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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事。”面呈焦灼之色的徐有常忙忙地脱下值更的红袖标,交到他手里,一边说一边跑着离开码头。
赵亮站在一旁冷笑。这是个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兵。
江白望他一眼。
“动力长家就在基地?”
“不错。他老婆就在本城的纺织厂。”
这也没有什么,江白对自己说。人之常情,虽然我还不能习惯。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上艇。”他对赵亮说。
他踏着跳板上了9009艇。艇舱内值更的水兵是航海部门的张海和严明,他们已经认识了。
“航海长好!”
“你们好,”江白说,“我可以看看咱们的潜艇吗?”
两个水兵笑了。
“你是航海长!”
在潜校时虽已对B级潜艇很熟悉了,他还是很认真地在潜艇内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心有点热。
这就是他今后生活和战斗的地方啦。如果不发生核战争,这种型号的潜艇至少在目前还是我国海军部队的主力潜艇。
最后他进了航海室,在自己的战位上坐下来。
课堂上学过的东西全想起来了。
他打开了电源开关。耳边响起了远航途中一些不算遥远的声音。
是远航途中严艇长和自己的问答声。
“航海长,报告我们现在的位置!”
“报告艇长,我艇目前位于北纬××°××'××″,东经××°××'××″!”
“航海长,报告敌潜艇方位!”
“左舷××°,距离×链,速度××节!”
“一舱注意,鱼雷准备发射!”
他闭上了眼睛。这样的回忆和想象居然也能成为一种精神的享受。
这个下午,他过得很充实。
上午艇长留给他的一点不愉快消失了。
瞅空儿将海韵借给他的书从小仓库里取出来,他要接着读下去!
5
如果这时有人告诉他,两个月后,他和艇长的关系就会成为一个死结,他自己也不会相信。但事情有它自己的逻辑。
这天下午他在艇上吃了晚饭,动力长徐有常才跑步回来,摘下军帽,一头的汗。
“谢谢,谢谢你一上艇就替我值更,”他对江白说,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孩子发烧了。……对了,快上去吧,艇长找你!”
江白爬出潜艇,上了码头。
崔东山站着那里。
最后一抹紫红的晚霞投射在海面上,反射的光将艇长的脸照得红亮亮的。
崔东山用半是猜疑、半是猜疑的目光望着他。
“艇长,你找我?”
“不错。”崔东山说。“政委要转业,回家找工作去了,有些事我得替他做。”
江白努力做到目光平静。
“有什么话艇长就讲吧。”
“代理航海长,我是艇长,你要对我说实话。”
江白嘴唇紧闭,心中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在潜校时犯过错误?”
克制,他对自己说。克制。
“没有。”
“那就是毕业成绩不好?”
江白摇头。
“我是全系总分第一名。”
崔东山对他的语气敏感地皱了皱眉。
“要不你就是得罪了谁!”他几乎肯定地说。
“就我自己所知,也没有得罪谁!”江白还是忍不住了,一字一字重重地说。“艇长,对不起,我能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吗?”
崔东山是这么一种人,他已经用话语或行为侮辱和伤害了你,却并不会为此感到不安。
“没啥子嘛,了解一些情况嘛,”他说,一下子又显得愠怒和不耐烦了,好像受伤害的是他而不是你。“没得罪谁,也没犯错误,很好嘛。”
江白猛地意识到他不相信自己刚才的话。
“艇长,我的情况都在我的档案里,你可以去支队干部科去查!”
在渐暗的暮色中,崔东山注意到这个远远地面对他站着的新来的潜校学员目光中闪烁出了真实的愤怒。
这种愤怒的表情让他真生起气来。
“代理航海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艇长,对艇上干部的情况,当然要做到心中有数。你刚到艇上,首先要学会尊重领导!”
一种轻蔑的感情从江白心底出现了。他一下明白了:自己没必要再跟这样一位艇长继续理论下去。
崔东山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好了,你刚来,按照支队的统一部署,我有责任带你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社情。”
他也没有再招呼江白,就转身向营门方向走去。
江白尽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我跟他走吗?……当然要跟他走,他是艇长。可他并不像我心目中的艇长。一位潜艇艇长,就是不能像东方瀚海和秦失那样,英武豪迈,屡立功勋,以其传奇式的英雄行为吸引他的部下并鼓舞后人,至少也该像8334艇的严艇长,热情、豪爽、生气勃勃,并且幽默,他不要求你尊重他,你不知不觉就喜欢和尊重他了!…… 这个崔东山艇长,竟能开口要求部下尊重他!”他飞快地想。
“可他到底是艇长,你现在是一名海军中尉了,一切行动听指挥。他要你跟他走,你就必须跟他走!”他想。
他跟在崔东山背后走。
一刻钟后,两人走出了营门。
营门前就是因黄昏来临而骤然热闹起来的湾尾街。
江白在惊诧中睁大了眼睛。
白天从基地方向走过来时他经过这条不大的小街,那时他看到的只是两旁林立的楼群,无数的店铺招牌和霓红灯广告,街上行走的车和人却很少,总的印象十分冷清。但此刻,这条远离城市中心的不足一公里长的小街却像中了魔法一样,意外地变成了一条无比拥挤和喧闹的街市。
凉爽的海风从海湾里强劲地刮过来,将街道两旁不多的的椰树林刮得前仰后伏。湾尾街消隐凸现在从高空到地面上上下下密密层层的灯火里,它不再是一条街,而是一条流动着光和影的长河,熙熙攘攘的寻欢作乐的人潮是河道中汹涌的水流,人潮中如同过江之鲫的车流则是河道中的拥堵的行船,而从那一街两旁重重叠叠大开着门户的酒楼、茶肆、饭馆、歌寮、舞厅、娱乐宫、桑拿浴室、弹子房……里传出的音乐和人声,则如同响彻在这条混浊而充满活力的大河上的涛声。
湾尾街刚刚向天下人敞开自己的怀抱,就像一位正当妙龄的姑娘向自己的的意中人裸露开了自己的酥胸。每一扇门都开启了,每一扇门前都灯火辉煌,人来人往,肩摩踵接。而这时那在每一家店铺门前都亭亭玉立着的一两个三五个浓妆艳抹的迎客小姐,就成了大河两旁蔓生的水草开出的妖艳的花,那操着各种方言的国人和操着外国味的中国话的洋人就在这些水草花旁流连不去,终于迷失在小姐身后那一张张明亮的欢乐的吞吐顾客的店门之内。到处是莺声燕语,竹肉齐发。到处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强劲的海风吹不去沉沉的外国香水的气息……
一个与咫尺相隔的军营完全不同的世界。
江白的心警觉起来。
“艇长,你这是……”
迎着闪闪烁烁的霓红灯的光芒,崔东山情绪明显高涨,脸上现出热情和鄙夷交织的复杂情感。
“代理航海长,这就是湾尾街,L城最有名的娱乐街,它可是名声在外,整个东南亚,没有人不知道!”他恨恨地、又像是不无欣赏地说。
江白认为自己还是不开口为好。
崔东山带头向前走。
江白继续跟着他走。
挤进拥挤的人流,崔东山明显地激愤起来。
“我刚参军来到L城,这里还是个跟市中心不搭界的小渔村,老百姓天天到营院里讨饭吃!没想到十几年功无,家家户户都成了财主了!”
江白不说话,他意识到对方不需要他回话。
“这里有几句顺口溜,叫做十万元贫困户,百万元刚起步,千万元不算富,一亿万元小康户!”
尽管江白不想说话,可还是被他的话震动了。
“亿万元才是小康户?”
“不错。这条街不长,从头到尾才980米,千万元以上的户就有几十家,一亿多元的也有两三家!”
江白不由得“哦”了一声。
“想想咱们,一个月辛辛苦苦,才挣几个钱,还不够大款一顿早茶!”崔东山像是忘记了自己身边的谈话对象,大声发起牢骚来。
“这里发展得真快。”江白感叹。
“什么他妈的发展真快,”崔东山不高兴了,回头生气地望着他,“靠的是这个!”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淫秽的手势。“你就说这家娱乐宫--”他突然朝左边一指,“--你知道当地老百姓叫它啥子?”
江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座二层白楼,霓红灯上亮着四个字:海滨桑拿。楼上楼下,灯光通明,声音嘈杂。
“我告诉你,”崔东山冷笑,“它叫湾尾街第一炮台!”
江白没听懂他的话。但忽然间就明白了。
年轻的海军中尉还处在那种别人说脏话自己也仿佛受到污辱的年龄阶段。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街景中突然热辣辣地烧起来。
崔东山继续往前走。
在一家人影错杂的酒店门前,崔东山又站住了。
“这家酒店你要记住!老板娘叫‘夜来香’,已经被派出所抓过几次了!你年轻,小心上当!”他说。
如果说出门时江白还不知道艇长要带他熟悉什么“社情”,现在明白了。
置身于夜晚湾尾街的人流中,江白突然觉得窒息。这不是他所熟悉和了解的世界,并且也不是他有兴趣熟悉和了解的世界。他一分钟也不想在这条街上呆下去。
他站住。
“艇长,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是坚定的。
崔东山停下,愕然地回过头。
“艇长,如果你只是想让我了解这些事,就不必了。”江白冷冷地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洋溢在崔东山脸上的兴奋和厌恶相混杂的热情低落了,暂时被忘却的对于江白个人的猜疑和不满重新浮现出来。
“代理航海长,我并不想带你出来!……我是为你好才带你来这里熟悉熟悉的。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就堵在我们营门口,你还年轻,有什么免疫力?不像我们!……这本来也不是我的事,可政委不在家!……好了,你既然不乐意,那咱就回去!”
他气哼哼地调转身子往回走,又站住,瞪大生气的眼睛望着江白。
“就是你不高兴我还是要告诉你。眼下这种年月,你们这些学生官儿到了艇上,我不担心你们技术不行,就担心你们生活上犯错误!在部队啥子错误都能犯,就是不能犯生活作风错误!你们犯了错误,自己受处分,全艇一年的工作也就完了,--部队对这类事处理起来是严厉的!”
说完话,他再也不看江白一眼,气呼呼地往回走。
江白的脸火烧火燎。他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别人说是要帮助你,其实却是在人格上怀疑你和污辱你!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难道这种话不通过用别的方式说出来吗?……我是一名海军中尉,与湾尾街上寻欢作乐的人格格不入!……不错,他是一个艇长,一名海军中校,军衔和职务都比我高,可是这就给了他权利,可以随便污辱我吗?……”
崔东山走了很远,他还没有跟上去。
“我要找他谈谈。……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不是听不听指挥的问题。他是领导,更应懂得尊重别人,不然,别人也是不会尊重他的!”
转身走回去之前,他下了决心。
直到他们一前一后走回9009艇宿舍,谁都没有再跟谁说一句话。
崔东山没有给他留下时间找自己谈话。江白刚回到航海舱,楼下已经响起了艇长粗哑的大嗓门。
“谁值更?”
值更水兵的脚步声。
“去通知代理航海长,今晚到艇上值更!”他怒气冲冲地吼道。
楼上楼下都听到了他的喊声。
值更水兵“噔噔噔”地跑上二楼。
“航海长,艇长让你去艇上值更!”
“现在去不去找他谈呢?……”他想,忽然放弃了刚才的打算,“不,还是先去值更。……谈是一定要谈的,可最好等到他和我的情绪都较为平静的时候。”
但是,这个双方都较为平静的时候迟迟没有到来。崔东山每天似乎都在为什么事处在烦燥和气恼之中。
半个月以后,江白自己也不想找他谈了。
那个晚上以后,江白几乎每夜都被崔东山派到艇上去值更。白天,他则尽可能找一些公差勤务让他做。有时甚至让他一个人去做。
“猴子,叫代理航海长去大食堂帮厨!”
“猴子,支队要一个公差搬东西,叫代理航海长去!”
“猴子,……!”
这样的事情一天天都在发生。一天,赵亮和江白一起从码头上回艇,悄悄地说:
“航海长,别怪我多事啊。”
“赵亮,有话就说。”
“你把艇长得罪了。”
“我?”
“去对他认个错,别老这样。”
“认错?”江白的眉毛竖起来。
“你是潜艇学校出来的吧?”
“对。”
“还是高材生。”
“说不上。”
“啥说不上。第一名嘛。艇长恨的就是你们这些科班出身的人。”
“为什么?”
“他自己不是。他说你们瞧不起他,尤其是你。”
“这是从何说起?”
“他就是个球人。谁也拗不过他那个脾性。三个政委都跟他合不来。光棍不吃眼前亏。”
江白不想同他谈下去了。
“谢谢你,赵亮。”
“不客气。说实话,大家都觉得你不赖,我才跟你说这么几句。你甭让艇长知道,他知道了,我也没日子过了。”
既然是这样……江白想,他还跟崔东山谈什么呢?是崔东山心态不正常。是他给了自己小鞋穿并且还在给自己小鞋穿!心胸狭窄的是崔东山,有错的也是崔东山。应当是崔东山来找他谈,伤害别人的人应当先向被伤害者道歉!
他不去找崔东山谈! 怨气、轻蔑、敌意如同雨后的苔藓,在心灵的台阶上大片大片地疯长起来。
上级要来检查卫生了。
江白注意到,每次上级机关来人检查什么,艇长总是十分紧张,也总是越发怒气冲天。
“这次是总部来人检查卫生,各舱室分工负责,一点秕漏都不能出!……一舱负责楼道,二舱负责卫生区,航海舱负责楼上楼下的厕所!……”崔东山在队列前大声说。
航海舱的艇员们都偷偷望着江白。后者明白他和艇长之间的“死结”让大家也跟着吃苦了。
他忍着。
队伍解散后他就带着自己的人打扫全艇的厕所。崔东山一次次跑过来检查,十分挑剔。
“便池!……要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尘不染你懂吗?”
江白不吭气,让冲洗便池的张海走开,自己蹲下去擦洗。他擦得十分认真。
整整干了一上午。崔东山最后检查了一通,没有说什么,走了。
这就是说,他也终于满意了。
说好了检查团下午来,却没有来。
晚饭前,崔东山走过来:
“代理航海长,你们派人守住楼上楼下所有的厕所,别让任何人进去!”
江白觉得事情越来越荒唐。而且,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艇长--”
崔东山已经走了。
江白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都去吃饭,我在这里给他看厕所!”他对赵亮他们说。
别人都去吃饭了,江白在一楼厕所门前搬了个凳子坐下。他要让这种荒唐的事越发荒唐。
他在潜艇学校苦读四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来到9009艇,给崔东山看厕所吗?
晚饭结束了。艇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艇上。竟没有人真地走进厕所,大家纷纷地去支队机关大楼里拉屎。
崔东山走出来,立在自己门口,看看江白和大伙儿,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丝笑容。
“行,继续保持!”他不知是对江白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大声说。
江白坐在厕所门口不动。他觉得自己正被艇长拿来“示众”。
你是潜艇学校的高材生,可我还是叫你给我看厕所!
他正在受到考验。他要经得起这个考验!你叫我看厕所,我就看厕所!
第二天早上,他又早早起来,坐在厕所门前。
“很好!”早操回来,崔东山说。
检查团上午要来。9点钟,赵亮急匆匆地从码头跑过来,神情慌乱。
“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啦?”
“吃坏了肚子!”
江白本能地给他让开厕所门。
赵亮进去了。检查团也来了。一个中校推开厕所门,跨进去又窜出来,两手捂住鼻子!
“咋啦?咋啦?”崔东山瞪着眼珠子跑过来。
赵亮提着没系好的水兵裤跑出来。
检查团走后,9009艇的卫生得了个“差”。
崔东山气炸了肺。
“艇上有些干部,职务还是代理的,干的那叫啥子工作?叫他守个厕所门他都守不住,还以为自己了不起!还谁也看不上!……你一个学生官,刚出校门,有啥子了不起?说轻了你是不负责,说重了你是有意毁坏艇上的荣誉!”
在全艇军官大会上,他不点名地大骂了江白半个小时,唾味乱飞。
江白终于没有忍住,他猛地站起来。
“艇长,你干嘛不点我的名?!”
崔东山的眼珠子瞪大了。
“还用我点名吗,你自己不是站起来了吗?!”
江白脸色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艇长,你要是想要会守厕所的航海长,最好请潜艇学校专门为9009艇培养一个,这门课--我没学过!”
崔东山七窍生烟。
“你……你竟敢当面顶撞我?……你有啥子了不起?你损害了艇上的荣誉,还这么蛮横,我领导不了你了,你找人领导你去!”他会也不开了,脚步山响地走出会议室,到支队汇报去了。
几天后,支队干部科长来到9009艇,专门找江白谈话。
“江白同志,你要注意呢呢!崔东山同志虽说没进过军校,可他在专业和指挥上还是有一套的,不然四年前我们也不会让他当艇长!你还年轻,刚出校门,有些事情还不懂,我要告诉你,一个人不知道尊重领导,在部队是没有前途的!”
江白原来还想做一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