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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汹涌-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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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十九年前,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研究潜艇海难,也曾在自己收集由女儿保存在海山书房的一册潜艇海难资料上,就4809艇的失事结论划上了三个大惊叹号。可是由于他终于没能进入郑和海域,他也没能证明或者否定自己的一些想法。
    这些想法具体一点说就是:那里会不会存在着海中断崖或者死水?
    海水是有密度的,海水密度越大,舰船所受到的浮力也就越大。但海水的密度在不同水域是不同的,并且在水平和垂直方向都是不断变化的。江河灌流、降雨、风暴和涌流的作用、不同盐度和温度的海流相遇,都会使海水上层和下层的密度明显不同。
    这种海水在垂直方向显著变化的水层,即密度不同的两层海水间的过渡层被称作海水密度跃层。海水密度跃层中,如上层海水密度小,下层海水密度大,就形成了液体海底,潜艇因受到的浮力加大而无法下潜,只有加注海水增大艇重才能进入下一水层。相反,如果上层海水密度大而下层海水密度小,就会形成海中断崖,正在潜航中的潜艇就会因海水浮力突然减小而急速下沉,尤如一辆急驶在山崖上的汽车突然跌入深谷,结果自然是艇毁人亡,丧身大海。
    1961年×月×日,某核大国的一艘名为“美丽鲸”号的核潜艇驶往大西洋某海区执行试验任务,突然操纵系统失控,急剧跌入2千余米的海沟。该国急派一艘常规动力潜艇和一个深海探测器前去该海域查找事故原因,这艘潜艇再次沉入深海,艇员无一生还。倒是深海探测器中的乘员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海面,报告了最后一条潜艇沉没的情形。海洋专家们经过多次分析和试验,人类才第一次知道了海洋里存在着海中断崖这一可怕的自然现象。
    死水的产生也与海水密度跃层有关。密度跃层的海水并不是静止的,只要稍加扰动,就会产生内波。内波一经产生,船只原来用于克服海水阻力的动力就不够了,船只会被“粘”在海里,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因此被称之为死水。潜艇遇到死水更危险,由于它已全部进入海水密度跃层,内波可以突然猛烈地将其推出海面,或将其死死压至极限深度以下。1963年4月10日,美国核潜艇“长尾鲨”号在波士顿海域进行超300米的潜深试验,不慎进入死水区,一下沉入2700米的海洋深处,再也没有浮上海面。(但对于4809艇当年可能遇到了死水,司令员并不愿意相信。死水区他曾经历过,潜艇在最大潜航深度以5、6节的速度航行,靠惯例能够穿越密度跃层,条件是潜艇的动力设备不能发生故障。)
    如果4809艇沉没的原因确如他想象的是这两种可能性中的一种,那么本世纪七十年代初,他和东方两人都还不具备这种知识。
    还有其它未知的可能。也许导致4809艇遇难的原因是人类至今仍然不知道的。十九年前遇难的东方当然更不知道。
    人类对于海洋的征服从本质上说就是一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冒险。你不能穷尽海洋的所有知识。你能够凭藉、依赖、信任的只是其中有限的部分和你自己的智慧。海洋那么雄大而征服者那么弱小,牺牲正是题中之义。
    人类认知海洋的道路绵绵无尽头,中国潜艇兵却要在这有限的认知之上保卫她认为属于自己的海洋。做一个潜艇艇长本来就类似于上演一幕英雄悲剧。
    不平凡也就在这里了啊。司令员想。你就在这里超越了平凡。死亡和人的自豪感是那架始终存在的天平的两端,当它向后者倾斜时,人的伟大就猛然凸现了出来。
    是的,人的伟大。司令员沉吟一般地想啊。我们存在于这个星球上,我们的星球只是太阳系的一个粒子,太阳系又只是更广大无边的宇宙中的一个粒子和一段时光。我们这个民族曾经是这个小小粒子上最伟大最有力量的民族,但她现在不是了,却仍要用自己有限的力量表现自己的伟大与不死。我们只能做伟大的事情。我们甚至不能平凡。历史和我们既定的命运不允许我们平凡。
    “文革”结束前他没有机会再次出海远航。他的猜测是对的,4809艇的沉没结束了中国潜艇的又一个远航时期。七十年代未,“文革”结束,中国潜艇又开始走向大海,可他还是没有实现自己再次探测郑和水道的愿望。不是有关方面出于各种考虑不批准他的计划,就是他与这种机会失之交臂。今天他仍想亲自去探查那条水道,可是身为一个基地的最高指挥员,上级不可能让他进行这种极具冒险性的出航。
    即使是今天,上级也很难同意以探测郑和水道为目的进行一次单独的出航。英国人旧海图还没有谁改变过,而十九年前中国的潜艇之王4809艇又在那里遇难沉没。重新出航有可能再损失一艘潜艇。还有人哪,还有艇上数十名潜艇艇员的生命哪。
    为探测郑和水道进行一次单独的出航也不是东方瀚海当年探测这条水道的本意。东方的意图他很清楚:如有可能,中国潜艇部队应当秘密地发现并掌握这条水道。当今世界各海洋大国一天二十四小时用成百颗卫星密切监视着海洋,中国潜艇单独出航郑和水道很难不被人发现。
    如果郑和水道确实如东方当年估计的那样,有可能允许潜艇自由出没,中国人就应当在极秘密的情况下一举将其开辟并牢牢控制住它。失去了行动的秘密性,别人就有可能占我先机,郑和群礁外的广大中国传统海域的情况就会突然复杂化。
    一定要有一次新的出航。非如此就不能查明4809艇沉没的真正原因,无法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非如此就不能先于他人查明郑和水道在未来海战中的实际价值。郑和水道也可能真地无法通航,但即使那样,对它进行一次深测也是必要的,它会让我方完全放心大胆地弃它于不顾。
    那样他就不可能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了。不。如果是那样他也可以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十九年前4809艇在郑和水道的沉没应当被看成中国潜艇兵对于郑和水道的历史性探测的悲壮的第一幕。那条潜艇是沉没了,可是东方瀚海和他的艇进行的仍然是一次英勇的出航,沉没只是英雄艇长和英雄潜艇遭遇到了不幸罢了。
    从中国人走向和征服大海的历程中看,东方瀚海和4809艇探测郑和水道本来就是一次英雄豪迈的远航,东方和4809艇的沉没本来就是一次壮烈的沉没。
    可以安排一次正常出航掩护下的秘密出航。中国潜艇每年都要到郑和群礁之外的中国传统海区进行例行巡逻。这样的巡逻别人已经习惯了。几个月后,L城基地就要派遣一条艇向那一海区出发,返航时便可秘密地完成探测郑和水道的任务。
    遗憾的是他不能亲自前去。完成这次探测任务的只能是年轻的一代潜艇兵。
    最好的选择是9009艇。他又想到了女儿与之交往的那个名叫江白的小伙子。从技战术素养看,刚刚通过严格考核的9009艇足以担负此项重任。就人的方面看,这位叫江白的小伙子的指挥才能不但是出色的,考核过程中他还隐隐约约地碰撞到了对方那不同寻常的心力。是的,司令员想,正是心力。心对沉重的事物的承受力,以及它推开这种沉重的排斥力。没有如此心力,技战术素养再好的人也无法胜任探测郑和水道这样重大复杂的任务。
    还有焦同哪。他现在是9009艇的代理艇长兼政委。司令员感概地想: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在首都生活了十余年后,仍能下决心回到潜艇部队来,他的心力也是可以指靠的。
    真正的问题是:那个小伙子有没有为这次极有可能牺牲生命的出航做好准备?如果他心理上没有这种准备,甚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为保卫祖国的海洋牺牲自己,又怎能胜任此次出航呢?司令员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如果是这样,自己又怎么能放心地让他率艇出航呢?
    老人的眉头在黑暗中皱起来。廉颇老矣。心在天山,身老沧州。他自己已经不能了。这些年来,酒绿灯红,人欲横流,不,不,司令员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不像一个牢骚满腹的老头儿。国家经济在飞速发展,近百年来中国都没有今天这样强大,但是物欲正在取代梦想,和平主义正在取代战争警觉和献身精神。平庸,一切都在流入平庸,如同天天上演的电视剧,女主角哭得悲悲惨惨,你却明白这就是平庸。平庸的眼泪。沉醉于平庸的时代。有多少人似乎甘心于这种平庸之中而不屑于谈论甚至不再知道人应追寻伟大的目标。超越平庸的理想正在汹涌澎湃的平庸的生活大潮中被唾弃。时代甚至会对他这样的老军人产生影响:别人毕竟是可以过一种自己选择的平庸的生活的,如果那个小伙子并不愿意做一个东方瀚海式的潜艇英雄,他真有权利让他率艇进行这次可能会牺牲生命的出航吗?
    他有吗?
    司令员在黑暗中站起来。是的,他有吗?
    还有。如果东方瀚海当年都无法征服郑和水道,今天的江白和焦同果真能征服它吗?如果是更为惨重的牺牲呢?那时他怎么办?
    如果江白和焦同真地遇上海中断崖或者死水呢?
    他们的优势是今天潜艇的技术水平与十九年前比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即使技术有了更大的进步,问题还是一样的。
    司令员想:为什么今天我才明白,对于每一位海军军人来说,海中断崖始终真实地存在着。它不仅存在于每一次真实的出航之中,也存在于每一次精神的出航之中。
    不是不可能或者不应当牺牲。中国人即使不情愿,也正在进入自己的海洋世纪。她非进入海洋世纪不行。大海在召唤着这个黄土地的伟大儿子,大海的风浪以及海中断崖和死水也在等待着她。一切都刚刚开始,而且无可选择,无可回避。
    但是那个被女儿以游戏的口吻选定为想象中的丈夫的年轻人(虽然是想象中的,但女儿喜爱江白却是真实的),真的有这种思考吗?几十年来,司令员见惯了那种做了职业军人却不知其为何物的人,或者说做了职业军人却从没想到要牺牲自己的人。不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有可能牺牲,现代海军军人的作战条件,长期的海疆无战事,给了他们一种假像,仿佛做一名海军军人可以不必想到牺牲二字。
    不,与其做一个今天的海军军人,他宁愿做一个旧时代的海军军人,如女儿的曾外公和外公。那时技术条件差,海军军人每次出海,都会想到可能一去不返。因此无论在海上还是在岸上,他们都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而一个随时准备牺牲于大海中的海军军人毫无疑问是英勇无畏的。东方翰海是这样的人,当初的自己也可以算作这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为海石将军所欣赏,走进了Y城海滨的那一幢别墅,也走进了这个海军世家的历史和历史的延续。
    和平环境给他的一个深切感受是:即使你做了潜艇军官,做不做潜艇英雄也还是可以选择的。选择了做英雄,在某种意义上,也就选择了死亡。
    在某些特殊的环境中(譬如当年4809艇或4607艇的艇员随东方瀚海和他远航时),英雄和非英雄的界限是模糊的;但在这些特殊环境之外,在更大的时空之中,英雄和非英雄确是可以选择的。他无法否认这一点。
    问题就在这里了:身为L城基地的司令员,除非上级下命令同意二次探测郑和水道,查清4809艇十九年前失事的原因,他才有权力将任务正式下达给9009艇。现在没有这个命令也不会有这个命令,弄清郑和水道的实际情况和4809艇失事的原因就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他还有那样的权力吗?
    啊不,从中国海疆的未来说,他有这个权力。而且,身为一名行将退出现役的老军人,他还有这种责任。
    但是从那个年轻人和9009艇全体艇员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呢?从人和人的角度考虑它呢?那个让女儿十分迷恋的年轻人即使不愿去执行这个本来就有点不合法的任务,即使他不想做一个潜艇英雄而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潜艇军官,他就能说此人错了吗?他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也没有达到的标准去要求一个也许根本不想名垂青史的年轻人呢?
    ……
    天微微亮了。大海和军港已在晨曦中显露出了它们那总是让司令员心动的轮廓。司令员内心激烈。是的,应当跟那个小伙子谈谈。他想。不是作为司令员,而是作为一个老潜艇军官与一个年轻的潜艇军官谈谈。他要把自己心里想到的一切全部告诉他,至于小伙子如何做,由他自己来决定。
    还有。今夜他也一直没有忘记女儿,没有忘记女儿在电话中说的事。如果女儿的话当真呢?中国医学和世界医学不是在日新月异地进步吗?医学上的奇迹不是每天都在发生吗?女儿患的不过就是一种病罢了,它不是一种绝对不可改变的命运。好像一位著名的生物学家说过:世界上只有没被发现的生物以及生物机制,而没有病。难道全世界千千万万的医学专家和生物学家在几十年的艰苦劳动中就不能突然发现女儿的病其实只是一种需要稍加纠正的生物机制吗?难道他作为爸爸,内心里对女儿被治愈早就失去信心了吗?
    哪怕女儿的电话只有百分之一的真实性,他也应当视为是百分之百的希望。这些年来在女儿的事情上,他和妻子的错误也许就在于失去了希望。如果女儿能被治愈,那个他将要与之谈一谈的小伙子就会真实地而不是虚拟地走进海山别墅,成为女儿的丈夫,他的女婿,将那个不屈不挠的海军世家的历史强有力地延续下去。可是女儿并不知道,他的那个小伙子或许就要远航。如果江白和9009艇真地再次沉没于凶险莫测的郑和水道,他又怎么面对女儿?
    3
    这是一个冬未的黄昏。即使是在气候炎热的南国,此时营区内的椰树叶、紫荆树叶和草地上的绿色也已失去了光泽,显出了一种黯淡、沉闷、思索的气息,一种在无言中渴望着春天的再生的气息。
    在9009艇宿舍楼前,焦同喊住了下楼来的江白。
    “航海长,你停一下。”
    “政委,有事吗?”
    “我们……出去走一走好吗?”
    “当然可以。我没什么事。”
    离开9009艇宿舍楼后,焦同一直走在前面,一次也没有回头。江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言地跟在政委身后。
    两人走上了潜艇码头。
    颜色变灰变暗的海水轻轻拍击着水泥防波堤。一两只不知疲倦的鸥鸟在潜艇阵列的尾部盘旋翻飞,寻觅着排弃出的食物。夕阳也失去了热力,在西方的山峦线上留下一团还算明亮的黄白的光。
    焦同背着手站住,望着正在下沉的落日。
    “忙着考核总结和年终总结,也没找你聊聊。这阵子你在想什么?”他对身旁的年轻人说,并没有回头。
    他意识到江白迟疑了一下。
    “没有。没有想什么。”年轻的海军中尉简单地说。
    沉默。
    焦同心里暗自激动起来。这一瞬间他在想:我怎么才能向这位年轻的航海长说出那所有的事情和渴望呢?
    年终考核结束时候,他就对身边这个年轻、脸色苍白、不苟言笑的航海长生出了只有同龄人中间才可能见到的尊敬与信任。那次突入日出港的攻击行动更让他有了一种清醒的直觉:9009艇的未来属于这个小伙子,也许整个二支队的未来、L城潜艇基地的未来,都属于这个小伙子。
    不过还是不要过早地对一个人的潜力和前程下结论。
    与此同时,这些天里,他对自己也有了新的和相当清醒的再认识: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意愿,离开潜艇十八年后又回到了部队,听到了大海日日夜夜的涛声,但是与江白、高梁这一代人相比,他无论在哪一个方面都不占优势了,新一代年龄、知识、思惟及行为方式都与他大不相同且明显处于优势位置的潜艇军官,正在成为这支部队的中坚和更为光明的未来。
    这是他下部队前没有想到的。由于中国潜艇兵部队里没有了东方瀚海,下部队前他曾对她的前途深为忧虑,现在他不再有这种忧虑了。年轻的一代人正在迅速成长,何况一支战斗部队看重的和可以依靠的并不是老人式的成熟,而是年轻的尉官和士兵们的勃勃生气,他们的智慧、创造精神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让一个与大海和潜艇相依为命的人相信这支部队不再迫切需要他了是痛苦的。他不再年轻,属于潜艇兵的浪漫和诗情不再属于他。虽然痛苦,意识到这一点却很重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支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部队不能拖着沉重的包袱驶向大海,9009艇能淘汰崔东山,也就能淘汰他,虽然在接受淘汰时他与崔东山的态度是不会一样的。淘汰是正常的,他虽然难过却乐于承受,因为它是部队实现新陈代谢所不可避免的。他将含笑离开军营和大海。
    不。到了适当的时候,他要自己主动提出离开军营和大海。
    还有什么吗?我还有什么心事和责任没有了结吗?我还能为这支部队再做点什么吗?
    下部队时他对于自己将要做些什么头脑还有些混沌,现在他的生命意识忽然变得如同春水一样清澈了。
    清澈而单纯。
    只剩下东方瀚海。
    只剩下这位自己终生景仰的人和十九年前的那场潜艇海难。
    还剩下白雪,东方瀚海的流落到南国的身世凄凉的女儿。
    他必须把他想为东方艇长做的那件事情做完,不然一旦离开军营,他就无能为力了。
    必须促成一件事:重新探测郑和水道,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
    他做过司令员的工作,但老头儿的态度暧昧。想做成这件事,只有寄希望于9009艇自身,寄希望于极可能被任命为新艇长的江白。前段时间支队研究9009艇的干部配备,焦同提出的方案是由江白任艇长,顶替已确定转业的崔东山;高梁任副长,顶替长期住院的副长;再由支队给这条艇安排一位航海长和一位鱼雷长,接替江白和高梁。
    支队首长对这种安排有顾虑。原因是无论江白还是高梁资历都很浅。但是焦同坚持自己的意见。他明白,司令员欣赏江白,在任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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