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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不是固态的而像一团流质,依托着子虚乌有的天壁,在海上慢慢漫漶着扩大,上升,再扩大,再上升,燃烧,再燃烧,明亮,更明亮。
如此壮丽,如此庄严,又如此宁静。最重要的一点是一切都与人类无关。如果没有8334艇,这将是一场完全没有人类参与的海上日出。
江白有一种胸口被堵住、喘不出气的感觉。
“怎么样?”一个声音在身后问,是政委。
他觉得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不是美,至少最初感觉到的不是美,而是震惊,仅仅是震惊!
“太漂亮了!”半天,他才有点结巴地说。
艇长和政委相互望了一眼,哈哈大笑。
“想留在我们艇上吗?”
江白半天才从心灵的巨大震颤中听明白艇长的话。他觉得浑身的血也像正在海上升起的太阳一样燃烧起来!
“如果我能选择,我愿意来8334艇!”他大声说。
艇长和政委十分高兴。
“你做不了主,我们也做不了主,可你愿意来,我们一定争取!”
江白忽然明白他们会到哪里争取。这条艇是基地司令员的出身之地,艇长是他的“嫡系”。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态过于冲动了。
--想到了海韵。第一,海韵是没有机会到大洋深处看到这种壮丽的日出了;因为海韵的关系,他突然不想毕业后到这条艇上来服役了!
“艇长,要继续上浮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对,收回潜望镜,上浮至水面状态航行!”艇长说。
8334艇轰隆隆地响着,如同一条巨鲸,从深海里一跃而出。
艇长政委率先爬上甲板。随后,全艇非值更人员全部在前后甲板列队。
信号兵拿着一面国旗爬上舰桥。
“升国旗!”艇长说。这一刻,一向爱开玩笑的严艇长表情严肃起来。
一面不大的红星红旗在舰桥上方迎着清晨的海风唿喇喇地飘扬。
“立正!敬礼!”他用粗大的嗓门喊。
全艇军官向国旗行礼,士兵行注目礼。
“礼毕!”
江白参与了升国旗仪式。这一刻,他明白自己被洋溢在全艇官兵心灵里的庄严和自豪感动了。
与在潜望镜里看到的大海不同,他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海,它是一种超越了既往一切经验的辽远,没有高山,没有陆地,没有任何障碍隔断你的望眼,你看不到的地方天低下来,那里也还不是大洋的尽头。这无可名状的辽远甚至让人感觉到了天地的狭窄;它还是个鼓胀的、凸面的、永远在动荡不安、蕴藏着强大的力度的新世界,让你那生而有之的有关世界稳定、平面的信仰立刻分崩离析。--与刚刚看到的海上日出一样,他在这里又经历了一次心灵的巨大震撼。
而它就是中国潜艇兵耕耘的土地。她的职责、光荣和牺牲都系于这片辽阔、动荡、富饶的蓝土地之上……
“江白,有什么感想?”艇长走过来,问。
“我觉得我像是第一次出海。”江白揣磨着自己的真实心境,说。
“这种感觉对头。”艇长满脸喜气地说。
按照基地司令员批准的出航计划,8334艇从这一天起,开始在目标海域实施巡逻。每天一早一晚,潜艇两次由预备阵地进入巡逻海区,浮出水面,升起国旗,作水面状态航行一到两小时,然后下潜,秘密转入预设阵地(另一海区)。
艇上所有的侦察设备,一天二十四小时警惕地捕获着巡逻海区内出现的情况。
每天午夜,潜艇和基地之间各用一串简短的电台讯号联络一次,潜艇报告一天的情况,基地下达新的指示。
中国潜艇出现在这一海区并有意以水面状态方式航行,已经在所有海洋大国引起注意:中国人正以这种方式,顽强在表明自己对这片海区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
8334号艇在动荡不安的大洋中游弋,向水面、空中和水下睁大着警惕的眼睛,向世界坚定地表示着维护海洋权益的决心……
我们成了世界各国海军情报部门跟踪的主要目标之一……
时间一天天流逝……和平就是在这样的力量显示和密切注视中延续。有时候,你会觉得它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紧张的……
剑拔弩张……
大陆已十分遥远。想起来似乎只是一个概念。生活在大陆上的人们不会知道这一切。8334艇巡逻于目标海区的同一时刻,也许就会有一个姑娘为失恋而轻生,一个平庸的官僚由于没有得到提升而怨天尤人,一个小偷正准备对一所主人不在的住宅动手,一个脑满肠肥的奸商正为不知如何打发晚上的时光而犯愁……
但这一刻也有更多的人在平静地劳动,他们的劳作将给自己或他人带来幸福或愉悦。这一刻婴儿在出世,爱情在生长,作物在成熟,花朵在开放……
8334艇不会注意他们或珍惜或虚废这一分一秒于剑拔弩中得到的和平时光,它只是警惕地在目标海区英勇地游弋着;而所有对东亚这块大陆和属于她的海洋垂涎欲滴的人,则会因它的游弋和警惕本身寝食难安……
人们,在这样的夜晚,你们好好地睡着,至于不能安眠的人,好好地为自己的高兴事欢笑吧,为自己的不幸哭泣吧,为善者继续为善,作恶的人继续作恶吧,直到受到法律的制裁。那些脑满肠肥、一掷千金的人,继续在夜总会、歌舞厅、在情妇的私宅里寻欢作乐吧,我们像保卫着一切善良的人们一样,也在忠实地保卫着你们的平安和醉生梦死……
深夜在战位上值更之时,面对着一张海区和海区上划出的一块块矩形的巡逻阵地,潜艇机械的轰鸣以及总能透过钢铁艇壁传进来的大海的汹涌的洋流声已渐渐化作背景音响,听得到却不会再进入意识的中心,一些不连贯的思想就会悄悄地在他的心头流动起来。这是些新奇的、以往从没有产生过的意念,如果它们在他过去的生活中涌出,他准会感到那是浅薄的、矫揉造作的,甚至会对由它们引起的心灵的悸动而羞愧。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原来这些思想,在特殊的时空条件下(譬如此刻),也会猛然变得亲切感人,催人下泪。
大海并不总是平静的,巡逻任务执行到一半时间,一场台风掠过这片海区。潜艇遵照基地指示暂时撤离时,已经来不及了。
大海变了样子。深墨色的海水突然混浊了,即使潜入四十五米深处,潜艇仍像一片树叶,被巨大的涌浪和激荡起来的洋流抛来抛去。艇体在它们的挤压下发出剧烈的爆炸式的轰响,让人头晕目眩。
“左舵××,两车前进三!”艇长的脸色也变了,大声地命令全艇。
潜艇像一个不屈不挠的钻头,在深水中使尽全身力气,向台风边缘海区“钻”去。终于冲出危险海区时,江白觉得自己浑身没有了一点气力。
全艇吐得一塌糊涂。没有吐的只有政委一人。但他到了最后,也只能躺在艇舱里鼓动全艇穿越台风区。
潜艇在安全区上浮。艇员们到舰桥上享受五分钟时间的“放风”。所有人都塌着眼窝和腮窝。每一只眼圈都像抹了烟灰,每一双眼睛都布满血丝。
艇长和江白一起爬上舰桥。
“味道如何?”刚刚脱离了危险,严艇长又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了,他问身边的代理航海长。
“还行。”江白说,笑着望艇长的脸。他意外地发现,仅仅是一天一夜功夫,艇长脸上的胡子就疯长了一指多长。
台风尾巴刚过去8334艇就重新回到了巡逻海区。中国潜艇继续在这片海区骄傲地游弋,时而上浮,时而下潜,精神抖擞,充满着警惕和戒备……
最后一天到了。深夜二十四时整,潜艇接到了基地发出的返航命令。指挥舱里一阵压抑的欢呼。
一个半月过后,严艇长脸上仿佛只剩下了一双大而有神,总是十分兴奋的眼睛。 他走到江白身边来。
“给我海图,”他说,“返航时咱们走一条新航线!”
政委不说话。显然,那是他们两人早就商量好的。也许出航前就决定了。
江白让出了自己的战位。
“咱们出R号海区,向东南进入T号海区,过OI水道,经G号海区回去!”严艇长说,大眼睛里充满了英勇无畏的感情。
他用红笔在海图上大致划了一条曲折的航线。
“将返航路线速报司令员!”他说。
江白看了看海图,抬起头。
“艇长,我是代理航海长。如果我对艇长确定的航线有疑问,可以提出吗?”
“可以。”严艇长略显诧异地看他一眼,然后才说。
“这是一条海图上没有的新航线,我艇并不熟悉它,艇长决定走这条航线有什么道理吗?”
艇长严肃地看了看政委,回过头,对江白说:
“我的道理是:如果在这一海区发生海战,东方1号航线上又出现了不利于我的敌情,我们就只能选择这条新航线返航。我艇有必要利用此次机会,对这条新航线实施侦察。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世界上一些海洋大国的潜艇都曾沿这条航线活动,它对别人来说是熟悉的,对我们却是陌生的。我们不能让它永远陌生下去!”
江白听懂了。
“明白了!”江白大声说。
基地回电同意8334艇的返航计划。
潜艇在深夜里浮出水面,进行了返航前最后一次充电作业。然后下潜,离开巡逻海区,向公海驶去。
“全艇进入战斗准备!”严艇长发出命令。
艇内气氛紧张起来。江白觉得,此时艇内气氛甚至比执行巡逻任务的日日夜夜里更为紧张。这一点,他也在艇长、政委格外严肃的神情中得到了证实。
天亮前,8334艇进入T号海区。
“报告艇长:接收到异常声纳信号!”一片沉寂中,声纳兵突然大声说。
严岳峰站在声纳波显示屏前。不友好的声纳信号越来越强烈。
对方在向我艇挑衅!
“迅速测定敌潜艇方位!”他说。
江白的心高高悬起!
“方位270,距离十五链,速度十节!”他说。
是A国的A级潜艇。它是目前世界各国常规潜艇中体积最大、作战武器最先进的潜艇。这样的距离,也只有它能够在我艇的声纳显示屏上留下如此强大的信号。
“一级战斗准备!”艇长发现命令。
尖利的战斗警报在全艇剌耳地响起。
“各舱报告情况!”
“一舱准备完毕!”
“二舱准备完毕!”
“三舱……!”
艇长的眉毛拧在一起,想了一想,果断命令:“上浮,潜望镜深度航行!”
8334艇猛然从深水里跃起,迅速上浮至潜望镜深度,转入曲折航行。
“各舱室注意,鱼雷准备!随时准备下潜!”
艇长下达的每一道命令都被迅速执行了。
严艇长将帽沿扭到脑后,向海面上升起潜望镜。
灰蒙蒙的曙色里,还看不到对方潜艇的踪影。
他收回了潜望镜。
“上浮,水面状态航行!”
政委用鼓励和支持的目光对他点点头。
潜艇出水时声若雷鸣,伴随着钢铁艇壳格格吱吱的巨响,听起来令人心颤。
“保持航向,原速前进,准备紧急下潜!”
8334艇以非同寻常的决心,摆出一种无所畏惧的姿态,高速前进,仿佛根本没有发现对方潜艇,或者根本不在意对方潜艇的出现。
其实严艇长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潜望镜。
“敌潜艇出现!”漫长的十分钟过后,他说。
我艇航向的西南,一个庞然大物般的黑色侧影显露出来。
“声纳注意搜索!”艇长说。
“敌艇正围绕我艇做圆周运动!”声纳兵报告。
“航速多少,距离多少节?”艇长回答,看了看江白。
江白迅速算出了敌艇的航速和与我艇距离。
“航速××节,距离××链!”
公海是大家都可以走的地方,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它们似乎只是他们的领海。别国的军舰一旦出现在公海上,他们就要像现在这样,做出种种威胁的姿态。
“他是想吓唬老子哩!”严艇长冷不丁说起粗话来,“咱们看一看,到底谁吓唬谁!--全艇紧急下潜,十五米深度航行!”他说。
8334艇迅速下潜。指挥舱内的一切东西都随之摇晃和震荡起来。
“左舵180!双车前进二!”
潜艇如同一条灵活的大鱼,在水下十五米转了一个平角,向后急急驶去。
“停车,关闭声纳,坐沉液体海底!”十分钟后,艇长说。
8334艇的机械噪音全部消失。声纳关闭,潜艇静静地悬停于水下十五米深处。
中国潜艇像是突然消失了。至少在对方的声纳搜索屏上,这艘中国潜艇的信号消失了。一个一般的结论是:中国潜艇已经主动避开它,逃之夭夭。
A型潜艇继续做着自己的圆周运动。它还不想结束这种运动。这个海洋大国的潜艇向来在公海上随心所欲,他们不以为自己会遇到什么麻烦。
指挥舱里,严艇长皱着眉头,注意地看腕上的作战多用表。
“航海长,敌潜艇多少时间将出现在我艇正面?”他问。
江白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计算公式和数据。
“五分钟后对方将位于我艇右舷30°!”
艇内静得只能听到时间本身流淌的巨大声响。
过了三分钟。
“双车动!上浮!鱼雷准备发射!”艇长说。
8334艇迅速从深水中跃起,通气管率先出现在海面上。仍然耀弄扬武地做着圆周运动的敌潜艇重新发现我艇信号,要转舵已经来不及了。我潜艇重新出现时,艇首鱼雷管标准射向与对方左弦的夹角刚好是30°。那是一个最佳射角。敌左舷全部暴露,哪怕我艇发射一枚鱼雷,对方也将被击中要害部位,丧身大海。
但是没有鱼雷。中国人做出的仅仅是一个英勇的攻击姿态。
A国A型潜艇的艇长会永远记住中国潜艇向他做出的这个英勇的引而不发的姿态。这不是战争,却是一个战争发起前的严重警告,一个可以立即将他和他的艇击沉的语言信号!
“报告艇长,敌潜艇突然转向加速,航向140,航速三十节!”声纳兵报告。
“紧急下潜!”艇长说。
8334艇再度下潜,向与敌潜艇相反的方向机动,然后又一次停车并关闭声纳,坐沉四十五米深度。
过了一刻钟。
“声纳启动,搜索目标!”
声纳屏幕亮起来。
“报告艇长,声纳无发现!”
“继续搜索!”
声纳信号继续在茫茫大洋内穿越。半小时后,我艇周围海区,仍然没有任何发现任何目标。
一丝胜利的微笑出现在严艇长眼角。
“双车前进×!声纳注意警戒!全艇保持一级战斗准备,全速通过OI水道。”
两天后,8334艇胜利完成了对OI水道的侦察,安全返回Y城基地。
基地和支队的首长在码头上迎接他们归来。
“欢迎同志们胜利返航!……你们辛苦了!”首长们走上艇来,热情地与每个走出艇舱的艇员握手、拥抱。
军乐队在码头上一遍遍演奏着《人民海军向前进》。艇上军官的家属、孩子以及幼儿园的孩子手里摇晃着大小彩旗,呼喊着欢迎口号,场面十分热烈感人。
江白觉得有点遣憾。
码头上没有司令员的身影。他本来以为司令员会出现在欢迎队伍里的。
一个半月前是他把他们送走的,现在他理应也出现在码头上。
晚上洗澡加餐,出席音乐晚会。基地首长在加餐前特意说明:司令员本要亲自欢迎他们,可是昨天突然接到总部的一道命令,当即乘飞机到北京去了。
晚会散场后回到艇员宿舍,江白躺在床上,才明白自己心里为什么仍有一点遣憾。
司令员作为一名开辟了多条航线而为中国海防建设立下功勋的英雄,一直受到他的尊敬。今天,他虽然是一名实习军官,却也和8334艇的全体官兵一起,经历了一次应被看成具有开拓意义的航行。他的心里以为自已与司令员突然靠近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海韵而与他靠近,而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参与的英勇的航行。
还有了另一种感觉:与出航前的自己恍若隔世。
明白了读书时总也闹不懂的事情。譬如说德国潜艇艇长金达·普里恩海军上尉单艇突袭斯卡帕湾时曾否想到过失败和死亡。不,普里恩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过失败与死亡。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做为一名可能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在为祖国而战的军人,左右他的是那种不知不觉的和充沛的激情,以及对于敌情的警惕,对于遂行攻击过程中的所有细节的注意,等等。
唯独想不到失败和死亡。
蓦然,他明白这是他此次出海实习的最大的、也是深感意外的收获。
休息两天后,他的实习生活结束了。告别熟悉的8334艇官兵时,他已经有点恋恋不舍。
别人的实习很可能都是在近海随艇做一些技战术演练,熟悉一下部队,他却不同。他差不多等于参与了一场实战。来到8334艇之日,他还是一个未出校门的学员,离开这里,他恍惚觉得自己已历尽沧桑,是一名老潜艇兵了。
“江白,打报告要求留下!我去给你开后门!”分手时,严艇长怂恿他说。
“我也参与!”不苟言笑的政委难得地露出笑容,也说。
“谢谢!”江白说。他真地有些感动了。
跟部队官兵们在一起,与在潜校和老师、同学们打交道的感觉完全两样。前者热情、干脆、明朗,直截了当,有时不免流入粗鲁,但这就是真正的兵的生活,江白想。
他喜欢这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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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实习部队回到潜校,进了宿舍,背包还没有打开,他就想起了海韵。他发现,在海上一个多月,他几乎一次也没想到海韵。只是潜艇回到基地,因为司令员没到码头上去,他才连带着想到了她。
那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重新清晰地浮上心来。
毕业的日子快到了。他必须做出决定。
--他到底向不向她求婚?
海韵在等待他的求婚。她好像一直都在等待他开口向她求婚。
宿舍里�