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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汹涌-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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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队首长对这种安排有顾虑。原因是无论江白还是高梁资历都很浅。但是焦同坚持自己的意见。他明白,司令员欣赏江白,在任命干部的事情上老头有自己的作风:唯才是举。他提出的方案很可能被通过。
    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如果司令员不支持二次探测郑和水道,他就只有乘9009艇正常出航郑和海区时“顺道”去做自己渴望做出的事情。江白代理艇长参与考核时可能是出色的,但是他真地愿意冒生命危险率9009艇二次去深测郑和水道吗?焦同甚至担心:首先江白能像他一样理解此事的意义吗?江白并没有接触过东方瀚海,江白与他的经历和感觉差着整整一个时代,不可能设想小伙子会像他一样充满感情地理解、敬仰东方瀚海的事业与名誉。如果江白连出航和冒险的意义都不懂,他会与焦同一起率艇进行一次不仅吉凶未卜而且还要承担责任的的冒险探测吗?
    还有,一个在考核海区表现得相当英勇和聪慧的人,真正到了生命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的时候,还会有考核时同样的勇气和智慧吗?归根结底的一个疑问是:江白具有东方瀚海探测郑和水道时的意志力吗?
    ……
    落日的余辉从海面上反射到焦同的脸上来,黄黄地明亮。江白从一侧冷静地望着政委,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却不知为什么又没有说。
    没有说他就不去问。经历了湾尾街上的一场风波,又经历了一场近似实战考验的年终考核,有过那么多孤独地内审的白天和夜晚,江白已经懂得:沉默有时对于一个人也是极重要的和可贵的,尤如语言在适当的时刻对人是重要的和可贵的一样。
    政委眉宇间凝聚着一丝忧虑,他注意到了,可是他不想过于深入地研究他。今天他自己内心的问题就够多的了。
    需要更多的思考。
    无论如何,年终考核以后,他在艇上的处境和内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关禁闭期间无形中积聚在生命意识中的沉重的自卑如同被强风劲吹的乌云,一缕缕一条条地消散了。内心的天空重新显得清丽、明亮、湛蓝。和煦的甚至强烈的阳光也照到心灵的田野上来了。自尊和骄傲在恢复,又可以用平视的甚至稍微有一点俯视的目光看待生活了。有的时候,笑容也会像绿叶自然地出现在春天的枝头上一样悄没声地浮现在他依旧年轻的脸上。
    但是有一些东西没有改变。或者说是不会再改变了。
    从前那种轻风刮过小树丛一样无忧无虑的心境不会再出现了。眼睛里不时会悄然流露出一种忧伤的情感,这使那对一向明亮而快乐的眸子的色调变深变暗了。无目标地望着这个世界的时候,神情不再温柔,它们是严肃的、沉思的和冷淡的了。
    真正的问题仍然存在于内心深处。别人把他在年终考核时的出色表现视为一颗潜艇部队新明星的升起,他却明白那不算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显现出的忧伤情感,他神情中对人对世界不自觉地流露出的严峻和冷淡,其实是内心中依然对自己十分不满的表现。你仍然是平庸的,你的生活依然是平庸的,你自己作为一名潜艇军官、一个人依然是平庸的,你的平庸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最大失败是你明白自己似乎无法摆脱平庸。面对潜艇和大海,面对你阅读过的中国潜艇兵史和世界潜艇战史,面对着海洋、天空和岩石以自己的存在本身简单地显示出的伟大和永恒,你知道自己始终是多么渺小。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渔樵于江渚之上,伴鱼虾而友麋鹿。
    耻辱依然存在。耻辱像一个黑色的印记留在你的生命记忆中,你不想感觉到它,你又不能不感觉到它。
    感觉到它是有好处的。它会时时提醒你想到你的平庸。你只有它而没有抵消它的成就与荣誉。你不可能拥有真正的骄傲。
    生命的阳光重又照耀着你,不过那像是冬日的阳光,照耀在尚未返青的灌木之上,表面上看每一个叶片都在闪光,但你的心却没有真正感觉到温暖。
    但是……也不能过于好高骜远。不能再像一个在校的潜校学员那样,目空一切,满腔豪情,指点江山,粪土王侯,而对实际生活一窍不通。生活是具体的,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最重要的是走下去。坚韧地走下去。
    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
    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
    需要时间。需要毅力。
    当好9009艇的航海长。等待机会,或者创造机会。
    ……
    再就是白雪。
    最初从身边的政委口中得知白雪根本没有爱过他而且永远不会与他结婚,他对她的感情就突然消失了。有一段时间,他曾对她从一开始就有意利用他深深地感到耻辱和恼怒(它们阻止他此后一次也没有走出过营门),但随着时光流逝,这点感情也发生了变化,恼怒消失了,又只剩下了同情和怜悯。
    白雪竟是东方瀚海的女儿。东方瀚海--一位曾名满天下但结局并不太佳的潜艇英雄--的女儿在父亲遇难十九年后,竟成了人欲横流的湾尾街上的一名时刻处在危险中的酒店小姐。这两件事在他内心里引起的震惊从来没有减弱过。仅仅因为它们,他也不能不原谅过去对此一无所知的自己。
    在与她交往的时候,他曾对她有一个什么样的身世充满了猜测。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这样一种身世却只让他心中涌满了无边无际的悲伤。
    东方白雪不该有这样一种遭际。至少不该在湾尾街上遭遇如此的危险。东方白雪应当有另一种命运。
    他在对她的故事茫然无知的情况下进入了她的生活和故事。在他和她的整个故事中,弱者仍然是那个有着一双目光幽幽的美丽眼睛的烈士之女。他与其说是受了她的愚弄,不如说是参与了对她的伤害。
    如果她的故事都是以她不断受到伤害为主要情节和色调的话。
    从这种意义上,他也深深地感觉到自己伤害了东方瀚海。伤害了那个著名的潜艇英雄,伤害了他为中国潜艇兵创下的功勋。东方瀚海今日已是一个不能有所作为的人,他对于东方的女儿的伤害于是就成了永远的伤害。
    不,也许不能算是伤害,可是也不能说一点也没有伤害。
    白雪所以能在湾尾街上站住脚,首先就不是因为有了他。白雪在他之前就有了派出所的王所长和他姐姐--海风酒家的女老板。没有他,白雪自然还会受到流氓的骚扰,但也不一定会像他原来想象的那样沦落成土,纯洁的灵魂万劫不复。极为可能的是:他的出现、她幼稚地利用他做自己“保护人”的举动使胖三一伙流氓骚扰她的居心有了新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他。
    然后大打出手。白雪越发在湾尾街上成了“名人”。至少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心里,她的纯洁已受到了伤害。
    也许所有这些自责都出于后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意愿:应当帮助白雪,帮助那位英雄艇长的女儿。帮助白雪摆脱了目前的危险处境,才能使他那颗自责的心重新寻找到某种平衡。
    可是……你能怎么办?你真有可以左右她生活与命运的力量吗?
    夕阳完全沉落下去时,焦同觉得有些话是可以对身边这个年轻人直说的:难道他不是因为信任江白才将他喊到这里,准备与他谈一谈冒险出航郑和水道的事吗?
    夕阳下了山两人就望见了两山岬之间的出港口。在一左一右两座亮起来的灯塔的映照下,一条白色的远洋货轮横锚在海面上,船上的一盏白炽灯,如同一只小太阳那么明亮夺目。
    “江白,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谈。”他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热切地直视着身边的年轻人,虽然眉宇间仍然隐现着一点达不到目的的疑虑。
    “政委,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江白说。他的目光既坦诚又明亮。
    “咱们以前多次谈过东方瀚海。你知道我对当年4809艇遇难的结论持怀疑态度。我想以艇上名义打个报告,争取二次探测那条水道!”
    江白沉吟地望着他。
    “除了为东方艇长恢复名誉,一旦发现郑和水道可以通航,能够大大改变中国潜艇兵在郑和群礁以外海域的战略地位,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这个年轻人的脑瓜一定是玻璃水做的,这样清澈灵透。
    “还因为白雪。白雪需要帮助。为东方瀚海恢复了名誉,才能恢复她对她父亲和整个中国海军的信任,也才能让她离开她现在选择的生活,回到她的养父母身边去!”
    焦同注意到,神情一直显得很冷淡的小伙子的脸突然涨红了。
    “政委,你……你是想知道我的想法?”
    “不错。因为这需要你和全艇的支持!”
    “能参与这样一项行动,我个人感到荣幸!”年轻的海军中尉激动得有点结巴了。
    “可这是有危险的。报告打上去,基地也不一定会批准。”
    年轻人的目光异常明亮。
    “据我所知,当年东方瀚海就是在没有得到上级允许的情况下去探测郑和水道的。”
    “不过他失败了,他在那里牺牲了生命--”
    江白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政委,不要说了。如果有可能,我个人愿意随9009艇二次探测郑和海区。……东方艇长失败过,我们却不一定会失败!”
    他们相互望着。这一忽儿,焦同意识到年轻人的眼睛湿润了,于是,他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这天夜里,江白心境平淡。
    即使是冬未,南方夜晚的月光也是明媚的。
    航海舱里,水兵们都睡去了。窗外灰白的月色中,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月光在树叶上的闪光。
    没有风。海潮也不像往日喧哗。
    万籁俱寂。
    时光异常汹涌,并且化作音响,万马奔腾一般穿透了他的生命。
    他正在经历一个时刻。一个极为重要的时刻。
    又是一个什么也不需要做的时刻。一个决定已经做出的时刻。
    从这一刻起,他的一生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出航。
    是为了东方瀚海的女儿出航。可也不是。
    或者说根本不是。
    东方瀚海当年为了什么出航郑和水道,今天或者明天他和9009艇的全体艇员就为了什么出航郑和水道。所有的河道都是从同一座山脉发源的。
    东方瀚海的女儿的故事只是一个伟大而且漫长的故事中的极为微不足道的小故事之一,甚至是小故事中的小故事。一条伟大的河流中的一条细弱的小溪流。
    明白这个就够了。
    当初也曾随8334艇出航。可那时他无论从身份和心境都还处于生命的见习阶段。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是他的处女航。
    东方瀚海当年遭遇过多少挑战,他和全艇就将遭遇多少挑战。东方瀚海遇到多少不测,他和全艇就将遭遇多少不测。
    或者像东方瀚海那样英勇献身,或者超越东方瀚海,做到这位名满天下的潜艇英雄也没有做到的事。
    所有的历史纪录都是这样打破的。所有的历史都是这样书写下去的。
    淡淡地想到家、父母、小妹。也想到了东方白雪。可是忽然之间,他们距离自己都异常遥远了。
    今晚开始,他与他们已经不在同一种生命层面上活着。他已介入另一种生活。
    东方瀚海的生活层面。
    英雄的生活层面。
    仅仅如此就足以使一颗年轻的心激烈和满足。
    淡淡地想到了海韵。如果当初他没有拒绝海韵,他的生活里就不会出现一个东方白雪。
    现在连海韵也显得遥远和陌生了。
    海韵和东方白雪拥有的所有生活内容,对于他和9009艇来说都不再具有现实性。他和9009艇全体艇员拥有的只是生,或者是死。
    换一种说法就是成功或者失败。
    成功和失败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因此也不存在。美国潜艇“瓦胡”号最后一次英勇出航日本近海,东方瀚海最后一次远航郑和水道,成功和失败对它和他来说也不存在。
    存在的或者只应当存在的是豪情,无畏的勇气,切实的战斗准备,对胜利的坚定的信心。
    责任。
    使命。
    信心。
    出航。出航就是了。
    第二天9009艇向支队和基地打了一份再次探测郑和水道的报告。可是直到三个月过后,江白和焦同才接到了司令员要找他们“谈一谈”的通知。
    这三个月间发生的另一件事情是9009艇的干部班子做了重大调整:江白就任代理艇长,高梁任副长,一直要求转业的动力长徐有常被确定转业,机电长肖军调到岸勤部门,四名年青的潜艇军官调到艇上,担任了他们留下的职务。
    焦同仍是政委。
    4
    四月的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司令员在自己的住所里接待焦同和江白。
    这是一幢破旧的二层小洋楼,一百年前曾是某西方列强驻守L城的海军司令的私邸。典型的罗可可式建筑:带翼小天使的拱门,肥重浮雕山林之神的廊柱,高大的半圆的穹顶,弧形向外弯出的阳台。大厅里一幅仙女和牧羊人的壁画虽饱经风霜,仍奇迹般地保存完好,仙女的目光越过百年时空,依然向年轻的牧羊人无言地倾诉着来自天国的爱情。
    楼门外三层石阶下,宽阔的水泥甬通两旁是重新焕发出鲜嫩的生命之光的平展展的草地。曾经有过一座私人花园,现在只剩下了两尊残破的女神雕像和一座早已不再流水来的喷泉。
    这片幽静的宅邸里,真正吸引人的是大自然慷慨赐于主人的另外一景:在春天生气勃勃的绿叶丛中,几株枝干虬劲的老树上却依旧飘挂着去年的霜叶。刚刚离去的冬天的寒意没有使它们脱落,春天的新叶还没有生出,于是它们就仿佛成了春天特意在自己无边的绿意中涂抹的一片壮观的血红。
    由于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司令员只占用了二楼的卧室和书房,以及楼下的一个小会客室,其它房间任其空置。对老人来说,这幢稍显荒凉和败落的小楼只是个睡睡觉的地方,办公室要比它更为亲切。
    但他今天宁愿在这里接待客人。
    9009艇主动提出二次远航郑和水道,使他不再有必要首先向焦同和江白提出此事。根据二支队不久前报上来的、主要是由焦同提出的建议,该艇的干部班子已由他亲自过问完成了大幅度调整。今天他让他们来见他,就是要听焦同和江白具体谈一谈这条艇在不久将要开始的远航途中“顺道探测一下郑和水道”的想法。
    约好了八点十分到。现在是七点五十。司令员来到一楼会客室里站着,眯细神情疲惫的眼睛,望着春意盎然的窗外。
    内心的困难突然变大了。好像从没有这么巨大过。你有点激动。那片血红的老树叶,是你心境的写照吗?他问自己。真正的麻烦是:以前让你主动对9009艇的全体艇员宣布二次探测郑和水道的命令是困难的,现在让你“原则同意”他们“主动提出”的同样建议,仍然是困难的。
    因为你的话一出唇,事情就被确定了。
    一个潜艇艇长有自己独特的艰难时刻。一个潜艇基地的司令员也有自己独特的艰难时刻,而且可能更加艰难。
    因为你不再像过去一样年轻了吗?
    他甚至曾经为不是自己首先提出了二次探测郑和水道而松了一口气。哼,可耻。那么今天又为何要痛苦呢?
    原因很简单:你一定会“同意”他们的建议。重要的不是东方瀚海,从根本上来说仍是中国海洋疆土的安全与未来。这是一个源自历史、现实和未来的深邃有力的道德律令。他们将由于你的“同意”而出航,而出航之后你却不再能控制事态的进展和结局。
    你对他们不再有力量,更主要的是你不再能帮助他们。
    你期望的是胜利,但也可能失败。一旦失败,你不能代替他们牺牲。
    还有另外的原因。司令员不愿想却还是想到了,为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脸上现出了每遇不愉快的事就会出现的厌恶和生气的表情。女儿。海韵爱那个刚刚被任命为代理艇长的年轻人。
    可是他就要“同意”他率艇远航,去探测一处死地。
    死地。司令员发觉自己又想到了这个词了,眉头又生气地皱了一下。郑和水道对于东方瀚海是死地,对于江白和焦同以及9009艇的艇员们,有可能仍是一处死地吗?
    女儿上次来电话后,他给妻子通了一个电话。他让她去海韵讲的Y城郊外的那家血液病研究所详细了解一下,女儿的病被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那种外国进口的新药是否像女儿讲得那么灵验。妻子当晚就回了电话,说她很费周折地找到那家血液病研究所,拜访了那位给女儿看病的、刚从国外归来的医学博士。她得到的回答是:外国有被这种新药治愈的病例,其药理机制仍在分析之中,没有结论。对于海韵的病被治愈的可能,博士一点也不像海韵本人那样乐观。
    司令员一度泛起欢乐浪花的心又沉下去。一种近在咫尺的紧迫的危险化为焦灼,与那更为深远的忧思相结合,让他的心灵既痛苦又激动不安。
    回头审视自己的女儿,他发现作为父亲他对她的了解太少,一些本应早就引起注意的蛛丝马迹,却被他忽视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关注的是女儿的病,没有注意女儿性格的成长和她身上流淌的Y城那个海军世家的血液。女儿努力钻研中国和世界海军史,曾被他悲观地认为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独身的生活方式,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从她妈妈起,这个家族就没有男性继承人,到了海韵这一代仍然如故。海韵命定了不能做一名出海远航的海军军官(既然不能出海远航,又加上身体有病,做不做女军官在她和在他就无所谓了),但她可能很早就拿定了另一个主意,要像自己的母亲那样做一名海军军官的妻子。她要以这种方式将这个海军世家的精神、传统、信仰和血脉延续下去。
    为此她才如饥似渴地钻研中国和世界海军史,在四年大学期间没有接受任何一个地方大学生走进家门,其后却又突然地、毫不犹豫地将一个潜校学员领进了海山书房。
    只要他的想象有几分真实,女儿就绝不会不结婚。
    她已经从海山书房、从这个书房的历代传人留下的故事和传说中间,将自己陶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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