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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毛烈所说的此战必胜的言论，恐怕在文武双全的萧显看来，也是通常战前用来鼓舞士气军心的动员之言、只能对那些寻常人起作用。
只是，毛烈也并没有深入地解说下去，毕竟，毛烈有着系统中的历史记载作为自己的底气所在。而萧显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即将到来的两帮大战中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
大战之前先虑败，正是一名合格的指挥者或者领导者需要考虑的事情。
对于毛烈现在的能力，萧显虽然并没有完全认知，但是他却是非常清楚地知道毛烈以前在双屿时展露出来的枪炮能力以及与西番、也就是葡萄牙人之间的关系。
而毛烈与葡萄牙人之间的关系，想来正是萧显着重考虑自己后路时的一个因素。
而萧显向毛烈的这番表态，也非常符合毛烈对萧显的认知。
“不过，即便是徽帮此战战胜了粤帮，恐怕也是无法完全达到自己的互市诉求的。或者来说，徽帮日后与官府之间的关系，能否一直保持现在的这种若即若离的非同盟关系尚在两可之间的。”
萧显心中一突，也是开口说道：“毛公子的意思是，官府会出尔反尔？”
毛烈沉吟了一下，然后接口说道：“其实，也不能说是官府出尔反尔，而是我们应该非常清楚地认识到，官府的职权所在！”
“与外部开展海贸互市，这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国家的国策之一。而国策，则是必须由国家的最高者，也就是国王或者皇帝来进行决定。在大明，则是现在的嘉靖皇帝。其他一级官员或者官府，都没有权利对国策做出修改或者决定。”
“对于大明来说，自从开国之始便执行海禁国策。即便是永乐年间的郑和下西洋，也只是因为现在大家众所周知的原因，而不是永乐帝改变了洪武帝的海禁国策。”
“而现在的嘉靖皇帝，更是痴迷修道，怠于朝政，指望他能够改变海禁国策难如登天！”
“其他的官员们，无论是内阁阁老还是总督巡抚，更是没有权力去改变海禁国策。”
“所以，无论是浙江海道丁湛丁大人还是老阁老严嵩，都无力去改变海禁政策，他们甩出来的那些可以私下开展互市的说法并不可靠。”
“私下允许毕竟不能放到公开的场面，一旦有人举报或者弹劾，官府必然会立刻翻脸不认人，断然否认他们说过的允许私下互市的说法。到时候，吃亏最大的，除了徽帮之外也就没有他人了！”
萧显一愣，随即又问道：“那毛公子你还要帮助官府去与徽帮谈合作之事？”
毛烈笑道：“当然！不合作、不合力剿灭陈思盼，徽帮上上下下数万人就会马上面临着商路被断绝、衣食无靠的境地；而官府，也会马上面临着朝廷的问责。”
“合作了，取得胜利的概率就会大增。”
“两害相较取其轻，先将眼前的困难解决掉，以后再来解决互市的问题。”
“只有活下来，才能考虑以后的事情，不是吗？”
萧显点了点头：“是呀，是该先把眼前的生存问题解决掉，才能着手日后的问题。生存不下来，考虑再多的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问毛公子，就算是这次与官府合作剿灭陈思盼后，这个互市又该如何解决呢？”
“大明国内，每天因为生活所迫而下海的浙、福、广三地百姓都有不少，而这些下海之民，除了少数到南洋之地投靠亲属落脚外，大多不是加入粤帮就是加入徽帮。”
“若是此战徽帮胜利之后，兼并了粤帮的徽帮必然会更加的庞大，维持徽帮所需的钱粮就会更多。”
“可是，如果不能与大明开展大规模的互市，只靠私下贸易的货物数量以及从南洋航线上的收益，再加上与西番人、也就是葡萄牙人贸易所得的利润，恐怕都不够维持数万帮众、甚至日后可能是十数万乃至数十万人数的徽帮啊！”
“到时候，聚众数十万的徽帮该何去何从？”
“一旦徽帮因为无法取得维持数十万人生计的利益而最终解散的话，周边的各种势力就必然会像海上的鲨鱼那般扑上来撕咬！”
“这可是数十万条性命啊！”
萧显一脸担忧地问道。毕竟覆巢之下无有完卵，萧显和他所属弟兄们的性命，早已与徽帮紧密相连了。
徽帮一旦无法得到与明朝互市的利益，必然会随着人数的增加，组织的扩张而变得入不敷出、分崩离析。
徽帮一旦解散，曾经是徽帮头目之一的萧显，必然会是各个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处境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那么，萧舵主以为，海贸是不是一件必然或者必须存在的事情？”
毛烈反问道：“各国之间，是不是必须需要海洋贸易？”
“那是当然必须的了！”
萧显将胸一挺，语气肯定地说道：“各国必须进行贸易才能取得各种必需的物品呀！”
“以南洋和日本为例，这些国家之中的很多物品都必须从大明购买！针线、陶瓷、铁锅等等，都是这些国家必需的物品，但是他们国内却是无法生产，必须从大明国购入。”
“实话跟毛公子讲，我们从大明采购的铁锅、针线等物，卖到日本的话可以赚取到十倍的利润。”
“可是，大明不许我们互市，通过私贸而来的这些物品数量却是少得可怜啊。”
毛烈点了点头，又说道：“不错，《六韬》之中就将农工商列治国安民的三宝，贸易确实是必须存在的，无论当权者愿不愿意承认，它都是客观存在的。”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需要考虑贸易的实物，也就是商品货物了。”
“既然周边的国家都需要从大明购买许多商品，甚至西番国家也需要从大明购买商品，而大明却是采取海禁政策、阻碍国内商品对外流通。那么，我们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来解决商品生产的问题了。”
“萧舵主问徽帮之中，可有工匠出身的成员？”
萧显在毛烈的询问中点了点头：“有倒是有，就是数量不多。”
“毕竟，敢于下海的人都是精通水性的渔民或者靠海之人。会水的工匠，也就是一些船工了。”
“这些船工，在徽帮中也都是成员。毕竟大海行船，说不得什么时候船只就会损坏、需要修理。徽帮的每条船上，都会安排几个船工、以便随时对船只进行修理。”
“至于说其他的工匠，倒是极少了。就算是有，在徽帮之中也只能是当做普通船员。”
“徽帮说是一个大帮、拥众数万，但现在却是只有日本五岛地区一个据点，根本不能将这么多人都安置下来。大部分的帮众们，每天都是在船上过活的。”
“就算是有些其他的手艺，在船上也是根本施展不开啊。”
点了点头，毛烈接着话头说道：“可是在大明国内，那些破产的工匠却是许多！”
“若是能够找到一块无主之地，从大明国内把那些破产的工匠们偷运出来他们进行生产的话，不就能够解决贸易商品的问题了么？”
“甚至于也可以把那些无地的农民们也偷运出来他们在无主之地进行开荒种田，不用几年的时间，粮食问题也能解决掉了。”
“那些无主之地，地力都没有得到开发、可都是肥沃之土呢！”
萧显将脸一苦，摊着双手道：“毛公子的想法，萧显也曾经想过。”
“可是，大明附近哪里还有什么无主之地啊？”
“再有，就算能够找到一小块无主之地，或者我们自己去夺取一块土地，也无法长时间占据啊！”
“就像刚才毛公子提到的梁道明、陈祖义那样，聚众占据了一块地盘没有几年，还不就在郑和的攻打下烟消云散、徒为那些土著蛮族做开发了么？”
“几万条汉人的性命，没有死在与外族的争战中、却是葬送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萧显苦笑道：“所以，萧显只能将这个想法抛于脑后，跟随徽帮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了。”
“这倒是个最为的关键所在，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毛烈轻笑道，却令萧显的双眼再次爆发出了精光。
“毛公子有办法么！？”
54 张四维来（）
“方法倒是有，不过还需要进行一番试验后才能验证这个方法能不能行得通。”
毛烈沉吟了一会，才对萧显回答道。
其实，凭借着脑海中的系统以及这几年中对毛庄的掌控，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通过卓晚春在毛庄之中的传教，毛烈可以肯定，只要能够找到一处落脚之地、让毛烈将毛庄那三四千人迁移出来，就可以说是百分百的把握取得成功。
只是，这份肯定却是不能向萧显说。
萧显笑道：“毛公子果然大才！”
“徽帮上上下下数万人都不能想到一条办法，毛公子一个人就能想得出来！光凭这一点，就令萧显佩服万分。”
毛烈也笑道：“怎么？萧舵主就不觉得毛烈是在说大话么？”
却见萧显仰头一笑：“哈！大话？什么叫大话？”
“愚者再众，也只是一群愚蠢之徒！智者虽少，但是智者总归是智者。”
“愚蠢之徒的头脑本来就比智者愚昧不堪，数量再多又能有什么用？”
“就凭萧某亲眼所见、凭绪山、龙溪、荆川三位先生对毛公子的看重，萧显就能相信毛公子确实是已经想到了办法。”
毛烈接口说道：“那依萧舵主的看法，就是真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喽？”
萧显一怔：“真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哈哈，此言甚妙！萧某正是这个意思！”
毛烈也随之朗声大笑了起来。
突然，头顶传来了一声螺声：“呜！！！”
正是桅杆上的瞭望手发现情况，吹响了手中的角进行示警。
萧显脸色一变：“有敌情！”
说罢，萧显立刻转身向船头跑过去。
船上的船员们，也都动了起来。不一会，船甲板上就站了二三十个拿刀握弓的伙计。
船头上的那门大发贡旁，也站了四五个炮手。
其他的船上，也都是严阵以待，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毛烈也向身后的两个随从一招手，跟着萧显跑到船头。
到了船头，毛烈已经把弓箭握在手中。
张目远眺，正对着船头，一个黑点在夕阳的余晖中从海面跳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没有其他的黑点出现。
与萧显对视一眼后，毛烈说道：“看起来不像是敌人。”
萧显也点头道：“嗯，确实不像是敌人。”
萧显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单筒望远镜，拉开来看了过去。
过了一会，萧显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毛烈，口中说道：“是大明水师的船只，看来应该是定海卫张指挥的船。”
毛烈抬起望远镜，从镜筒中望去。
只见对面一条单桅快船，挂着大明水师的黄色龙旗地接近着。
只是，这个望远镜并不是很清晰，而且放大的倍数也不高，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几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来船的船头。
不过，通过望远镜，却是能够看到来船并没有进行战斗准备，看来并不是要与萧显船队作战的。
放下望远镜，毛烈也是点了点头：“确实是大明水师的船只，并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哈哈，只有一条苍山船。就算是他有恶意，又能奈我们何？”
萧显大笑一声，转身向甲班上的船员们挥了挥手：“没事了，是大明水师的船。大家该干嘛就还是都干嘛去吧。”
听了舵主的话，甲板上的伙计们顿时将手中的兵器收起，如鸟兽散。
桅杆上面，一声悠长的螺声再次响起，通知其他的船只解除戒备状态。
只是，萧显还是站在船头的位置，眼睛紧紧盯着来船。
毛烈，也没有将手中的弓箭收起，还是与萧显一起并肩站立在船头。
其他船的船头处，也都站立着几个人影，看来是各条船上的船长们，依然是在对来船保持着警戒的状态。
不多时，来船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得清晰了。
只见其船头处，站立的几个人中，为首的一位顶盔贯甲，看起来甚是威风凛凛。
“嘁！”
萧显嗤笑了一声：“还顶盔贯甲、全幅装具？”
“被海水一打，重得跟铁块似的！掉海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哈哈。”
毛烈也是放声一笑，却是没有接过萧显的话头来，只是拿双眼仔细地打量着那位将官。
“那个淹死鬼，就是定海卫指挥张四维。”
萧显介绍道：“这个家伙打仗的本事没几下，倒是把当官摆架子的本事学了个十足。”
毛烈问道：“就是这个张四维张指挥去日本跟徽帮联络的？”
萧显点了点头：“嗯，上次卢七作乱，就是他去日本求我们徽帮帮忙的。汪帮主派了邓文俊、林碧川他们的第六舵来，把卢七的老巢马鞍山岛灭了。”
“只不过，徽帮帮了他们这么大的一个忙，他们却是连屁都没放一个！”
萧显的拳头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船帮，狠狠地说道：“所以，我们徽帮才不想着在这次与陈思盼的大战中与官府合作嘛。”
“我们不是不想借助一下官府的名头，而是怕官府在关键的时候拖了徽帮的后腿，把本来或许能够打胜的事情变成必败。”
“扬其长避其短嘛。”
毛烈接口说道：“合作还是应该合作的，只是在合作的过程中做一些。把官府的名头作用发挥出来，再把官府军兵没有战斗力的短处掩盖住就行。”
“让他们在一边旁观就行了。只要他们能在场，徽帮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萧显点了点头，翘起大拇指来：“还是毛公子想得周全。”
说话间，来船已经再次接近了许多，距离大约只有百步左右了。
对面船头，传来了一声呼喊：“敢问对面的徽帮兄弟们，是哪位当家的前来？鄙人定海卫指挥张四维，有请当家的答话！”
萧显扭头向船舵手打了个手势，才大声回话道：“徽帮第七舵萧显，见过张指挥！”
过了一会，对面又传来了喊声：“原来是萧舵主啊！”
“现在天色已晚萧舵主随张某到舟山港停泊叙话如何？”
萧显又大声回话道：“哈哈，张指挥盛情，萧某哪敢不应啊！还请张指挥带路。”
对面听到萧显喊话后，苍山船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弧线，驶到了萧显船队的头前，领着萧显船队向舟山岛航去。
没有多长时间，庞大的舟山岛便出现在了船队的前方。
55 定海卫中（）
靠上码头，系好缆绳。
一下船的萧显和毛烈，就看到熊熊火把的照耀下，那位全副武装的张四维张指挥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码头上迎接了。
迎了两步，张四维充满热情地朗声说道：“哎呀呀，徽帮与定海卫关系密切，萧舵主远道而来，定海卫不胜荣幸！”
“萧舵主和诸位徽帮兄弟们辛苦了！今晚就在定海卫中歇息一晚，也好让我们定海卫尽尽地主之谊嘛。”
萧显也是上前，打了个哈哈：“张将军言重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下海讨食之人，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赶海蹈浪是分内之事，也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倒是将军是官、我们是民，将军能够如此折节相待，我们更是应该感到万分荣幸才是呀！”
张四维连忙大笑一声，朗声说道：“哈哈，什么官不官、民不民的？咱们都是一方百姓的安宁。徽帮与民公平交易、活人无数，我们守护海疆、抵御倭寇，大家都是百姓着想嘛。”
“大家都是朋友，就不要说那些见外的话了。”
张四维抱拳向徽帮的一众弟兄们见礼之后，才又双眼放光似的朝着毛烈见礼道：“毛公子果然是信人！昨日说是愿意帮官府与徽帮说情，今日就坐船出海了。”
毛烈双手一拱，微笑着回答道：“此事乃是义之所在，无所谓帮官府还是帮徽帮的。只有剿灭了为非作歹的陈思盼，我们浙江福建一带的百姓们才能平安生活不是？”
“而且，毛烈答应了的事情，自然是宜早不宜迟嘛。”
张四维听了毛烈的话，却是将大拇指一挑，大声称赞道：“好一个义之所在！”
说着，张四维扭头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人说道：“你们别看毛公子个头不小，但是他却是昨日才冠礼的。”
“不过，虽然毛公子年方十五，但是却是荆川先生唐顺之的得意弟子，学识渊博、甚得绪山先生、龙溪先生、荆川先生三人的看重！”
“昨日毛公子的冠礼，你们是没有到场，我去的时候，满场到贺的宾客们都是对毛公子赞不绝口啊！”
“其中就有以前经常与我们打交道的余姚县令、如今的湖广巡按御史胡宗宪胡大人和咱们的顶头上司丁湛丁大人。”
“昨日在闲聊时，丁湛丁大人说起如今咱们海道的困局，结果人家毛公子二话不说，主动请缨来帮咱们海道去和徽帮汪帮主说情，要凭借自己的才能去说服徽帮与咱们合作、共同剿灭为害的陈思盼那帮贼寇！”
一番话后，张四维身后的那几个人连忙向毛烈大礼拜见，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毛烈连忙躬身回礼，朗声道：“不敢当诸位大人如此大礼！”
“俗话说，国家危难、匹夫有责嘛。”
“毛烈虽为一白身之人，但是在此百姓遭难之际，也是应该出一份自己的力量的。正如毛烈方才所言：义之所在，为百姓生计即为义。无论是帮官府还是帮徽帮，都是百姓不再受陈思盼贼寇掳掠而为之、万千百姓的生计所考虑。”
“毛烈不敢当大人们之礼啊。”
“好！”
几位大人们听了毛烈一言，顿时齐声喝彩起来：“好一位年少义士，好一句国家为难匹夫有责！”
张四维此时才将自己身后的几人进行了介绍。
正如毛烈的猜想，那几人都是定海卫中的千户、百户们。
大家一番客套寒暄后，在张四维指挥的带领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