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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睡觉离婚,这成什么话?必须维护本地人的利益,保护弱者。县法院当即把案子下放到区
法庭,依靠乡镇群众的力量来教育城里的知识分子吧。
案子下放到区法庭的消息立刻在镇上传开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涌到区法庭,坚决要求法
庭为本地人说话,决不容许女的抛弃男的,地位高的抛弃地位低的。法庭对男的单位的领导
说,你们放心,我们肯定会维护本地人的利益的,不然还要我们法庭干什么?我们法庭就是
为乡镇人民说话的。
男的本来对离婚的事心里发虚,这下有法庭的支持,胆气壮了。他给亦琼写信说,你告
法院没用,陵县法院是不会为你说话的,如果你不信,你可以亲自到陵县来看看民心所向。
明智的作法是撤消诉状,把我调回重庆,我们再在重庆办离婚不迟。
这男的也是太天真,明知自己身体有病,却想通过结婚来谋求调动。以为大龄女子本就
结婚晚,不好意思再张扬自己结婚有问题。他不就达到调回城里的目的了吗?不曾想,他遇
到亦琼这样不顾脸面不管舆论的女子,也是把他搞得焦头烂额。盖着不臭的一堆屎,现在是
挑着臭了。
亦琼收到男的信,毫不动心。继续给区法庭去信催案。半年后,亦琼收到区法庭不予离
婚的判决。所诉理由是:(1)夫妻应以感情为重,女方诉男方有病,但女方并没有在结婚
第二天提出离婚,而是在两个月以后提出,这说明结婚这两个月还是有感情的。至于两个月
后,女方因故感情发生变化,但已和男方有病无关。(2)离婚要双方自愿,男方不自愿,
千方百计想调回城,要和女方一起生活,搞好夫妻关系,这说明男方对女方是有真感情的。
女方不应该中止男方的调动,破坏夫妻和好的感情。(3)男方的病并不是什么传染病,以
致夫妻不能一起生活,也不是危及生命的绝症,是可以医的。家庭有病自己克服,不能给社
会增添包袱。女方地位高应该高姿态,不要把自己的个人困难推给社会。不要逼男方走绝路
。出了人命,女方是要负责任的。
男家妈带了一挂鞭炮到亦琼楼下燃放,笑得哈哈响。这时候的老太婆,已经没有要和亦
琼重新和好的心思了,她知道也和好不了。她只是要实现男家对亦琼的报复,要把亦琼拖老
。现在看来这不是不可能的。
男家放鞭炮的举动,立刻在学校传开了。亦琼败诉了!这下子,那些不赞成亦琼离婚的
人,可以说都是有些得意的,或者说看笑事的。舆论又开始对亦琼说三道四了。什么亦琼说
男的有病是假的;法律是要公平的,保护弱小,怎么能让这些高学历的人想离就离?这回算
是报复了知识分子了,给弱小者出了一口气。
亦琼看着判决,这是一个很悲哀的结果。她不是没有一点准备,但当这个事实摆在亦琼
面前的时候,她仍是感到受不了。难道她的后半生就要被这个死婚拖住吗?她应该怎么办呢
?她现在的处境真是尴尬极了。她没有获准离婚,也就是说,她不能谈恋爱。
亦琼的一个女同事给亦琼出了一个主意。她平时对亦琼不是那么很服气,常说些咸不咸
酸不酸的话。亦琼也不过多发了几篇论文,得了省政府科研奖,学生喜欢听她的课罢了,就
那样大红大紫。她的婚姻不好,是当知青时结的婚,大学毕业后教书,老觉得和丈夫差距大
,两口子常闹架,系里调解多次也没用。这次亦琼栽在婚姻上,也不知她出于什么心思,她
劝亦琼不要离婚,另外找一个情人,借腹怀胎。就象《遗产》中的珂拉,丈夫不中用,但同
意珂拉和别的男人养孩子。珂拉就和她的同事弄出个孩子来。亦琼完全可以做珂拉式的妻子
。一个高学历的知识女性因生理原因提出离婚,岂不太庸俗,把自己降低到动物的水平吗?
现在你离婚已经失败,再告下去,只会把自己搞得声名狼籍,连你的事业都会栽进去。
亦琼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做珂拉式的妻子,这怎么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争取
我的人身自由,坚决和他离婚。
嘴上这么说,亦琼心里沮丧得很,自己真的就这样栽在这个婚姻上吗?她对这个法律感
到太失望了。哪里是法治,完全是人治、传统观念治。她回家对母亲和小弟说起结果,不知
该怎么办。
母亲心里窝火,亦琼的婚事把她一向守的贞节面子都丢掉了,她这张老脸也无处搁了。
但她还是咬住她的道理不放,话丑理端,一定要离,不能就此罢休。
小弟听亦琼说起同事的建议,说,这人是怎么想的哟,出他妈的烂主意。这个官司我们
是坚决支持你打下去的,关键看你自己的选择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那么传统,一定要
生孩子。以后侄儿侄女都是你的孩子,送你,你还不一定要呢!孩子有什么?要靠他烧你,
埋你?官司肯定会打赢的,要有韧性,要有耐心。你不要去听你那些同事的建议,全是幸灾
乐祸的馊主意。只有家里面的人,才是真心关心你的生活,真心为你的幸福着想。
亦琼被小弟说亮堂了。是的,她吃亏都在太传统上,包括贞节,包括生孩子。她反省她
的婚姻失败,也在想生孩子上。把找对象的条件降得太低,反倒没有自己的价值了。如果为
了生孩子,去做珂拉式的妻子,她连自己的人格都没有了。哪怕是这辈子不生孩子,她也不
能再拿原则做交易。官司一定要打下去,大不了拖到生不出孩子,当一辈子老处女,但她要
捍卫一个信念,争得一个自由的身子。她不在乎她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也不在乎别人喜不
喜欢她。
周老师不断为她的事找领导谈,希望给她帮助。老头子特地在出事的那学期不排她的课
,让她避免了讲台上面对学生的尴尬。他去向系里和学校争取,派她到外语学院参加出国人
员集训班学外语。亦琼暂时离开了学校,避开了男家的骚扰和舆论的风头。
男家妈跑到学校人事处去闹,你们把什么样的人派出国去?法院判了不准离婚,她不跟
我儿睡觉,不准我儿进屋,现在又想跑到国外去。你们要包庇这种坏女人,我就不答应。只
要你们敢派她出国,我就要告你们,我儿就要找你们要他的人!
亦琼通过了出国的外语考试。高高兴兴回到学校。领导找她谈话,问她怎么考虑离婚的
事。她一下意识到了,她的婚姻没有最后解决前,一般是不考虑出国的。亦琼既委屈又遗憾
,偏偏在这个结骨眼上,好事坏事都搅在一起了。但她知道有关出国人员的规定。她就说,
我想出国留学,也要离婚。当然鱼和熊掌难于兼得,如果因为离婚影响出国,那就不考虑我
好了,不给学校增添麻烦。
多年以后,亦琼回想起她在出国和离婚问题上所作的选择,觉得她本来也可以选择另一
条道路。就是同意不离婚,选择出国。出国了,还不好离婚?到以后法制健全了,一脚就可
以把这个死婚蹬掉。可是在当时,她选择了离婚,这对她后半生的命运来说,她走错了关键
的一步棋。
她没有想到这个普通的离婚案离起来那么困难。她对法律始终抱着尊严感,把它看得太
神圣。她一本正经地抱住一个原则不放。在最初提出离婚时,她没有同意以调动男的来达到
离婚。后来她同样不能为出国而说她不离婚了,把男的请进家门。这是原则问题,不能作交
易。这就是亦琼的认真、死心眼。要是换了今天,她才不会对法律那样认真呢。她已经没有
了那种历史的信任感。她会以玩笑的方式来对待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你跟我开玩笑,我也
跟你开玩笑。可惜,她觉悟得太晚。
亦琼再次给陵县法院写起诉书。法院不理睬,音信杳无。她给地区中级法院写信,给省
高级法院申诉。没有任何消息。她又给省妇联写信,给《民主与法制》杂志写信。省妇联回
信了,原则上支持她的行动。《民主与法制》说他们管不了具体的案子,要亦琼继续找当地
法院申诉。利用到成都出差的机会,亦琼到省法院去上访,反映自己的离婚案。民庭的负责
人接待了她。说他们已经收到亦琼的反映信,他们已经把信转给陵县法院了。要亦琼再和陵
县法院联系。亦琼又给陵县法院写信,但陵县法院仍然拖着不办。
系书记派了陵县籍的赵老师回陵县法院出差,表明女方组织的态度,希望尽快给予解决
。县法院民庭庭庭长接待了老赵。他对老赵说,我们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但不能纵容知识
分子喜新厌旧,做陈世美。尽管亦琼结婚前后的地位没有发生变化,但思想上还可以后悔找
了个地位低的嘛,她离了婚还可以再找研究生嘛。我们要保护弱者的利益,为弱者说话。亦
琼实在要离,也得要时间嘛。我们这里有个在外面做事的工程师,提出和农村老婆离婚,我
们挽留了十多年,至今他也没有离掉。现在他不提离婚了。这不就解决了吗?老婆感激我们
为她当家作主,村里群众也满意。亦琼提出离婚前前后后才一年嘛,怎么可能就解决呢?别
说下面群众通不过,就是法院的办案人员也转不过弯。
老赵办事精细,他又去到通常说的专为妇女说话的妇女的娘家——县妇联,请她们从妇
联的角度为异乡的妇女说公道话。县妇联领导说,我们为妇女主持公道,但亦琼的案子已经
超过了我们的保护范围。她不是农村受欺负的小媳妇,丈夫也没有打骂她。男人不打女人,
这个男人已经够不错的了嘛,说明他们还有感情。还可以调解好。现在是女方学历高,要找
男的离婚,我们妇联就不能向着女方说话了。
老赵回校后,把陵县之行的结果告诉了系书记和亦琼。社会不辨是非地同情所谓弱者,
保护弱者,令亦琼感到这种人情的非善性和野蛮性。她亦琼和男的离婚跟陈世美变心完全不
沾边。她和男的只有职业的差别,文化高低不一,这是婚前就存在的。男的婚前隐瞒疾病,
婚后不承认自己有病,还施暴,还全家来闹,已经完全没有恢复感情的可能了,她凭什么是
陈世美?要论强弱,她是个女人,外乡人,她受男的欺负,弄得东躲西藏,她才是弱者,应
该同情的。可是社会、法院,仅凭亦琼的文化比男方高,就颠倒黑白,栽赃她是变心的女陈
世美,这才是“棺山卖布——鬼扯”。
亦琼愤愤不平,她给省高级法院和省妇联写反映信,讲自己的婚姻,讲下面执行新婚姻
法的情况,讲国家婚姻政策缺少延续性带来的社会后遗症。1976年底,中央宣布文革结
束了,可它给每个人造成的精神损害,又岂能在一朝宣布结束就结束了呢?这批跟政治毫不
沾边的大龄女子,要比别人多吃一重婚姻亏。“正做不做,豆腐蘸醋”,她们在求学时代去
下乡当知青,婚恋阶段去重新读书。偏偏又遇上不稳定的婚姻政策,国家在70年代提倡晚
婚,规定结婚年龄男28,女26,男女年龄相加必须55岁以上,提前结婚受罚,怀了孩
子要打掉。这就使大龄男子不敢随便找年龄小的,也使得那些向往上进的女子忽视了自己的
婚姻。1980年,国家公布了新婚姻法,重新规定结婚年龄男22,女20,就象天下大
赦婚龄似的,那年春天,登记结婚的人数倍增,如洪水决堤一样凶猛,人们担心,这放宽的
婚姻政策说不定哪天又会变回去。与大龄女子同代的大龄男子,一下子有了本年龄层和下一
个年龄层的女子供选择,他们眼光向下,纷纷找比自己年轻十岁八岁,甚至十多岁的姑娘为
妻。那些上大学、读研究生的大龄女子正在完成她们的学业,撰写毕业论文,她们的毕业,
比新婚姻法的公布慢了半拍。就象经历了一次婚龄地震一样,横在她们面前的是年龄断裂层
。她们落在了新旧婚姻法出现的结婚年龄差的空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好似脱节的
车厢,被甩出了时代的婚配轨道。就是这样,在她们的婚姻发生不幸时,法院还对她们施加
压力,百般刁难,既无理性,也无人道,强迫文明向野蛮就范,法律的公正何在?
亦琼把她的婚姻不幸都算在了文化革命和国家婚姻政策缺少延续性的账上,从理论上可
以这么看。但她忘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还有她自身的原因。她处理婚姻有盲点,就象
周老师很婉转地批评她的那样,她根本没有考虑婚姻的感情基础,缺少对爱情的追求和理想
。她口口声声强调现实,到头来她不仅没有务到实,反而吃了太过现实的大亏。
亦琼终于接到县法院的传票了,那已经距她写第一份起诉书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亦琼赶快去找系书记。毕竟是为隐私离婚的呀,案子拖了一年半才通知开庭,又怎么知
道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情呢?系书记当即找赵老师商量,要他陪亦琼再去陵县跑一趟。
毕竟是他的家乡,熟悉情况。光有老赵去,还怕男的骚扰亦琼。系里又找了从中文系到学校
工作的干部肖玲,要她也同行,两人代表组织出庭。小弟不用说是姐姐的私人保镖,他也一
道前往。去陵县要乘7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一路上,小弟和老赵、肖玲有说有笑。亦琼两眼
望着窗外,想自己的心事。她不知道这次去出庭究竟是凶是吉。是不是又是一个“二进宫”
,打不赢这官司呢?一路上她心里沉甸甸的。
第十三章 调解之战
整整颠了7小时的长途汽车,在半下午的时候到了陵县。陵县很小,只有一条主街,石
板路老长老长的,两边是铺面,县里各种机关、部门也在两边的岔道上。亦琼四人刚一在街
上出现,就引起两边铺面里的人和住家人的注意。这里很少有城里装束的人来。老赵陪亦琼
来对簿公堂,和他在县商业局当头的老同学取得联系,到商业局招待所安排住宿。到了招待
所,老赵和小弟登记一个房间,亦琼和肖玲登记一个房间。小弟交的房费,他认为这是姐姐
的私事,不能让公家出钱。
老赵对亦琼说,放心,住在这里绝对安全,双层保险,对方不敢来骚扰,他单位的人也
不敢来冲的。
亦琼说,我知道。
把旅行包放下后,亦琼四人走出招待所。他们很顺利地到了法院,门卫已通报民庭庭长
,重庆打官司的人到了。庭长中等个头,黑脸膛,满脸的皱纹。不知是天生的不苟言笑,还
是对亦琼的案子从心里不满,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是点点头。都没有什么好说的。连寒
喧都没有。
庭长说,明天早上9点开庭。
老赵说,我们明天 9点见吧。
出了法院,亦琼松了一口气。到陵县来的第一关过了,没有什么意外。现在就看明天开
庭了。
亦琼和老赵、肖玲,还有小弟,提前十分钟到了法院。由于是隐私案,不公开审理。没
有旁听的人。
审议庭设在法院后院的会议室。室内的乒乓球桌做了审案的办公桌,书记员搬来一堆三
角体木条,上面写着“审判长”、“副审判长”、“书记员”、“原告”、“被告”的字样
。庭长作审判长,他穿着全身披挂的法警服装,戴着大盖帽,比起头天穿便服的样子神气多
了。
大约9点20分,男的一个人无精打采地走进来了,他穿一件灰色衬衫,有些空荡荡的
,更显得身材的瘦小。他讪讪地对庭长打个招呼,来了。
他看了亦琼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身看到后排坐的老赵等人,急忙回过头,一屁股在被
告席上坐下。
亦琼两手交叉坐在藤椅里,她看见男的进来,就象见到一个陌生人一样,无动于衷,两
眼平视前方。而在她的内心,恨死了这个男人,他把她的个人幸福全毁了,把她的名誉都败
坏了。她表面的平静,只是火山爆发前的沉静状态。
小弟看着男的进来,死死地盯着他,毫不掩饰脸上的鄙视与仇恨。这个人,把他的姐姐
害得太苦了,搞得满城风雨,还那么无赖地拖着姐姐,要调动,真他妈的好意思,连点男人
的骨气都没有。他盯着那男的看,然后扭头往门口看,怎么就男的一人来出庭的,没有单位
的人陪同,也没有亲属参加。这次开庭,男的已经风闻上级法院过问了此案。单位领导知道
不占理,不愿为男的出庭作证。单位的职工见领导都改变了最初支持男的的态度,也感到闹
事不妙,谁也不敢到县城来起哄了。
小弟看看前面坐着的姐姐,身边的老赵和肖玲,女方的阵容是强大的,有单位的人,还
有亲属。可是男方就一人,身单力薄地坐在那里。小弟看着男的,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他
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竟对这个男人起了怜悯。他身体有病,给弄得人人都知道,尽管当地人
帮他说话,但笑话他无能,可说也是在所难免的。乡下人的舌头说起性无能来,是不饶人的
,男的并不一定就好受。他家的兄弟没来,恐怕也是拿这个哥哥很恼火的,说不起话。真的
要讲道理,要辩论,男的绝对不是姐姐的对手,那么男的就一个人,女的有一群人,是不是
有点欺负人了?
他想着有些不好受,起身走到亦琼身边,轻轻说,姐,男的就一人,没有家属来,我也
不参加了。有老赵和肖玲出庭就够了。不要急,我相信你会辩论赢的。
亦琼回过头说,那好吧,你不参加。
小弟笑了,祝你成功,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他走到庭长面前说,被告没有亲属参加,我也就不参加了,求个公平。
小弟退出了法庭。
庭长拉长了声音,宣布开庭审理张亦琼诉男的离婚一案。他没有马上对亦琼提问,而是
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板着面孔说,你到处写信告我们!中级法院、高级法院、最高法院
、省妇联。
亦琼一下子警惕了,怎么这样说话?她呆滞的面孔有了表情,抢答式地回答说,我给上
级法院写信反映情况,是履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