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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学位。这是从惊人的商业直觉中提炼出来的朴素真理。有许多平庸的商人,不
知道吃过多少回亏,仍然不能总结。
“你去整瓶酒。”这个“整”字,彭小彭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老将军一辈子
过供给制生活,从来不说“买”。
听见声音的伍勤,依然用宽阔的背对着彭小彭。他是个足有一米八的大个子,
脸上有一道横行的伤痕。就是这道伤痕,使他变得相当内向,不愿意面对任何人。
“你倒是快点去啊。”彭小彭不耐烦了。
“多少钱的?”伍勤依然背着身问声闷气地问。
“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和最好的朋友喝。”彭小彭这才想起少发了一条命令:
伍勤执行起命令来,和电脑很相似,如果你输错了一个字符,它就会认为指令非法。
伍勤走后,彭小彭把里屋卧室的两个大枕头放在地上,和沙发垫子合垒成符合
人体曲线的模型,然后躺了上去。
他第一次动更换身份的念头,还是因为老牛的一次谈话。
老牛不能算是他的朋友——在生意场上是没有朋友的,是朋友就根本没有办法
在一起做生意。他不过是一个不错的生意伙伴而已——他有着一张秦城监狱一般的
嘴巴,但某次酒后他还是说:“在中国只有两种人好做生意:一种是国家的代表,
规规矩矩地做,自己只用不拿。另外就是有外国身份的人,从打有义和团,外国人
就比中国人吃香。他们在某种程序上,是不受中国法律约束的。”停了一会儿,老
牛又说:“有时我好怕。”
他诧异地看着老牛:他怕的是什么?此人虽无家庭背景,刚上商场时,确实是
两眼一抹黑。但他敢使钱,也舍得使钱给人:一般人从银行里贷来二十万块钱,顶
多拿出其中的一万、二万块钱送人,而他却敢拿出十万,甚至十五万送人。于是他
用钱开道,两眼雪亮。到纺织部门、机电部门拿个批件,就和从自己的保险箱里取
东西一样的方便。
“你们永远不会懂我的心态。我和那些当权的人,没有任何家庭、血缘方面的
关系,我只有靠钱。所以在我有钱时,什么都好说。你也是个玩钱的人,还不知道
钱是怎么一回事?就像玩五个球的杂技演员,只要有一个球接不住,就全都玩完了。
所以赶紧趁有钱时,弄一个身份来。”
老牛讲完纯理论,又以故事作例证:“一个英国商人、一个法国商人和一个中
国商人在一起侃什么是幸福。英国商人说;幸福就是你在一次艰苦的商务谈判后,
真皮包里夹着一份签订合同,在一个阴沉沉的傍晚回到家里。家里已有一套柔软的
睡衣、一双在熊熊的壁炉旁烘热了的拖鞋和一个满脸笑容的妻子在期待着你。法国
商人立刻就说:你这也太不罗曼蒂克了,幸福其实是在一次商务旅行中,你遇到一
个有着强烈热带风情的女子,和她愉快地相处了一个月后,毫不遗憾地分了手。中
国商人说:你们说得都不对。幸福就是你在甜蜜的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强烈的敲门
声给惊醒了,你开门一看,发现是检察院的检察官领着一群法警。为首的检察官拿
着一张《逮捕令》说:“老马,你因为在商业活动中违背国家法令而被捕。”法警
跟着就把亮晶晶的不锈钢手铐亮了出来。这时你非常镇静地告诉他们:“对不起,
老马住在隔壁。”
老牛这个故事虽然给他以深刻的印象,他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没多久,老
牛就进去了。老牛一进去,他马上就懂了:自己虽然背景比他好,也不像他一样为
所欲为,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再加之,最近的市场远不是一九八一、一九
八二年,已经渐渐地规范起来了。如果不能直接和境外联系起来,而通过一些中间
公司进货,就连费用也赚不出来。
基于以上两点,他很快就下定决心更换自己的身份。与此同时,和他原来挂靠
的单位脱离。挂靠是一个很奇妙的概念:一个纯粹个人经营的公司,为了方便——
很多单位为了避免嫌疑是不和所谓的“个体户”打交道的——而挂靠在某个单位,
只要每年给这个单位一定的管理费,就可以使用这个单位的名义、账户。这样做,
你虽然在生意方面有了方便,但你这个单位从理论上说,仍然是国营的。这在钱财
使用上,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这一切决定都是在一年前做出的。就在这一年中,
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国家做出了严惩腐败的决定。而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根本
就没有波及到他。
因此彭小彭对自己的决断力很是欣赏:在这方面,他自认为很像父亲。看来精
神气质方面的特征,也是能遗传的。他事后对人说:“一个人比一个人聪明不了多
少,有的时候只要比别人早行动一天就行了;”
这事情以前只是一个计划,但在新近和一位外商谈完一笔生意后,他就决定把
计划付诸实施。至于向哪个方向“实施”,他目前只知道第一个目标是香港。因为
如果到欧美,他的语言不通不说,也没有任何的社会关系。买卖看上去做的是钱,
实际上做的是关系。而香港除去一些他平时积累的商务关系外,在不少中资机构中,
他也有许多熟人,比较容易打开局面。至于局面打开了以后怎么办,他暂定不是杀
向东南亚,就是返回中国大陆。
等伍勤坐好,彭小彭就端起酒杯说:“我要去香港了。”随之一口把酒干了。
伍勤也跟着一口干了。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去香港?和去香港以后是什么打算?”彭小彭是一
个喜欢说话的人,尤其在喝酒时更是如此。
“您的事情我不懂。”伍勤老实地回答。
“你确实不懂。不过你倒是和我说两句话啊。别老和基督山伯爵的哑巴仆人似
的。”
伍勤还是不说话,只是费解地看着他。一个人如果长时间地不说话,说话功能
自然就退化。
彭小彭这才想起伍勤不可能看过《基督山伯爵》这书,因为上次问他看没看过
《红楼梦》,他想了半天后才问:是不是一盘带子?
“说什么都行,但今天你必须和我聊聊!”伍勤追随他已有二十多年了,而他
自觉今天第一次产生和他谈话交流的念头。
伍勤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老板。他是彭老将军勤务兵老伍的独生子。老伍从红
军时代起,就一直在老将军身边当勤务兵。建国后才成的亲。所以伍勤在一九五二
年才出生。老伍没有什么文化,但评军衔风一起,彭老将军就把他放了出去。他不
肯。老将军说:“你如果总在我身边干,怕是少校也评不上。”彭老将军知道内部
有一个规定:红军不下校,八路军不上将。也就是说:只要你是退役,红军干部最
小的也可评一个少校,而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干部,最多也是大校。但他没把
这话告诉老伍,因为他一向是个说得少,做得多的人。可老伍固执地认为这些全扯
蛋。最后老将军只好命令他。可他下到基层当团政委不到三个月,就跑了回来。问
他原因,说是和团长合不来。到了评军衔时,彭老将军先是派秘书,然后又亲自出
马,三上总政,才给老伍弄了个中校。
得了军衔,老伍挺高兴,每天都穿戴整齐,并把三级红旗勋章、三级独立勋章
和三级解放勋章都别在衣服上。有一次老将军开他的玩笑:“把我的勋章借给你别
吧?”老伍吓得赶忙摆手:“我要是别上一个,就得损阳寿十年。”军队勋章的等
级是很严格的:如果你在红军时期连以上、抗日时期营以上、解放战争团以上,那
你就能分别获得一级红旗勋章、一级独立勋章和一级解放勋章。
老伍在一九六六年,当团长期间饮酒引起肝硬化而去世。临终托孤,老将军自
认为责无旁贷,就把伍勤收养在家,说是当儿子待。
伍勤的学习不好,但在技击方面却很有天赋:他先是和警卫班的战士学,等把
他们都打败后,就拜学院的格斗教练为师。他一点就通不说,还膂力过人。一次放
学时和三个小流氓打起来,把三个都打得住了院。老将军大怒,从此禁止任何人向
他传授任何格斗技术。可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本书,依图练起“铁砂掌”来。
他先是拍铁砂,然后就竖起五指往铁砂里插,弄得两手血肿。彭小彭看了心痛,拿
过书一看,才知插、拍之后,应该用以藏红花为主的中药煎熬成汤洗手。就问他为
什么不用?伍勤答曰,“没钱”
因为有了药,彭小彭就和伍勤一起练上了。但练了没两天,他就坚持不住了。
“您是少爷身子少爷命,就不用练这个了。有用得着的事,我来给您干就是了。”
伍勤称呼彭小彭,和老伍称呼彭老将军一样,从来就是使用“您”字的。
有了这个台阶,彭小彭顺着就下,从此不再问津。
“文革”中彭小彭去当兵,本来也想把他带去。但是接收他的那个兰州空军的
副司令表示:“要你一个已经很困难了。”于是只得作罢。
对此伍勤却认为没什么:“反正老太太还在北京,得有个照顾。”他倒过来安
慰起彭小彭来:“我爹老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倒不是说
村子搬了家,而是河水改了道:它先是从村西流过,后来改从村东流了。”他认为
这是很深刻的道理,解释完后说:“你放心去吧。”
彭小彭在空军一干就是八年,在这八年中,伍勤一直在北京一个油泵厂当钳工。
虽然他的技术相当不错,但因为经常为了照顾彭母而缺勤,所以到头来还是个二级
工。
“春江水暖鸭先知”,彭小彭转业到某个国家机关没几天,就停职创办马力特
别开发公司。而开业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伍勤。当时伍勤很有些犹豫:他认为自己
不是于买卖的料,更何况自己的年龄也不小了,应该有一份稳定的职业,积攒几个
钱好成个家。
彭小彭让他放心:“我敢保证你的工资永远是八级工的两倍。并奉送你一份足
够娶两个以上老婆的钱。”
伍勤相信了彭小彭的保证。彭小彭也确实完成了保证:商业利润远远大于实业,
工资在其中只占很少的部分。他知道这笔感情投资到了位,回报是不会少的。
“我到了香港之后,这里可全靠你了。”彭小彭把自己杯子里的酒斟给伍勤一
些。
伍勤的嘴巴动了动,但没出声。
“你是想说,马力特别开发公司办公室一关,公司就不复存在了?”彭小彭刚
才给伍勤讲了他的大概计划:为了节约一些费用,把公司的办公室由原来的五间压
缩成一间,人员也精简到只剩伍勤一个。
伍勤点头表示彭小彭猜中了。
“现在咱们的办公室是小了,人员也少了,但咱马力特别开发公司的牌子还在。
以前打仗时,一个部队被敌军包围了,没几个人冲出来,但只要这个部队的军旗还
在,它的建制就不会被撤销。以后我一回来,只要手中有钱,人还不好找?房子还
不好租?”
伍勤还是似懂非懂。
“我顶多走上几个月,如果你在这里呆腻了,过些日子我想办法把你也弄去。”
“我想和你一起去香港。”伍勤突然说。
在彭小彭的记忆中,伍勤好像从来没有提过什么个人要求,所以他愣了一下后
才说:“香港是随便去的?”
“那你也要想办法。”
彭小彭知道像伍勤这种“蔫人”,一旦提出要求就不好拒绝。
“最少也要送你到深圳。”
“干嘛不早说?”
伍勤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第二章
一辆“奔驰”车正沿着瑞士日内瓦湖畔的公路盘旋行驶。车上坐着的是国际商
业银行远东分部经理马克·波斯特。
国际商业银行创建于一九七二年。开始时它只有一千万美元的资本,而如今它
已经是拥有二百多亿美元资本的全球性银行集团了。
马克·波斯特一九四一年出生于德国。一九六一年慕尼黑商学院肄业。他先是
在一家中等的公司干低级职员,因为精明强干,很快就被提升。但后来因为一个不
为人知的原因使得他离开了这家公司,到一个美资石油企业供职。一九七三年,石
油危机闹得最厉害时,他进入了国际商业银行。
在国际商业银行里,他很得总裁哈桑·阿贝迪的赏识,被飞快地提升起来。
哈桑·阿贝迪是一个巴基斯坦银行家。是什叶派穆斯林派。他浓眉大眼,高鼻
阔嘴,爱戴宽边眼镜,双目炯炯有神,令人一望即知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欲望非
常强烈的人。他一直以自己有力的铁腕统治着这个金融帝国,使其蓬蓬勃勃地发展
到今天。
此刻,马克·波斯特正在参加国际商业银行高级行政会议的途中。
国际商业银行是在卢森堡注册的,但它的总部却在瑞士。银行的注册和远洋货
轮的注册一样,哪里方便就往哪里。它之所以选择卢森堡,是因为这里的法律比较
宽松,税收低,金融管理的机构小、人手少,对外国银行业务疏于监督,漏洞较多。
马克·波斯特在车上也没有闲着:袖珍的传真机,不停地输送出各种信息。他
接收它们并作出反馈。
如今一笔典型的电子交易所需要的时间仅仅是三十秒到四十秒之间。它的风险
主要来自骗取授权、数据线路的干扰、人员的不忠诚和物理渗透。电子货币不光在
形势上超越了旧货币,还带动了革命:窖藏现金不仅是可笑的还是愚蠢的。钱从本
质上说,就是一种该高速流动的东西。
马克·波斯特面对大量涌出的信息,一点不给人以应接不暇之感。或者换句话
说,他很喜欢这种信息的泛滥。他们认为信息泛滥和通货膨胀是一种东西,如果你
能很好地了解它,就能掌握它、驾驭它,并从中获得好处。
车停在一幢外表不很壮观,但戒备森严的别墅前。马克·波斯特亮出了自己的
身份识别标志。
车顺利地通过大门后停了下来。哈桑·阿贝迪有一个规矩:任何人都必须在此
下车,然后步行一公里的样子,到达中心房间。
马克·波斯特充满自信地在这段路上走着。他始终相信哈桑·阿贝迪喜欢他的
这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哈桑·阿贝迪之所以设计这一公里步行路,就是为了消灭
一般寻求投资者、来汇报的下级职员的自信——和强烈的投机精神。他还相信哈桑
·阿贝迪和他从根本上说是一种人。
由哈桑·阿贝迪钦定,马克·波斯特的发言作为第一。他主要讲的是远东分部
在巴基斯坦、几内亚的银行工作。他在这些地方开办了命名为“穷人银行”的小银
行。专门向妇女提供口号为“从一美元开始”的小额贷款。这个设想是两年前他在
纽约召开的一个同样的会议上提出的。开始时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他们认为银行是
一种为富人,起码也是为中产阶级眼务的机构;再者说,在外面开创事业的都是男
人,如果贷款给女人,而男人不负责偿还的话,这些钱不都成了荒账了吗?但他依
据如下理论进行反驳:女人都比较敏感,能够考虑长远利益。另外男人总还把收入
的一部分用到自己身上:烟、酒、茶和情妇;而女人总把收入的全部都贡献给家庭。
他的理论没能把大家说服,但把哈桑·阿贝迪给说服了。于是“穷人银行”如
同雨后的蘑菇一样迅速开遍巴基斯坦和几内亚等“欠发达国家”。
他在采用“百分之二十”的商业银行通用利率的同时,还违背商业银行的通常
做法,让客户互相担保。
他手下的一些资深的职员反对这一点:客户互相担保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
其中的一个垮台了,就会引起著名的“多米诺效应”。
但马克·波斯特还是以他独特的深谋远虑指出:对蛮荒地区的人而言,有了钱
第一个想法就是还给债主。他们根本不知道信用交易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多米诺
效应”是针对大型企业的,而和我种地你牧畜根本没有内在的联系。
那些资深的职员还是不同意:“银行有银行的规矩。规矩尽管有不合理的地方,
但它仍然是规矩。”
“我在德国读大学的银行专业时,著名的格尔教授曾经这样指出:大的银行家
不是遵守规矩的人,而是建立规矩的人。”马克·波斯特说。
他手下的职员大都是从东方招募的,没有在德国上过大学不说,也没有听说过
格尔教授——更何况这个格尔教授纯属马克·波斯特的杜撰。
“穷人银行”果然如马克·波斯特所料;获得了极大的成果;二百万顾客,其
中妇女占百分之九十,偿还率占百分之九十七。
在会议结速之后,哈桑·阿贝迪把马克·波斯特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虽然他对
马克·波斯特的工作满意,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在马跑得正快时,是不能给它料吃
的。“远东都包括哪些地方呢?”哈桑·阿贝迪在空中想象的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
“都包括这些地方。”
马克·波斯特静静地在听。
“你搞清楚了吗?”
马克·波斯特摇摇头。
哈桑·阿贝迪得意地笑了起来。他非常喜欢这种《古兰诗》式的简单却又包含
一切的说法。
马克·波斯特用眼神在寻求进一步的指示。
“还包括香港。”
马克·波斯特这下表示懂了。
“香港还包括什么呢?”哈桑·阿贝迪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说:“香港还包括
中国。中国是一个很大的市场,美国、日本和所有的世界上的发达国家都已经把目
光投向中国。中国——一片新大陆。是我们不能放弃的。我们在香港的人不是很理
想,所以让你去。”他在墙上的世界地图的中国部分划了一个大大的圈:“第一,
要尽快站住脚。第二,要尽快扩大规模。第三,要扩大业务范围。”说最后这一句
话时,他注视着马克·波斯特。
马克·波斯特很明白他这“尽量扩大业务范围”的含义:进入国际商业银行以
来,他已经了解了这个银行“最高领导”其人。既然明白了,就没必要再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