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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凑热闹,他家屋里屋外堆满炕桌,灶上摞着高高的碗和碟子,到处是笸箩,里面装着蒸好的馒头、粘豆包、擀好的面条,猪肉炖在锅里,满屋飘香。
整个晚上三良泡在马椿才家。说不出为什么他就是想和这些忙活的人呆在一起,听他们大呼小叫的声音,他心情混乱,很想把自己忘了。他和来帮忙的人一起议论新媳妇的长相,他的嘴太损,说得马椿才都有点挂不住了。满屋的人哈哈大笑,这一会儿三良觉得痛快极了。
他从身后搂住马椿才的脖子问结婚送他件什么东西好,其实马椿才心里知道他是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说:“你就把头上这顶帽子借我戴一天就成。”
三良的眼睛一亮:“晴喝,你还挺识货!”他摘下头上的帽子,是那顶压舌帽,厚实的呢子在灯光下发出墨绿的光泽,他用手捋捋帽檐儿,又把它戴上,把帽檐压到眉梢,“看,像不像日本人?”
“啥日本人?”
三良张了张嘴,他几乎说出这帽子就是他从日本人头上摘下来的。可他终于没说。马椿才当真被这顶新奇的帽子吸引,连着问三良能不能让他戴。三良胡噜胡噜他的头,“这帽子是你戴的?”
“咋的?我咋就不能戴?”
三良仰起脸,帽檐下眼睛闪亮:“嘿,听着!”他微微思索了一下,“撒一欧拉那!哭都一妈斯!”他冲口说出两句日语脸上一喜,接着大声问:“懂吗你?你要能说上来这帽子就归你了!说呀!”
“鸡八毛说啥?”马椿才一点都不明白。
“这叫日语,日本人说的话。”
“操,哪来的日本人?”马椿才气呼呼地说,“不叫戴就说不叫戴,扯啥扯!”
一时间三良觉得憋得厉害,这些人啥都不知道,连做梦也想不出刚刚就有个日本人到了吆喝铺了,更不知道吆喝铺藏着个老麦头儿;他们不明白什么叫诗,也不懂世界是怎么回事儿;想到这儿三良的心微微鼓动起来,耳畔响起来自世界的遥远的回声。可他听见的只是一片七嘴八舌的议论,计算着八碟八碗一桌席花费多少,又能收回多少份子钱,没完没了;三良突然腻烦之极,大喝一声:算个鸡巴毛呀!满屋的人惊得一哆嗦。
后来三良又开始和人逗嘴,但他心里像是睁开了一只眼睛,老想找什么。屋子里闹哄哄的,可三良却觉得很寂寞,他发觉他需要什么东西可这儿没有,那他还躲在这儿干吗呢!这会儿那俩家伙八成已经上了火车了,他思忖着,他把他们送到公路上,临走把这顶帽子要下来了。他说他戴着这帽子不像中国人,还是别戴了。看来他这一手真对,这帽子确实份儿,也许明天就让马椿才戴上它成亲。哦,该让老表头儿也看看,看他戴这帽子像不像小日本,神气不神气。老麦头儿呀老麦头儿,你居然把鬼子都招到吆喝铺了,你够横的。
离开小屋的时候老麦头儿转过身去没朝他们看,他的背影儿让人很难受,日本人哭了,那个姓陈的也流眼泪了。这些老麦头儿都不知道,应该告诉他。他们说好多国家都有他的书,苏修美帝都服他,可他呢,他怎么是这样一个人。
三良越想越觉得有一肚子的话,再也忍不住了,他蹿下炕和人说解手去,就离开了马椿才家。
外面天可真冷,寒冷的空气洁净刺鼻。李三良哆嗦着,嘴上不由吹起口哨。他穿过黑暗中的屯子,欣赏着自己吹出来的美妙的声音,美妙,这个词儿头一回跑到他脑子里来了。他觉得有点小意思。吹口哨使三良的心绪简单起来,老麦头儿就是老麦头儿,是他认识的“那孩子”,想到他把老麦头儿叫成“那孩子”,他心里觉得挺得意。
远远地他看见麦夫的窗子亮着灯,悄悄走到窗根儿底下听听,没有声音。他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吓他一下,说是公社来的人,他大声咳了两嗓子,话已经到了舌头尖儿上硬被他憋住了,他想到老麦头儿不禁吓。
门发出“吱嘎”一声响,三良看见里屋的灯光在灶前画出一个昏黄的方块。他迈过门槛儿,下意识等待麦夫问话,他还可以有机会吓唬他,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一瞬间三良感觉疑惑,这老家伙于啥哪?
他两步走到里屋门口,一眼看见炕上空着,心里一惊,接着他发现麦夫靠着墙坐在炕头。
“你丫干吗呢?想吓死我呀!”三良进屋带进来的风使灯影晃动起来。他闻到一股酒气,看见麦夫大睁着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突然间那张脸绽开了,给三良的感觉就像一件完好的东西“啪”地碎了一样,老天爷,他没看错吧,老麦头儿在冲着他笑呢。
麦夫一边笑一边轻轻摇晃着脑袋——
花儿,你不要怕,
我只想看你一看,
看你在微风里摇颤,
看你在春雨中无言的泪。
他的声音那么轻飘飘的,抑扬顿挫,像是把一个个景象引到人眼前。
我绝不像个顽童把你摘下,
我只想远远地把你怀念,
不知哪一天,你谢了,垂下美丽的头,
只有我还会记得你从前的样子。
麦夫的脸红红的,散发着少女般的光彩,眼睛眯眯笑着始终望着三良的眼睛,三良被看傻了。
“三良子啊三良子,我就知道你要来,你看我连门都没插,一直在等你。”麦夫悠悠地说。
“你,喝酒啦?”
麦夫狡黠地眨眨眼,“闻得出来?”
“操,你丫真喝多了。”
“不,不要骂人,我喝不多,我的心脏不好。可我确实喝了,喝得刚刚合适。怎么样,我奉献给你的诗,你喜欢不喜欢?”
“什么诗?”
“花儿你不要怕,你难道没听见吗?”
三良这才笑了,“对不起,没明白。”
“哎呀,多么可惜,那是我刚刚做的一首诗,也是最后的一首。我想起了我家的米兰。你知道米兰吗?”
“不知道。”
“你怎么会连米兰都不知道。”
“是花儿吧。”
“看,你多聪明,我要给你讲讲米兰的故事,想听不想听?”麦夫探究地期待地望着三良,“是这样,我家有一盆米兰,那是钟函最喜欢的花。你知道我给它上了什么肥料?你猜得出来吗?”
“我又不是花儿匠。”
“对对,你不是,我也不是。我给它上的肥料是天底下最肥的肥料,不会有更高级的肥料了。”
“什么呀?”
“你好奇了是不是?好吧,我告诉你……”麦夫像是被什么景象吸引,眯起了眼睛。
“嘿,说话呀!”
“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了,肥料。那些肥料是我的书,我把它们烧了,烧得精精光,结果怎么样呢?你绝想不到。我把一盆灰埋在花盆儿里面,花开得好极了,要多香有多香,米兰喜欢我的诗,你说好不好。”
三良有点吃惊,瞪起眼睛。
“小三良,你不要瞪眼睛。”
“嘿,我说那孩子,你真醉啦?”
麦夫的眼光笑着一闪,“哦,小三良,我没有醉,我只想把你来感谢。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好听的名字,这名字就叫作“那孩子”!那孩子不是别人就是我,我是多么喜欢这个名字。”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往下编,“我,曾经是叶露芳香的花儿,可花儿谢了就不再开,而今我是一束丑陋的枯枝,一只手就能把我连根儿拔起来。一个孩子向我伸出了手,我吓得浑身籁籁地发抖,可他的手给我浇水给我松土给我引来天上的阳光,他的名字就叫作李三良。”
10
三良的眼睛越瞪越圆,笑容四溢。
“李三良呵,天不怕来地不怕,李三良啊,一天到晚乐呵呵。他就像一股风,不问为什么吹,也不问吹到哪儿?因为,因为……”麦夫闭上眼睛,接着突然睁开,像打开一盏雪亮的灯,“因为他是自由王国的国王,所有的快乐都属于他!”
麦夫眼睛里燃烧着火苗,“这首诗好不好?它是献给你的。献给我最可爱的朋友李三良。”
三良怔怔地望着麦夫,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惊喜,猛然化作一阵痛快无比的大笑。三良的笑使麦夫得意极了,简直有些得意忘形。
“你知道吗?我给麦子也做过一首诗,叫做‘新美人儿’。那时候她像是三个月。”麦夫挺直身子,极力回忆,“澡盆里有个小美人儿,她的脸蛋儿像花瓣……”
笑容从三良脸上隐去。他看见晴空下麦子清晰的身影秘密地向他逼近,肆无忌惮的眼神盯着他,阳光里的头发像玻璃丝一样亮……
“你也在想她是吧?”麦夫的声音惊醒三良。
三良气恼地定睛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似的。麦夫的心突然缩成一团,但这时心里的话已经形成了。他声音低微犹如耳语:“三良子,你喜欢我的麦子,对不对?”
三良不出声。麦夫又问了一遍:“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她?”
“你说什么呢?”三良忿忿地说。
“三良子,我懂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儿,我太懂了。”
“你懂个鸡巴。”三良咬紧牙关,怕自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麦夫的心被一股暖流冲刷着,露出新鲜敏感的肌肤。他觉得自己年轻极了,他简直就是李三良。
“是呵,三良子,你就像是瞎子,就像刚刚有了眼睛,一下发现了世上最最新鲜的东西,就是你爱看的那张脸。你不知道要感激什么,可心里面充满感激,感激太阳和空气,感激河水,感激脚底下的泥土。”三良的眼前出现了拉连河上的一片金光。“你就像迎头撞上一件东西,撞得头晕眼花,你浑身冰凉,心里却像着火一样。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又什么都不敢干,三良子,你就是这样,我说得对不对?”
麦夫仔细地朝李三良看着,用心地谛听他的回答。
三良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心上压着一块大石头,他正在聚集力量掀翻石头,可这一刻他只能眼睁睁任人摆布。
“那天我看见你和麦子从拉连河回来,我立刻就明白了,麦子那么好看,你也好看,我叫你们你们完全听不见,你变了,不是那个小流氓李三良了。”麦夫轻轻一笑,“对,我想你是个小流氓。”
“那你丫是什么?”三良突然能说话了。
“我?”
“就是你,你是什么东西?”他仇恨地盯住麦夫。
有一会功夫麦夫好像有点糊涂,他眨眨眼,一边用舌头润润嘴唇;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好像看见了一件心爱的东西就在眼前,“你问我吗?”他斜眼看着三良,眼神儿一闪一闪,“我的名字叫那孩子,又笨又傻又胆小,我还是一个反动文人,写了许多大毒草。”
麦夫说完闭上嘴巴等待,三良憋着憋着“扑哧”笑出来了,接着哈哈大笑。麦夫也跟着他大笑不已。那是男人真心的、露出牙齿的大笑,是灵魂在身体里雀跃所发出的开心的声音。
“我告诉你,三良,他们没错,我的东西是不朽的。”麦夫忽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不朽?”
“对,不朽,就是死不了的意思,我死了它们也不会死,它们有自己的生命。你懂吗,就像种子被埋在地里,种子会怕黑暗吗?”
三良摇摇头。
“对极了,种子绝不怕黑暗,在黑暗的泥土下种子照样活,它一言不发,可它是一颗包容一切的种子,所有的生命都在里面。你不要怀疑我,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还有一句真心话要告诉你,三良,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你知道吗?”
麦夫的眼睛湿润了,三良胸口有股热热的感觉。他木呆呆地看着麦夫,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麦夫盯住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感激你?”
“为啥?”
“为了你爱我。”麦夫说。
这句话是三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他大吃一惊,简直手足无措了。
“你胡说啥呀!”
“也许我不配,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三良,爱是一件好事情。当初我阻止麦子,我要向你道歉。我说了我觉得你是个小流氓,你别生我的气,我糊涂了。我忘了最要紧的,你是一个人。”
三良惊异得想笑。
“不要笑,”麦夫就像是看见了他的内心,“你还没听懂我的意思呢。你是一个人,你就要爱,你总是要爱的。如果你什么都不爱那你就当不成一个人,你相信我的话吗?泥土和石头会被大风刮跑,树林会被烧光,房子让洪水淹没,人会生病,会死,会自杀,这都是事实,但是没关系,不管他们做了什么,有天大的本事都没有用,人总是要爱的。”
油灯微弱的光在麦夫的一对大眼睛里明亮地跳跃,麦夫感到曾把他吞没的黑暗现在又把他吐出来,还给了他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眼前三良子的脸多么可爱呀!如果他是一幅画那就起个名字叫做“真诚”吧。
“三良子,我真的很爱你。”麦夫在嗓子眼儿里咕哝了一声。“能对人说出这句话你知道我多高兴,这太重要了。你懂吗?”
三良觉得他不懂,可却点点头。
“我写第一首诗的时候就是因为感到了爱,我太爱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写了诗。写《原野之声》的时候我记得心里充满力量,要把挡着我前进的东西都踩个粉碎,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光明的天国……”麦夫凝望前方,像是被从那里发出的光热照射着,那光渐渐熄灭下去。“我没有告诉他们。他们走了。”
“你把人家赶走了。”三良说。
“对,是我赶他们走的,我没法子。你心里笑话我是吗?”
“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说,你全都知道。我是胆小的人,想活而不敢活,想死而不敢死……”
“别说了。”三良想拦住他。
“不,你让我把话说完。”麦夫用手轻拍自己的额头,“我要说什么来着,对,我要说,那天我站在拉连河边上,我觉得是老天爷在帮我。他了解我活得太痛苦就领我走到河边,那个时候我的心空了,准备就跟着老天爷走了,可是,你来了,”麦夫转眼去看三良,“你比老天爷厉害。”
三良一咧嘴笑了,“那是你命大,你就知足吧。”
“对,说得对,我现在很懂知足。奇怪,我甚至又会想象了!”
“想啥?”
“你想想,咱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在屋里,在炕上呀。”
“喔,”麦夫一下笑出声儿,“三良子,你说得对,可也不全对。让我告诉你,咱们俩现在是在一条小船上,”三良疑惑地看着麦夫,“你听,外面的黑夜多么广大,多像无边的黑暗的大海,我们这条船上有你有我,这多好啊!”麦夫停住,望着三良的脸,“你还恨我吗?”
三良被问得一愣,“啥呀?你不刚说我爱你吗?”说出爱这个字儿对李三良来说很奇特,他的脸呼地红了,避开麦夫的目光。
“你不为麦子的事生我气?原谅我了?”
三良憋了一会儿,“不。”他没有说不生气还是不原谅,他觉得用不着说。
那一夜李三良留在了麦夫的小屋,两人并排睡下以后又聊了很久。三良跟着麦夫到了他南方的家,看见中午时分躺在床上抽大烟的父亲和继母。麦夫告诉三良他离开家就是为了爱上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麦子的妈妈钟函。后来她生病死掉了,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现在他已经活了一辈子,他仍然记得那个姑娘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纤纤细手的动作;三良打断他问,“那麦子知道吗?”
不,麦夫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以后也不可能说了。三良也告诉了麦夫一件事情,他的姐姐,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人强奸了,他姐姐是个又瘦又矮的女孩儿,身上的衣服都扯了,掉了一颗门牙,满嘴是血,那时候三良还不到十岁,他不想别的就想杀人,但是到今天他还没杀过人。
屋里又黑又静,两个男人面对浓密的暗夜静静地睁着眼睛,他们呼吸着生命核心的空气,秘密与信赖。麦夫还爱过一个比他年长的女人,是她引导他走上写作之路。后来他们彼此折磨互相仇恨,有一天那女人发现了钟函写给麦夫的信,她找来一把手枪,用枪打了麦夫,也向自己开了一枪。麦夫被抢救过来,可她死了。
夜悄悄变蓝,在这一时刻星星更大更亮了。三良和麦夫都感到夜正在离去。天空渐渐升高,脱离了大地,他们在天地间道游,魔鬼和天使从他们身边飞过,耳畔响着翅膀扇动的自由的声音,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飞翔。现在大地上还是漆黑一片,但这黑暗不再是深不可测了。整个世界越来越开阔,仿佛一点点登上高山之巅。
黎明前的北风带着尖锐的哨音扫过光裸灰色的原野。吆喝铺匍匐在拉连河的一侧,一声不出地等待着黑暗向光明的转变。睡眠来到了麦夫的小屋,一老一少两个人的鼻息此起彼伏。他们睡着了,睡得很沉。又过了一些时候,强有力的颤动的金光从东方的云层中涌泻而出,在天边创造出一条光芒四射的裂缝,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吸了进去,吸进那无比辉煌的世界中去。
这一天是个忙碌的日子。
在马椿才成亲的酒席上,新郎戴着三良送给他的压舌帽,感觉神气极了。新媳妇不由自主老朝他看,心想这帽子样式真各色,可倒也不难看。满屋子的来客吃啊喝啊,她敬烟倒酒人都转晕了。快晌午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门口站着朝里看,心里觉得这老头儿不像这屯子里的人。她招呼他进屋,还递了一棵烟,可他不会抽,没接。等她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这顿八碟八碗的宴席摆了一天,把吆喝铺的人都吃晕了。三良自始至终坐在上首的席上,沉醉在许久没有过的热闹气氛之中,他感到非常快乐。他看见马椿才羞涩的红脸,感觉出他喜欢他那新娶的丑媳妇,他为他快活;而那丑媳妇更是喜不自禁,浑身上下热呼呼的,三良甚至觉得她并不那么丑,挺叫人喜欢。三良看见了一些以前不注意的东西,感到一种真心的满意。他喝了很多酒,而没醉,只是心里越来越得意,他高兴得把自己是谁都忘了;同时他又得意地知道他隐身于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