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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着,都板着脸,面无表情。
如果是以往,他们或许不觉得,但现在一个个的听着,着实令人心惊。
毕自严目光也在众人脸上搜寻,嘴上不停,道“自天启以来,党争已无节制,朝臣节操不堪,视朝堂若玩具,将国政如儿戏,朝局败坏,辽东糜烂,已无可制,桩桩件件都说明当前体制已不可持续,厄需改变。当今陛下登极以来,立志‘中兴大明’,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多年苦心,奋挽天倾,近年国政始见回复,边关暂得平定……然,国政之坏无以为继,必须鼎力革新,再塑国体,不容迟疑。自崇祯至今景正二年,朝局动荡,大政小制迭出,内阁归之为‘景正新政’……”
大厅里的人安静无声,面色不动的听着。
虽然毕自严的话未尝没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说的也是事实。
天启年间也就是八年前的事情,在坐的都从那个时候走过来。当年的党争之烈,旷古未见,多少能臣贤士黯然离去,多少人明哲保身,缄口不言,又有多少在党争在尔虞我诈,以命相搏,落个凄惨下场。
最终,党争来来去去,国政益发败坏,丝毫不见曙光,楚党也好,浙党也罢,东林,阉党更不用说,早已陷入进去不能自拔,那些宏图大愿也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毕自严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继续道“‘景正新政’,内阁六部九寺等经过整理,归纳,总结为‘士农工商’四部分。第一,‘士’,这一部分,涉及到国体,政局,选士以及军政等等。政体,我大明皇帝统领军政,是国家最高领袖,有权任免所有官吏,制定,修改,废除一切法律……国体为内阁六部制,内阁由皇帝交托,统领大明一切政务,内阁九人,六部尚书、侍郎由百官举荐,皇帝任命……地方实行巡抚制,巡抚主理一省政务,督政院监察,大理寺断狱,地方体制需进一步发展,深化,协调,完善……”
大明的体制,从建立之初就是各种集权,制衡,朝廷废除了丞相,地方上也是三司掣肘,现在某种程度来说是‘倒退’。
内阁虽然有左右次辅,但毕自严现在承担的也相当于‘丞相’的责任。地方上早已经废除了三司,现在更是明确‘巡抚’负责制。
这些在座的都已经知道,只不过是用这种形式,明明白白的确定下来。
毕自严这些都是‘大而化之’,没有细讲,喝了口茶,道:“‘新政’计划建立更为全面的监察,考核制度,以遏制权臣,党争出现,确保朝局平稳,国政顺畅。同时将采取多样化选士,避免科举过于单一的弊端,对全才,专才并重,对于入仕,免调,升迁进行详细,严格的规定,察举,规范……”
朱栩一直默默的听着,毕自严听了他的话,讲的是言简意赅,没有奏本上那么复杂。
其他的官吏也都静静的,奋笔疾书的极少,因为这些事情早前就商议过,现在就是正式的‘宣告’。
“农政在过去百年已经颓败,虽然张居正致力于改革,但随后并毁,且不够彻底。‘新政’拟定,将全面的丈量我大明所有田亩,登记人口,重新分配土地,制定更为合理,详细,统一的‘农政’规划。朝廷将加大对农政相关的投入……”
毕自严对于‘农政’看的极其重,开始长篇大论,从田亩,人口,赋税,农具,耕牛等等,几乎详尽的在阐述‘农政’,包括了开荒,移民,甚至还讲到了方式方法等等。
‘农政’现在是大明政务的一项重心,这是应对灾情的一个最重要方式,上上下下没有谁不关注的,反倒是朱栩,用的心思最少。
朱栩能理解毕自严等人的想法,或者说,在他们眼中,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了,哪怕是边患都次之。
众人也都安静的听着,面色如常,没有几个人动笔记录什么。
足足半个时辰,毕自严才收住话头,道“关于‘工’,皇上以及朝廷一致认为,工匠也是我大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建设新大明,完善‘新政’的重要力量,朝廷将取消一系列的限制,歧视,区别等政策,永久性的取消贱籍,朝廷鼓励工匠的发明创造,将一切有利于我大明发明的积极利用……”
对于‘工’的阶级,毕自严并不想多言,这些政策也不是他设计的,甚至来说他是反对的,但是这些由不得他不说,是乾清宫那位硬生生的加入进来的。
他言简意赅,很快就跳过这段。
每次说完一段,毕自严都会顿一下,仿佛给大家一个消化的时间。
五十多人都在看着听着,毕自严的侧重很分明,重点都大讲特讲,‘不重要’的极力少说,甚至一句带过。
而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商’了。
大明上下,或者自古以来都是重农抑商,尤其是明朝这个时候,更是不能放纵商人,当大力打击,保护农民。但偏偏是当今的皇帝,自潜邸就有个‘铜臭王爷’的外号,登基之后,背地里叫他‘铜臭皇帝’的更是不知凡几。
皇帝明显是‘重商’,内阁之前的那个‘定策’已经被否,新稿他们这些巡抚还没有看过,内阁会怎么办?
一群巡抚的目光在朱栩,毕自严的身上悄悄转动。
朱栩依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毕自严手里的稿子是按照他的意思,司礼监写的,毕自严原本的被他全部否了。
第一千零四章 冰冷冷的警告()
朱栩放下茶杯,从他的目光来去,可以看到毕自严的大半个侧脸。
冷幽,漠然。
毕自严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其他的一干大人们同样在等着,等着内阁的‘商业’规划。
大明自建国起就建立了严苛的商法,其中的限制,歧视,苛刻都是史无前例,哪怕到这个时候,国政败坏,诸多法纪废弛,形同虚设,但对商人的歧视已经根深蒂固,商人依旧是最低端的那一群人,连工匠都不如!
前些年各地的大盐商为了获得子弟科举的正常地位,闹的轰轰烈烈,朝廷迫不得已也只是给予了‘配额’,庞大的苛法体系始终未变。
然而,当今皇帝以及朝廷,立志改革,商法必然是重中之重!
毕阁老,会如何开口?
所有人都在看着,等着。
毕自严已经说了差不多两个多时辰,虽然感觉不到酸疼,可心里着实难受。
他喝了口茶,提振了一下精神,道:“商业是最为古老的一种行当,行使至今已两千多年,有朝重商,有朝苛商,我朝建立之初,对商业多有规定,行至今日,荒废不存,朝廷经过多次商议,决定拟定更为可行,稳妥,完善,囊括各个方面的,细致的商法,从政务管理,行商的范围、种类,税赋,区域,物价等等出发,使之合规合法,有效可持……”
众人默默听着,心里都暗松一口气。毕自严讲的是‘高屋建瓴’,实际内容是完全没有,具体措施依旧是在日后,‘以待商榷’。
朱栩端起茶杯,眨了眨眼,神情平静。
毕自严继续说道:“内阁将建立直属的商业管理部门,确保商业的稳定发展,税务总局负责所有商税,税政分开是朝廷的一贯原则,地方不得隶属……”
“对于商人的衣食住行的歧视性规定将一律取消,尤其是科举,将不再设限……”
说到这里,毕自严都微微皱眉,顿了顿。
大厅里的诸位大人,也不自禁的左右对视,神情忧色。
商人是什么人?见利忘义,低买高卖,于法于礼来说都是极其不堪的一群人,今后朝廷上难道要与这样的人同站吗?
一身铜臭,满心肮脏!
毕自严还在继续说,朱栩的目光平静如渊的扫过大厅里的所有人,他们的表情,眼神以及深藏的心思,他都能读出一二。
“结束。”
许久之后,毕自严看着众人,面色如常,心里大松口气的道。
他没有动,按照既定议程,接下来就是众官员们向他‘质询’的时间,他要做好回答,然后对内阁进行‘信任投票’,未过半的会被自动免职,并且日后不得再出仕!
诸位官员也知道,看了眼身前的纸张,有抬头看向毕自严,再转向朱栩,都是神色微凝。
毕自严的这个‘稿子’必然是经过皇帝的,他们若是反对,岂不是等于反对皇帝?
孙传庭环顾一圈,看了眼朱栩,刚要开口,朱栩突然咳嗽一声,道:“朕补充两句。”
众人神色微惊,一些人习惯性的站起来,甚至是毕自严都转过身,目光微敛的看向朱栩。
朱栩摆了摆手,道:“都坐,朕随便说几句。”
满厅的官员神情极力平静,内心不安,惴惴的看着朱栩,大气的都不敢喘。
朱栩坐在那,不怒自威,道:“第一点,关于‘新政’……这不是朕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朕一个人要做的。这是现实情况下,所有大明人内心期盼,渴望的事情。从张居正的改革开始,就表示我大明厄需变革,刻不容缓!朕受万民所托,统理整个天下,朕要为苍生,为社稷做事,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列祖列宗在前,千秋史册在后,都在盯着我们,我们除了‘矢志不改’,‘一往无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朕,绝不容‘新政’被打折扣,更不允许倒退!谁敢在‘新政’上与朕作对,那就是要置天下万民于死地,朕决不答应,我大明全体官吏不答应,我大明两百万大军同样不答应!”
朱栩的的话落地有声,铿锵有力,在整个大厅回荡不休。
所有人都默然不说,皇帝这是在警告,也是在立誓,向天下百官表达他的坚定态度。
朱栩也不管他们的想法,道:“第二点,就是法度,我大明近百年的乱象,就是因为法度缺失,纲纪废弛,朕希望在座的人,都能守住本心,不被诱惑,知道路在哪里,脚该往哪一个方向走!朕与朝廷,将建立更为全面,严格的察举制度,打击一切心术不正,贪官污吏!在这一点上,地方要与朝廷保持绝对的一致,不允许有任何例外!”
大厅里落针可闻,当今皇帝甚少在众人面前说话,可一旦说了,谁都不能忽视,否则就等着倒大霉!
“第三点,”
朱栩顿了片刻,道:“‘农政’是我大明的根本,在涉及‘农政’的改革中,地方要冲在最前面,不是朕、朝廷逼着你们,你们才肯做事,朝廷用十分力,你们才做三分,甚至于,朝廷制定了计划,你们还在嚷嚷着这不行,那不妥,到底是朝廷的‘农政’有问题,还是你们根本不愿意去碰,去做?朕这句话放在这,你们离京之前,都写一道奏本给朕,写的不好,不深刻,就留在京城,朕一笔一划的亲自教!”
众人头上冒出冷汗来了,果然如他们猜测的一样,皇帝生气了!
大厅里,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一股冷意流动。
“第四点,”
朱栩这一次顿的时间长了点,道:“士农工商都是我大明不可或缺第一部分,每一个部分都为大明的兴盛做出贡献,这些不能被抹杀。现在,我大明更需要大明所有人的努力与支持,朕废除了贱籍,是释放工匠,释放他们的能量。制定‘商法’,是为了给商人自由,现在我大明每年的商税,方方面面加起来有近一千万两白银,这笔钱占国库的三分之一强,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对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了这部分,后果有多严重?”
“除了商法,朕也决定从今年开始,全面开放海禁,鼓励出海行商,这是国策,地方官吏,任何人不得在政策上,施政上,甚至是口头上进行阻碍,限制……地方,必须保持与朝廷政策的完全一致,但有任何敢于与朝廷,与朕对抗,纲纪如铁,法不容情!”
满大厅都很安静,心脏跳动如雷。
皇帝不是在无的放矢,是在冰冷冷的警告他们!
第一百零五章 大议结束()
大议厅里,所有人都平静无声,呼吸都被收敛。
如果说内阁的‘新政’计划,堪堪能让诸巡抚等同意,但朱栩直言不讳的‘宣告’,已经戳中了他们心中的软肋,让他们难受。
毕自严等没有说话,这些在乾清宫,在内阁,皇帝或明或暗的向他们说过,这一次,不过是更明确的说出而已。
朱栩说完,就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水。
他拿捏的是有分寸的,‘新政’决心,‘国体’改革,‘农政’,步步推进,一直到‘商法’,既打中了这些大人们心中的不情不愿,又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熟悉朱栩的,接受能力好一点,京外的一些巡抚,总督这个时候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陛下说的四点,每一个都仿佛一道绳索,勒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欲言又止,难受异常。
整个大议厅,要说理解力或者说支持度最高的,有三个人,傅昌宗,周应秋,还有一个就是内阁辅臣孙传庭!
孙传庭接受能力很强,哪怕朱栩的想法与政策再如何的‘离经叛道’,他总能分辨其中的利弊,以及更为长远的一个考虑。
孙传庭行事更为大胆,有方略,迟缓有度。与毕自严的稳重,保守很不相同。
朱栩这些话,之前就已经对内阁说过一次,孙传庭表情平静,等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一群高官,朗声道:“接下来,请诸位官员对毕阁老进行‘质询’,本官重申,只能是政务上的讨论,不得进行品性攻击,不得超出范围,更不允许胡搅蛮缠!”
孙传庭话音落下,大殿里依旧还是落针可闻。
众人都沉浸在朱栩刚才‘四点’警告中,一时间回不过神,何况这‘新政’既然已经宣告了,他们问不问已经无关紧要,甚至说已经是徒劳。
孙传庭等了一阵子,便道:“既然没有人‘质询’,那么下午再次开议,决定在朝报上登载的形式以及内容。”
这样的大议,毕竟是第一次,众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同时也并觉得有什么尴尬,一切都是在依着既定议程在走。只是因为不熟悉,没有细节。
孙传庭见如此,便侧身向朱栩道:“皇上可还有其他训示?”
这次的大议只是一个开端,朱栩在慢慢的构建一个政体框架,不能走的太急,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给一点风声,道:“这次各地巡抚,总督入京,耗时长久,虽然是因为朕的大婚,大演武,大议的缘故,但毕竟影响地方政务。这样,下一次再开大议,由各省派人来入京,人选怎么定,多少,什么时候入京,待多久,大议有哪些权利,在国体中是什么位置,由朝廷商议而定,如何?”
诸位巡抚,总督还没反应过来,毕自严等齐齐抬头,面露惊色。
他们早就有所猜测,现在果然来了!
只是,他们也不清楚这‘大议’到底会如何发展,但总之绝对不会简单!当今这位,每一次费尽周折的做某件事,最后都不普通,对朝局会有大影响!
满厅的人不知道如何说话,哪怕有想问的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问出口。
朱栩自然不能说的太多,不然非吓着这些大人们不可,微笑着站起来,道:“今日的‘大议’很成功,接下来的事情朕就交给内阁了。”
所有高官纷纷站起来,抬手道“臣等恭送皇上。”
朱栩又环顾一圈,转身出了这大议厅。
曹化淳,刘时敏两人跟在身后,虽然只有几个人,但一群高官看着,总觉得有些迤逦的古怪感。
出了大议厅,朱栩慢慢的走着,心情倍感舒爽。
‘大议’应当是他最看重的一项改革举措了,大明不止要军力走在世界的最前端,体制也一样,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是世界发展的巨大转折口,朱栩一点都不会退让!
现在大明的舰队已经驶往欧洲,大明对世界的影响……正在开启!
朱栩眼前浮现了很多奇特的画面,嘴角不禁勾起笑容来。
曹化淳与刘时敏跟在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内阁,没有说话。
今天的‘大议’,实际上是有些‘古怪’的,与他们预期的完全不同,说不上尴尬,但总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朱栩倒是很高兴,他没想一蹴而就,但只要开始了,就后退不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去推动,完善。
朱栩走的很慢,踱着步子,忽然开口道“你们觉得今天的‘大议’,有什么想法吗?”
身后的曹化淳,刘时敏都没有出声,两人不知道如何回答。今天的‘大议’……着实‘古怪’。
“说实话。”朱栩背起身,向着乾清宫慢慢走去。
曹化淳与刘时敏对视一眼,顿了会儿,曹化淳道:“皇上,若是在金銮殿……更显威仪。”
朱栩笑而不语,曹化淳是站在他的角度,从帝王威严出发。但这不是他的目的,他也已经过了摆架子增加威仪的时间。
朱栩走了一阵,又道“内阁六部应该能看出一些门道,不过应该也不多……”
关于‘大议’,他‘泄露’了不少,毕自严等人应该能看出一些,只是肯定揣度不到他究竟要做什么,否则非得炸了不可。
回到乾清宫,朱栩脱了龙袍,换了常服,坐在软塌上,拿着茶杯,心里犹自在思索。
内阁已经基本上扛起大任,有他的两次的重话,地方上的那些大人们肯定不敢继续对着干,缓个一年,打个基础,等傅昌宗,毕自严入阁,内阁气势必然大增,有这两年的准备,很多事情都会水到渠成,再艰难的骨头,有了这样强势的内阁,也将很容易办。
内阁可堪大任,朱栩身上的压力松去不少,喝了口茶,道“察哈尔有什么动静?”
曹化淳上前一步,道:“暂时没有,从各地监视的情况来看,察哈尔外松内紧,在防备。”
朱栩点头,察哈尔现在势弱,大明势强,眼下情况不明,察哈尔除了静观其变,其他的没辙。
“多尔衮到哪里了?”朱栩道。这场战争,自然是多尔衮打头。
曹化淳道:“根据兵部的计划,三天后能到山。东,再五天能到辽东,休整两天能赶上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