉卡·杰尼什克的遗骸上,周围用砖头压上,然后走出了掩蔽室。
“死者是不会感到寒冷的,”当普鲁日尼科夫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谢米施内依的时候,对方说道,“死者不会感到寒冷,中尉。”
他自己在所有的军大衣和呢子军衣底下冷得直哆嗦,令人不解的是,他究竟同意普鲁日尼科夫的做法呢还是不同意。他对待死,十分平静,谈到自己时,总是说他不是在渐渐冻僵,而是在渐渐死亡。
“死神在把我一块一块地夺走,柯里亚。它是个冰冷的东西,你用军大衣也无法使它暖和过来。”
他的两条腿一天比一天僵硬。他已经不能爬了,坐着都很吃力,但是做操却仍在继续,顽强而又热衷。他不想屈服,为争夺自己躯体的每一毫米他都同死神搏斗。
“一旦我呻吟,你就把我叫醒。叫不醒我,你尽管把我枪毙。”
“你这是怎么啦,准尉?”
“因为我即使是死了也没有权利落到德国人手里。否则他们会喜出望外的。”
“这种喜事他们有的是,”普鲁日尼科夫叹了口气。
“这种喜事他们可没见过!”谢米施内依突然把中尉拉向了自己,“不能把神圣的东西交给他们。宁肯死也别给。”
“我什么都不明白。什么神圣的东西?”
“时候一到我就会告诉你。而在这之前,你要象对待上帝一样,听我的活。你要相信,我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这样说。歇过来了吧?那就拿起冲锋枪,到地面上去。上去,中尉!让他们知道:要塞还活着。让他们见到死人也害怕。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永远也别想闯进俄罗斯!”
普鲁日尼科夫怀疑,准尉是否濒临失去理智的边缘。一种按捺不住的暴怒愈来愈经常地迸发,因而他无情地驱赶普鲁日尼科夫到地面上去。普鲁日尼科夫没有跟他争辩:对他来说,除了对敌人的仇恨,一切都不存在了,但是,他的这种仇恨有别于谢米施内依的仇恨,它是冷静的、理智的。
一九四二年元旦的这一天,他很是走运。不知是由于德国人新年狂饮而丧失了警惕,还是由于调来了一些新兵,他们还没有学会对这死寂的要塞里比比皆是的、黑洞洞的无底深渊怎样戒备,他一下子撂倒了两个,从一个很好的掩蔽处一枪结果一个。为了逃避敌人的追捕,他在地下室里跑了很久,最终逃脱了,因为正值暴风雪天气,他的足迹就连最有经验的警犬也无法寻觅。
他把追逐的敌人引到离洞穴较远的地方:差不多快到霍尔姆斯基大门处。在那里德国人最终找不到他的踪迹了,他们呐喊了一阵,乱窜了一阵,乱放了一阵枪,然后空手离去。而他却在一个僻静的壁龛里躺到黄昏以后,才往自己的洞穴走去。他要向准尉汇报:又有两个可以在阎王簿上签到了。
他非常想使准尉高兴高兴,因为准尉近来实在力不能支了。他常常陷入昏迷状态,常常由于不堪忍受的疼痛而叫喊起来,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可怕地打寒颤,额头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只是凭借无比的意志力,自己那渐趋僵硬的躯体才维持着生命的余辉。
“看来,我活不到那一天了,”在通常的一次发病以后神志清醒时,他无限忧伤他说,“看来,需要你了。”
“需要我做什么?”
“我快要死的时候再告诉你。怎么,战争结束了吗?”
“不象是。”
“那你为什么还坐着?有子弹吗?”
“有,”普鲁日尼科夫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往这个暴风雪肆虐的元旦清晨走去。
而现在已是黄昏时刻,他急于去向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报告好消息,以使他高兴。但他刚走到拐角里面、还没有到达洞孔的时候,就听到了沉闷的呻吟声。看来,谢米施内依是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就连厚厚的沙土也无法淹没他的喊声。
普鲁日尼科夫急忙钻进了洞孔,在一片漆黑里他摸到了最后一截蜡烛,点燃了起来。他没有呼唤谢米施内依,他知道这意味着完了,意味着在他的人生中又一个亲人正在离去。他拿起一块破布,擦去了准尉额头上的汗珠,呆呆地站在他身旁。德国人能否听到这些喊声,对他来说已无所谓了。他已经疲倦了——不论是送别,不论是战斗,不论是生活。
喊声骤然而止,突然沉寂了,谢米施内依自己安静了下来。普鲁日尼科夫想,这下子——完了。然而准尉睁开了眼睛:“我叫喊过吗?”
“是的。”
“为什么不把我唤醒?”普鲁日尼科夫没有吱声,谢米施内依叹了口气说,“懂了,是不忍心吗?可你有这种权利吗?当敌人的皮靴踩到了我们母亲身上的时候,我们还考虑什么不忍心呢……”
谢米施内依说话很困难,呼吸急促,吐字已不清楚。死神已渐渐向他逼近,他的两手已不能动弹,只有两个眼珠还在滚动。
“我们问心无愧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没有吝借自己。直到最后也是如此,直到最后。不能允许自己在死神来临之前杀死自己。只能如此。只能如此,战士。以死还死。只能如此。”
“已没有力量了,谢米施内依,”普鲁日尼科夫轻声说,“再也没有力量了。”
“没有力量了?马上就会有的。我马上就给你力量。解开我的衣服,敞开我的胸口。解开棉袄、军衣——统统解开。解开了吗?把手伸进去。怎么样?感觉到力量了吗?感到了吗?”
普鲁日尼科夫解开了准尉的棉祆和军衣,怯生生地、懵里懵懂地把手伸进了准尉的怀里。他那粗糙的、冻僵了的手指立即触摸到冰冷的、光滑的、摸上去质地厚实的绸子旗帜。
“从第一天起我就随身带着它,”准尉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他强自忍住了揪心的恸哭,“团旗在我身上,中尉。我以它的名义命令过你。以它的名义而让自己活着,把死神驱赶到最后。现在轮到你了。纵然死去,你也不能把它交给德国人。这不是你的荣誉,也不是我的,而是我们祖国的荣誉。不要玷污它,中尉。”
“我不会玷污它。”
“重复一句:我起誓……”
“我起誓,”普鲁日尼科夫说。
“……永远,不论是活着,不论是死了……”
“不论是活着,不论是死了……”
“……决不交给敌人战旗……”
“……战旗……”
“……我的祖国,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战旗,”
“我的祖国——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战旗,”普鲁日尼科夫重复说。他跪了下来,吻了吻贴在准尉那冰凉胸口上的旗帜。
“等我死了,你就把它缠在自己身上,”谢米施内依说,“而在这之前,不要碰它。我活着的时候同它在一起,死的时候也要跟它在一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一种庄严而又悲伤的沉默。随后普鲁日尼科夫说道:“今天我打死了两个敌人。外面是暴风雪,很方便。”
“我们坚守着要塞,”准尉轻轻说,“没有交出去。”
“没有交出去,”普鲁日尼科夫证实说,“而且永远也不交出去。”
一小时以后谢米施内依死了,再也没说一句话。普鲁日尼科夫以为他还活着,在他身旁又坐了许久,可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从准尉身上解下旗帜,脱了自己的上衣,把团旗缠在自己身上。凉丝丝的绸于很快就变暖了,他时时刻刻感觉到它的特殊的、激动人心的温暖。时时刻刻——在埋葬谢米施内依的时候是如此,后来他盖着所有的呢子军衣躺在他床上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躺着,心情平静地想道,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既不怕德国人,又不怕死神,也不怕寒冷。他已经感觉不到自身的“我”,他感觉到的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自己个人。感觉到自己个人已成为祖国的过去和未来的连接环节,这面美好的绸子旗帜象征着祖国,温暖着他的心。他安然地意识到,这样的个人究竟怎样称呼、他在哪儿住和怎样生活、他爱过谁和怎样死去,这一切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把过去和未来连结为一根时间链条的那个环节应该是牢固不破的。他深信,这一环节是牢固的、永恒的。
地面上暴风雪大作。田野与小径,空寂的乡村与瓦砾场,全都覆盖在白色的银毯底下,阒无一人的城市里风雪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肆虐。
游击队的篝火已经升起,那些如向普鲁日尼科夫一样不被征服的人们,排除万难朝着淹没在暴风雪中的点点星火走去。德国人瑟缩在房屋里和路口上,惧怕黑暗、暴风雪和这不可思议的人民。
还没有发生哈退尼①(注:①哈退尼:自俄罗斯一村庄,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德国侵略者烧光杀光,现已成为名城,1969年在该地建起了一座纪念碑。)那样的事情,在白俄罗斯,每四个人当中有一人尚存。每一个尚存的第四者都在射击,不停地战斗,因此,这块土地对法西斯军队来说已变成了一座地狱。而这地狱的大门就是布列斯特要塞。
暴风雪从布列斯特要塞卷向莫斯科。它不停地飞旋,覆盖了德国人的尸体和残破的武器。别的中尉们正率领着自己的连队向敌人发起了进攻,摧枯拉朽,一直向西方挺进。向他,向不可征服的祖国的这个不屈的儿子这里挺进……
第三章
四月的一个清晨,昔日具有人的尊严的小提琴家鲁维姆·斯维茨基,低低地耷拉着脑袋,匆匆沿着肮脏的、被车轮和履带轧坏了的路边行走。德国人的汽车鱼贯成行,迎面开来,挡风玻璃上光点闪耀。
然而斯维茨基并未看见这种闪耀着的光点。他不敢抬起眼睛张望,因为他的背上和胸前都有一颗硕大的暗黄色的六角星:这个标记意味着任何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都有权打他、骂他,不然还可以在溢满了水的城壕边上把他枪毙。这颗星象诅咒一样在他身上燃烧,象死亡的重压窒息着他。小提琴家的眼睛早已暗淡无光,长得出奇的两手顺从地垂在两边,而驼着的背弯得更厉害了,每一秒钟都等候着打击,推撞或者子弹。
现在他同其他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一起住在犹太人区,已经不拉小提琴了,而是在战俘营里锯木头。他那纤细的手指变得粗糙不堪,两手开始发抖,音乐早就在他心中泯灭了。他每天早晨都匆匆忙忙赶去干活,每天傍晚再勿匆忙忙返回。
一辆汽车在他身旁夏然而止。他的一双灵敏的大耳朵准确无误地断定,停下的是一辆小轿车,但他并没有朝它望一眼。看是被禁止的,听——同样如此,因此他继续往前走去,一双破鞋继续在泥途中走自己的路。
“犹太!”
他驯服地转过了身子,脱下了帽子,打了个立正。一个德国少校从打开了的车门里探出了身子。
“会讲俄国话吗?”
“是的,少校先生。”
“上车。”
斯维茨基顺从地坐在后座的一角。后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人:斯维茨基没敢朝那里看,但用眼角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将军,于是他瑟缩在边上,尽量少占地方。
汽车行驶得很快。斯维茨基凝视着足前,始终没敢抬起过头,不过,他还是瞥见汽车拐向了栗树大街,这时他明白了,他们是带他到要塞去。不知为什么他更为害怕了,尽管对他来说,似乎已不可能有更为可怕的事情出现。他吓得蜷缩着身子,甚至在汽车停下来时也动都没动。
“下车!”
斯维茨基忙不迭地爬出了车门。将军的黑色“霍尔赫”牌汽车停在废墟上。在这一片瓦砾之中他立即看到一个通往地下的窟窿,包围这个窟窿的德国士兵还有稍远处被斗篷蒙着的两具尸体。斗篷底缘露出了笨重的德国皮靴。再远处——在这废墟的后面,包围圈以外,两具尸体后面,——妇女们在拣砖头;看守已把她们忘之脑后,此时正在引颈翘望,瞧着黑色的“霍尔赫”。
一声命令,士兵们即时立正,一个年轻的中尉走到将军面前作了报告。他报告的声音很响,斯维茨基从中得悉,在地底下有一名俄罗斯士兵:早晨他射倒了两个巡逻兵,追逐结果是把他赶到了这个没有第二个出口的掩蔽室里。将军听取了报告,小声对少校说了点什么。
“犹太!”
斯维茨基脱下帽子。他已明白要他做什么事情了。
“在那里地底下,有一个俄国狂热分子。你下去,劝服他自动放下武器。假若你留在他那里不出来,那就用火焰喷射器把你们烧死,假若你一个人出来,而他留在里面,那就把你枪毙。把电筒给他。”
斯维茨基跌跌撞撞地踏着碎砖慢慢下到黑暗里去。光亮逐渐消失,但是碎砖地很快就到头了:出现了一条堆满碎砖的通道。斯维茨基打亮了电筒,刹那间从晦暗中传来了暗哑的声音:“站住!我开枪啦!”
“别开枪!”斯维茨基停住后喊道,“我不是德国人!请不要开枪!他们派我来的!”
“照一下自己的脸。”
斯维茨基驯服地掉过电筒,在明亮的灯光中眨巴着视力甚弱的眼睛。
“过来吧。照着点脚底下。”
“请别开枪,”斯维茨基一面央求,一面艰辛地沿着通道走,“他们派我来劝服您出去。要是您拒绝的话,他们就要把您烧死,把我给枪毙……”
他沉默了,突然感觉到自己附近的什么地方有深沉的呼吸声。
“把电筒关上。”
斯维茨基摸了摸按钮,灯光熄了,浓重的晦暗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你是谁?”
“我?是犹太人。”
“翻译?”
“有什么两样呢?”斯维茨基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谁——这有什么两样呢?我曾经忘记过我是犹太人,然而他们又提醒我这一点。于是现在我又是个犹太人了。我只不过仅仅是个犹太人而已。他们将把您烧死,而把我枪毙。”
“他们把我驱赶到陷阱里了,”一种沉痛的声音说道,“在亮处我视力很坏,所以他们把我赶进了罗网。”
“他们人很多。”
“反正我也没有子弹了。我们的人在什么地方?你听到什么消息吗?我们的人在哪里?”
“您知道吗,传出了风声,”斯维茨基压低了嗓音,悄声说,“传出了好消息,说德国人在莫斯科城下溃败了。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们的莫斯科怎么样?德国人没占领莫斯科吧?”
“没有,没有,您怎么啦!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们在莫斯科城下被击溃了。在莫斯科城下,您懂吗?”
在晦暗中他俩出乎意外地笑开了。暗哑的笑声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斯维茨基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现在我可以出去啦。现在我应当出去,我要最后一次正面瞧瞧他们。帮帮我的忙,同志。”
“同志!”一种惊异的声音咕嘟一下从斯维茨基的喉咙里挣脱出来,“您说的是‘同志’?……天哪,我以为我永远也听不见这种称呼了!”
“帮帮我。我的两条腿不知怎么有点不听使唤了。让我扶着你的肩。”
一只皮包骨的瘦手抓在小提琴手的肩上,斯维茨基感觉到脸腮上扑来喘吁吁的呼吸气息。
“走吧。不用打电筒:在黑暗里我看得见。”
他们缓慢地顺着通道往外走。斯维茨基从这位陌生人的呼吸来判断,他每移动一步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你告诉我们的人……”陌生人声音很轻他说,“等我们的人回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们,说我保存着……”他突然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