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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员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司令员低下头,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才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暖的和略带讥讽的微笑。
“怎么?……真要走了吗?”
“对!”
“不想跟老头儿多聊一会儿了?”
焦同的心软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冲动。改变那个十九年来一直堵在心口的结论,司令员并没有这样的权力。
写字台后面,将军慢慢地站起,眼睛里忽然有火花一闪,又熄灭了。他不自觉地换了一种轻松的、随便的语调,说:
“焦同,……你提到东方瀚海,我忽然想起来……你干脆去9009艇吧,那条艇的政委已决定转业,艇长不大会管理部队,你到那里好好把工作抓一抓!”
“9009艇?”
“对。9009艇就是原来的4809艇。4809艇沉没后,它的艇员就接下了7324艇,前几年又接了9009艇。”
一股温热的东西水一样在胸膛里涌动开了。焦同要求自己不动声色。
“明白了,”他说,目光明亮,“司令员还有别的指示吗?”
老人想起什么来,从写字台上拿起那封信,走到他跟前来放到他手中,然后望着他,目光里藏着一点困顿。
“你的信你还拿走吧。……9009艇上有一个小伙子,叫江白,今年刚从潜艇学校毕业。到艇上后,你帮我注意一下他干得怎么样。”
“这也是公事吗?”客人嘴角上浮出了一丝微笑,将自己带来的信放进口袋,敏感地问,同时也是为了在走前缓和一下与司令员之间有过的剑拔弩张的气氛。
“不是公事,……怎么说呢,就当是我个人的私事吧。”司令员垂下目光,仿佛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好吧,我记住了。再见,司令员。”
他又要举手敬礼,被司令员拉住了,握在手中,轻轻摇了摇,放下。
“再见,焦同,好好干。有事来找我,别不来。”
焦同眼里又闪烁起了湿润的亮光。
“司令员,不会的。”他动情地说。
客人走后司令员回到写字台后面,默默地站了很久。后来,他没有戴眼镜,拉开抽屉,取出了另外一封信。 信封和信纸的字迹是一样的。他又看了一遍,脸上现出痛苦和沉思的表情。
参谋军官第三次走进来。
“首长,下班了。”
“好吧,你先走,我马上走。”老人稍显疲惫地说。
夜里司令员办公室的灯光亮到很晚。将军处理完最后几份公文,又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张女孩子的照片。他久久地辨认着,不是以某种遥远的记忆来印证照片上的姑娘,相反,是从这位漂亮的少女的照片里去回忆十九年来他一直没有忘怀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
“是的,是东方瀚海的女儿。”他喃喃地说,觉得眼睛湿润了。
放下照片后将军沉沉地坐在写字台后面的藤椅里,一动也不动。到了他这个年龄,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别人都不容易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了。
司令员想:焦同来了,施连志的信也来了,他自己也早到了L城基地,领导着那个曾是4809艇的集体,于是东方瀚海,这个他当年的战友兼师长,他的鼓舞者和竞争者,也复活了,回到他的生命中来了。
可是东方的女儿,这个叫白雪的姑娘,她在哪儿?!
4
……出发前的一夜江白睡得很不安稳。一直以为跟海韵分手后自己会彻底轻松下来,没想到离开了海山别墅,揪心的痛苦却刚刚开始。
他真地与海韵分了手吗?从此之后,他们将形同陌路。他再也不属于她,她也永远不属于他了!
海风强劲地扫过Y城,万万千千的木叶发出振人心魄的啸音。江白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冲动起来。
我为什么不去马路边的电话亭里给她打一个电话,收回自己说出的话?
今晚她当然不一定住在海山别墅。……啊不,她今晚绝对会在那里,并且在等他的电话。
难道没有一种极大的可能,她也在等待他反悔吗?
可是……他给她说什么呢?她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却只强化了他离开的决心。现在再给她打电话,她不会突然对他心生厌恶吗?
决定离开她,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如果自己反悔,以后他自己不会厌恶自己吗?
……
天亮了,他爬起来,到处寻找一件东西,他没有想过那是什么,却从生命深处明白它是那样珍贵,一旦失去了就无法寻觅。他跑过校园,跑过海滩,跑上了与海韵相识时攀登的一座断崖……
这时起床号醒了。原来是沉沉一梦。
头脑清醒了,他命令自己不要再想海韵。接着就乱忙起来,跟同行的五名学员一块往学校派来送他们的一辆中巴上装行李,吃早饭,与赶来送行的校长、系主任、老师、同学告别。中巴出了门一个学员又发现自己忘了什么,让车折转回来找,结果发现东西已在找开的行李中,又一次跟尚未离去的校长、老师、同学告别。
中巴驶近8334艇停靠的码头时,距离开航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了。
车子驶近码头时,江白忽然想到一件事:中巴驶上码头上时,他会突然在那里看到她!
海韵为什么不会给他一个惊喜呢?海韵有可能这么做,她不想让他离开她! 他的心热起来:如果她来了,他一定对她说,我收回我的话!
她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对他说:到了L城就给我写信,别让我久等!放了暑假我去看你。
阳光穿过车窗,剌痛了江白的眼。中巴绕了一个大圈,停在码头上。
码头上人影寥寥。艇员们都上了艇。只有严艇长和政委还在码头上站着,一脸焦急。
“哎呀,他们到底来了!”看见车子,严艇长半是高兴、半是埋怨地说。
下车的一瞬间,码头上没有海韵。
“怎么啦江白?你的脸色不对嘛!”严岳峰说。
“没什么,头有点晕。”他含混地回答。
“还没出发就头晕,这不好。”严艇长笑着说。
江白不回答他的话,他转过脸去,向海湾那一边遥望。一种超真实的感觉是:他不是昨晚在海山别墅失去了海韵,而是今天在这座码头上失去了她!
来送行的“水耗子”帮他把行李搬上艇,走回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一个姑娘。”
他一笑不笑地说,眼泪突然涌满了眼眶。
他硬着心肠,让它们留在那里,直到干涸!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那就结束吧!”一个硬硬的声音在他心底说。
三天后他们抵达L城基地,五个潜校毕业生上了岸,江白跟严艇长在码头上分手。
“江白,好好干,祝你成功!”大胡子艇长热烈地同他握别,说。
“谢谢!”江白感动地说。失去了海韵,他已经不让自己再想她了。可是今天又失去了这个长兄型的艇长,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变得异常空旷。
又是一辆中巴把他们拉进了基地宾馆,住下来等待分配。
以为会迅速分到艇上去,没想到竟等了半个月。
L城以她独有的南国城市的秀丽多姿吸引着这位初来乍到的潜艇军官。江白满眼都是陌生而新奇的事物:高高低低的楼房鳞次栉比地座落在一面向海的山坡上的城市;一城操着他听不甚懂的本地方言的男女;三天两头丝绒般飘飞的细雨,摇曳多姿的紫荆花和大丽花,并不太好吃却让人赏心悦目的亚热带水果,万千船只串梭往来的商港,一张名唤《滨城日报》的小报……
一个刚出校门的青年,内心又是那样空旷需要新的事物来填充,一旦到了一个全新的城市,生命兴趣的转移是很快的。江白开始只是觉得惊讶,渐渐地就喜欢上L城的一切,就像他当初喜欢Y城一样。
南方的大海和天空也突然展开在他的面前了。原来海与海也并不相同。北方的海蓝得发乌,蓝得深厚而沉郁,就像北方男人神情严峻的脸,这南国的海则蓝得发绿,激情澎湃,活跃而喧哗,稍稍显得轻佻,如同南方男人脸上热情奔放的表情;北方海上的天空蓝得深邃而神秘,这里海上的天空却蓝得浅淡而坦白,更为高远和廓大。
L城的阳光更强烈,空气更清新,人的眼睛也似乎更明亮。
感受着新的城市和仿佛焕然一新的南国的大海和天空,年轻人的内心溢满了欢悦。
“离开海韵并且离开Y城的决定是对的。那是一个理智的决定,而出发前想要收回那个决定的想法则纯粹是发疯。……我渴望着一种普通的、自由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现在这种生活就要开始了。我应当精神饱满地迎接它!”最后一次淡淡地想起海韵时,他在心里说。
半个月后,他接到了命令:去基地所属二支队的9009艇报到,代理航海长。
于是这天中午,他背着被包,顺着二支队营区中央的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穿过一大片摇曳着巨大叶片的椰树林,又绕过一片长满含羞草的绿地,找到了9009艇的艇员宿舍楼。
一个值更的、臂上戴着红袖标的水兵走过来:
“你找谁?”
“请问这是9009艇吗?”江白说。
“不错。你找谁?”
“我来报到,想找艇长。”
水兵眯细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
“行,你跟我来。”
9009艇艇员宿舍是一座带外走廊的三层白色小楼。水兵走上一楼走廊,把江白引到艇长室。
门开着。里面传出喧哗声。这是个星期天。江白注意到房间里有四个人正在打牌,上身都穿着背心,鼻子上贴着一张张纸条。
他一眼就明白了谁是艇长。其他三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那个三十七八岁的人准是艇长无疑。艇长生得矮壮墩实,一张黑脸,两只略微向外暴突的大眼,散布着一些小疤拉的平坦的鼻尖上,贴着至少四张纸条。
“报告艇长,有人找!”值更水兵在门外啪地一声立正,大声说。他的动作有意无意地包含了一些夸张和变形,让江白觉察到一种滑稽的效果。
所有人都冲门口扭过头。艇长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谁找我?”他嗓门很大地问,目光落到江白身上
江白一闪念间想到他也许并不觉得值更水兵的表现有什么可笑,随即这念头就消失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艇长同志,9009艇代理航海长江白前来报到!”他向前走一步,大声说。
艇长定定地看了一秒钟,忽然将牌扔到茶几上,一把撕掉鼻子上的纸条,站起来。
“猴子,你收拾一下!”他对跟他打对家的一个水兵说,目光迅速移向另外两个水兵,用生气的声调说,“你们,走吧!”
两人朝江白笑一笑,扔下牌走了。那名被艇长称为“猴子”的水兵麻利地将散落在桌面和地下的牌收拾起来。
“你也走!”艇长仍用那种生气的腔调对他说。
“猴子”一闪身就消失在门外了,但还是回头冲江白友好地做了一个鬼脸。
“再见!”
将屋里人都赶走,艇长脸上那种愠怒的、仿佛因什么事而十分生气的神情并没有消失。他低下头,眼睛不看江白,说:
“你,进来吧!”
这位艇长不热情。江白又是一闪念间想道。
他进了艇长室,放下背包。
艇长用阴郁的、严厉的、有一点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叫个啥子?”他问。
这人待他是不礼貌的。江白有点受不住了。在潜校,他听说过东方瀚海、秦失那样的艇长,实习时也见过8334艇严岳峰那样的艇长。这个艇长与他对艇长的所有记忆和理性认识都不相吻合。
“江白。长江的江,白色的白。”他让自己保持着镇静,说。这时他又意识到艇长既没有跟他握手,也没请他坐。
艇长皱了皱眉头,脸上一种新生的烦恼的神情浮上他的脸,仿佛这个名字让他不舒服。
“你怎么到了这条艇?”
这个问题更是不礼貌的,至少是不合理的。江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锋利了,他慢吞吞地说:
“报告艇长,是基地分配我来的!”
马上他又意识这位艇长不但对人不礼貌,还十分敏感。听了江白的话,他严厉地望对方一眼,表情生硬了。
“我当然知道你是支队分配来的。”他说,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好吧,既然来了就先住下。我叫崔东山。--猴子!”他又冲门外喊一声。
“猴子”几乎立即就出现在门口了,不过已穿上了军上装,江白注意到他是一名下士。
“艇长,嘛事?”望一眼江白,他微笑着,略带讥讽地问。
“你带新来的代理航海长去航海舱,那里有一张航海长空出的铺。再帮他找张桌子,想办法弄个热水瓶!”
“知道了!”“猴子”说。回头对江白,“走吧?”
江白去提被包,被下士抢过去。
“今天你还是客人,明天就不是了,我来吧。”他冲江白笑一笑,说。
江白回过头去,最后看一眼艇长。
“艇长,还有什么指示?”
“唔。没有了,”崔东山居高临下地、有一点盛气凌人地说,“你跟‘猴子’去吧,先住下来,艇上情况以后再谈。”
直到江白走出艇长室,他脸上那种懊恼的、愠怒的、仿佛因江白的到来事突然想到一件什么事而生起气来、随时可能大发雷霆的表情都没有消失。而且,江白意识到不知为什么,这第一次见面,艇长对他的印象或者他给艇长留下的印象就是不好的。
当然,崔东山也给他留下了不好的、不愉快的印象。
“猴子”带他上了二楼,往左拐。外走廊尽头就是航海舱。所谓航海舱,就是潜艇航海部门艇员的宿舍间。
午饭前他在这里安顿下来,并且与航海部门的水兵们认识了,知道了被艇长称做“猴子”的下士名叫赵亮,是一名信号兵。大家七手八脚地帮他打铺,多余的物品送进艇上的小仓库,床前加了一张三屉桌,桌上放了一只热水瓶。
最后,赵亮又从自己的床底下,取出了一盏模样儿花哨的台灯,灯罩是用废电影胶片自制的。
“航海长,我拍你一下马屁,……这盏台灯给你用!”
江白望着他。这个瘦长、灵活、有点玩世不恭的信号兵身上,有一种让他喜欢的东西。
“谢谢你。等我买了台灯,再还你。”
“可以。”下士答应得很爽快。
午饭的号音响起来。水兵们像听到紧急集合号一样,拿起饭碗,跑步冲下楼去。
全艇在楼前小操场上列队。
艇长站在队列前讲话。
“同志们,今天我们艇来了个代理航海长……”
大家的目光向队列前排的江白斜射过来。
“现在我来介绍一下,”崔东山继续说,目光在队列中搜寻到了江白,“对了,你叫啥子名字?”
江白刚刚愉快起来的心情被破坏了,他大声说:
“江--白!”
艇长生气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大家表示一下欢迎!”他也大声说。
队列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碗筷敲击声。
江白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头儿,沉住气,都这样。”赵亮在身后低声说。
全艇去支队大餐厅里就餐。航海舱和鱼雷舱的部分艇员共用一张大餐桌。
“你好,我是高梁,北方潜校九×届的,”江白刚才在队列中见到的一个年轻的中尉主动伸过手来,白净的脸上现出一种友善的、似曾相识的微笑,“是栋梁的梁,不是红高粱的粱。”
“鱼雷长。”赵亮不知时机地加上一句说明。
江白冲他微笑了一下,这是他到艇上后遇到的第一个校友。
“你好,多关照!”他不由自主地换了一种只有潜校学员才能相互迅速领会的声调,说。
对方一眨眼间就领会了。
“彼此彼此。”
开饭了。江白留意注视着高梁,发现虽只毕业一年,眉目神情和体姿中还是有了许多陌生的、他能感觉到却说不清楚的隔膜的东西。
他想在午休后跟高梁聊一聊,鱼雷舱就在航海舱隔壁。但是赵亮已从楼下跑上来了。
“航海长,艇长让你去艇上顶替动力长值一班更。他现在让我带你去!”
江白发现自己并激动。本来是应当激动的,他就要看到自己服役的潜艇了!
“好吧,走!”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
离开9009艇宿舍区,顺着两旁长满高大椰树的营区中央大道继续向前走,不远就是码头了。
赵亮走在前面,江白对他与艇长的关系生出了兴趣。
“赵亮,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航海长,请你不耻下问。”
赵亮回过头,一笑,露出了一侧的小虎牙。
“你不是信号兵吗?怎么成了艇长的通信员?”
“艇上没有通信员,我是信号兵,潜艇一下海,我就没事儿了,艇长看我闲着,就让我当了他的马弁。到了岸上还这样。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
江白释然。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没有认真去想。
潜艇码头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午后的阳光强烈地投射在军港宽阔的水面上,没有风,一排潜艇像被拴紧的钢铁巨兽,整齐、威武地锚泊在码头旁。它们的银白色壳体在微浪中上下起伏,艇体与艇体之间溅起水花,“砰砰”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9009艇就在它们中间。江白认出来了,这是一艘常规动力潜艇中的B级潜艇。
一个南方人面孔的上尉已在码头前焦急地等他们了。他三十岁上下,有点老相,下巴上不多的几根胡子好久没有刮,工作服上满是机油。
“你是新来的代理航海长吧?……我是动力长徐有常!”他主动开口说,不乏热情地向江白伸过手,迅速握一下,“你来了太好了,我急着回家!今儿是星期天,老婆要加班,孩子没人带。”
江白心里小小地吃了一惊:一个潜艇军官,怎么能……?
他没让自己想下去。
“有什么事要交代吗?”实习期间他什么都干过,知道换更的程序。
“没什么事。”面呈焦灼之色的徐有常忙忙地脱下值更的红袖标,交到他手里,一边说一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